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傅若生也看到了我,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半晌,神情閃過一絲窘迫。
雖然我跟傅只有那日午休在操場上的一面之緣,但瞧他這反應,應該已經認得了我。
坦白說,雖然這個人在我和予揚心中幾乎毫無形象可言,但該恨他的人是蕭駿邦,他跟我既無交情亦無過節,是以這刻縱然跟他撞個正著,同情對方受罰之心固然沒有,卻也不至於幸災樂禍、拍手稱快。
本來我對發生在這個人身上的事絲毫不感興趣,但在我眼前上演的一幕幕卻使我無法挪開視線。
在此間出現的高年級生不只傅若生一人,其中多了許多較我們這些中一屁孩遠為成熟的身影。
這些身影在課室內外進進出出,人人攜了一大袋該是從其他課室搜刮所得的垃圾進來,帶到傅若生跟前當著他的面把袋裡的垃圾傾倒一地,然後兩手空空的撤出。一人前腳剛走,另一人後腳便至,傅身邊的垃圾越堆越多,然而那些人卻絲毫沒有停下來的跡象,垃圾依舊無間斷地從外運進來,源源不絕。
這些人傾倒垃圾的行為很快便鬧出了不少動靜,課室內外圍觀看戲的人越來越多,傅若生獨自一人面對著眼前逐漸失控的局面,開始顯得不知所措。
我站在遠離課室大門的一角冷眼旁觀著這齣荒誕的鬧劇,心中很快便浮現一個疑問:我們學校哪來這麼多垃圾?
動了這個心思,我的目光也從傅若生身上收回,落到了那些傾倒垃圾的人身上。剛開始時他們攜進來的垃圾袋顏色呈透明,那是學校所有地方一貫使用的標準顏色。然而,當約莫十來個透明垃圾袋被他們一併遺棄於傅若生周圍的垃圾堆後,接下來運進來的垃圾袋清一色都是黑色。這個款式我認得,那是食環署平時用於街道垃圾桶的款式。
公眾地方被製造的垃圾不比校園裡。在學校,常見的垃圾種類大多是紙巾和食物、飲料包裝;但當情況搬到了街上,人們丟棄的東西可就包羅萬有。從抽完的煙蒂到廣告傳單,從廚餘再到小型建材,甚至是嘔吐物或用報紙包著的動物糞便一應俱全。而當這些東西在課室裡公開傾倒時,嗆鼻的腐爛氣味漸漸無法抑制,變得越來越濃烈。
當一坨狗糞從包覆的報紙滾出來時,負責傾倒垃圾的那個人自己也已忍受不住,翻身奪門而出,到外邊大嘔特嘔起來。
我看著那個落荒而逃的背影,赫然發現它十分眼熟,身材也比其他進出課室的高年級生矮了一截,說他是個跟我一樣的中一生似乎更為貼切。
我翻開腦裡的相簿,將所認識的中一同學快速審視一遍,試圖將這個背影和它的主人配對起來。不過轉眼間的功夫,一個完全吻合的身份劃過腦海,回想起我所認知關於他的一切,內心便即恍然。
周天凡。
我可以一口咬定,那個身影除了周天凡外不可能是別的人。而如果周這個局面越亂人便越快樂的傅黨支持者參與了眼下針對傅若生的搗亂,那就只可以說明一件事--
我把目光投回正低著頭一個人處理眼前亂象的傅若生,厭惡之情油然而生,口裡情不自禁蹦出兩個字:「瘋子。」
--有人在演戲。
戲是演給我們看的。
圍觀的眾人雖然盡皆捂著口鼻,但仍難掩竊竊私語之聲:
「哈,上星期還是新鮮當選的學生會主席,今天卻成了人人可欺的落水狗,真是唏噓。」
「呸,誰教他自己不學點好,動了那齷齪心思。弄到了這個田地,這叫現世報,就兩個字:活該!」
「話雖如此,但對家這樣羞辱於他也過份了吧……?蕭駿邦已得償所願,有必要做得這麼絕嗎?」
「你的意思是那些搗亂生事的人是蕭駿邦派來的?」
「誰知道呢?說不定他認為朱主任對傅若生施加的愛校懲罰過輕,便私下找人弄這死對頭一把。」
「不會吧……?如果真是如此,那看來這蕭駿邦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呢……」
「哼,我就覺得一定是他。難不成這還是傅若生自編自導?他已被撤銷參選資格,在學校裡也基本上無法抬起頭做人,用得著演這一齣來羞辱自己嗎?圖個什麼?那些狗糞嘔吐物什麼的可不是人人都受得了呢,你看,傅若生的嘴唇已經有點發青了。」
這些言語不斷鑽入我的耳裡,只覺無比心煩。我不願再逗留在這個地方,以目前課室內外觀者如堵的狀況,要尋找予揚也有一定的難度,於是我推開身前阻路的人牆,反方向朝門外而走。
我像一條沙甸魚在人與人之間的縫隙中擠啊擠,眼見出口就在前方,卻在這時,我的肩頭被人從後大力一拍。
我愕然回頭,才發覺原來予揚一直置身人群之中,拍我肩頭的人正是他。
找著目標人物,我二話不說,拉著對方便繼續往外擠。待我倆成功突破重重包圍,來到走道上較為空曠的一處呼吸久違的新鮮空氣,我隨即對予揚說:「事出突然,今天天文學會的聚會我們還是先缺席一回吧。」
予揚一臉不解,茫然問道:「為什麼?」
「現在才十月,天文學會那邊該還未有什麼大型活動。」我遙看著擠得水洩不通的1B班課室,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心不在焉的虛應了一下,「走吧,現在先去四樓找蕭駿邦談談,他得知道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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