這日的午後秋意又再濃了一點,乾燥清爽的涼風拂過校園的操場、走廊,正好適合我們這些屁孩飯後活絡活絡、肆意釋放一下過動的身軀。
當午休的鐘聲剛剛響過,我們1C班還有自成一角的1E班的同學們便已在操場上完成集合,準備迎接那逢雙數週便會舉行一次的體育課。
當我以為我們兩班已經是十分準時,誰曾想我們早,主理課堂的蘿蔔頭比我們更早,站在操場的中心處恭候所有人。
這是發生垃圾事件後首次再見著蘿蔔頭,他凌厲的目光在我們身上反覆橫掃。而我有種微妙的感覺,當我跟他無意間視線相觸時,他似乎窒了一瞬,隨後才挪開眼神,焦點落回1E班這群被普遍認為屬於中一級底層的「弱勢學生」身上。
體育課經常有分組活動,而我多數都與周天凡一組。我略帶擔憂的悄聲問起就在身旁的周:「欸,你剛才有注意到嗎?羅日豪好像認得了我們,你說他會不會繼張子浦後盯上我們倆呢?」
周天凡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拋出一個我們一致認為更加不解的謎題:到底為什麼蘿蔔頭要針對班長張子浦?
由於蘿蔔頭早在首次的體育課便把我們兩班人收得貼貼服服,我跟周很快便噤聲不言,但目光卻不由自主飄向走在前頭的張子浦。
他依舊跟那一男一女作伴,而我亦依舊無法記住另外二人的名字。
怎麼看也是尋常不過的中一學生啊。
而當我們所有人分成兩班相繼入列後,蘿蔔頭隨即宣佈今天的主題是重力訓練,並命人到體育用品儲存室把相關的器材搬出來。我一看到那幾大箱的東西,身上的肌肉便已彷彿一陣酸麻。我揉了揉肩,臉上泛起一陣苦笑。
只見膠箱中盡是啞鈴、槓鈴、藥球、彈力繩等形形式式的玩意兒,幫手搬運這些重物的學生們一一把東西取出,分發到我們各人手裡。
「今天是訓練,兩週後就是考核時間,都給我學著點。」說著,蘿蔔頭忽然指了指張子浦,沉聲命令:「你,出來給大家做個示範。我,會一步步教你。」
又來了。
由於我們所有人面朝前方,我無法看到此刻張子浦有什麼反應,但我卻因而清晰見證在張旁邊的那個男生偷偷把手伸到背後,在蘿蔔頭看不見的角度比了個大大的中指。
張子浦走到蘿蔔頭身前,對方命他半跪地上抓起一對啞鈴。雖然我沒玩過啞鈴,也不知它們真實有多重,但此時張子浦的人彷彿被杵在地上無法動彈,任他如何發力,卻始終無法站起來。
「起!」蘿蔔頭的一聲暴喝喝斷了任何苟延塞責的餘地,張子浦咬牙提氣,經過一輪掙扎,啞鈴終於被攜離地面。張奮力蹬直雙腳,最終達成了這項艱鉅的任務,但身軀就如一根搖擺的槓桿,整個人的重心被啞鈴的下墜力帶得前後亂晃。
「雙腿拉弓步,腰板挺直,穩住身子!」蘿蔔頭一邊下達指令,一邊拿出褲袋裡的計時器計時。然而,他沒有說明張需要維持這個動作多久的時間。我們兩班的人面對著此等氣場,便是1E班的不良學生,也是噤若寒蟬,無人敢主動提出這個切身又攸關的疑問。
然後,下一刻,跟張子浦一起的女孩發聲了。
「我說羅教官,浦哥底子本就不厚,要他如此勞動無疑是在糟蹋他的身子骨。明明是十畝的田,你卻非要他種出二十畝的糧食,這不是強人所難嗎?」女孩說到後來,已是關切之色溢於言表。
然而,蘿蔔頭便連抬眸看女孩一眼也沒有,他恍若未聞的繼續注視著手中的計時器,乾脆把對方掠在原地,任由她自說自話。
氣氛有些不妙。
女孩跺了跺腳,及後竟脫隊走向張子浦,柔聲說道:「浦哥,先歇著吧,不要傷了筋骨。」話聲剛落,她雙手便抓向啞鈴,打算直接從張手上搶過來。
「反了嗎?給我立馬回去!」蘿蔔頭見女孩直接出手作梗,才赫然從計時器上抬頭,厲聲喝止對方的動作。
興許是張子浦的力氣快要耗盡,又或者他也不想再硬扛,只見張便如一個驟然洩氣的氣球,十指微鬆間雙手被女孩順利牽了過來抓在掌心憐惜,任由啞鈴脫手墜向地面。
旁若無人的兩小口在學校裡無視紛紜的目光公然卿卿我我,這事還要發生在晨恩四大惡人之一的課堂中,畫面極其震撼。縱使現場氣氛繃得像一條快斷的弦,我們全部人還是忍不住低呼驚嘆。
蘿蔔頭見有人竟敢正面跟自己作對,雙眼幾欲噴出火來。他把計時器高舉過頭猛力擲向地面,電子零件應聲碎了一地,散落操場各處。
扔掉手中的計時器,蘿蔔頭隨即以雷霆萬鈞之勢大踏步殺向張子浦二人,宛如一頭凶性大發、暴起出擊的掠食者。
壞了,女孩這回怕是要捋上蘿蔔頭的虎鬚了!
情勢急轉直下,快速走向失控的邊緣,我的心猛地一沉。縱使遭遇上週的垃圾事件,害得回家被我媽追著來打,我也不至於腦袋一片空白,關鍵時刻還懂得把鄰居們拉下水製造亂局。但這次我如同一具遭瞬間石化的軀殼,魂魄被掏搰一空,一股自開學以來未曾有過的不祥之感猛然襲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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