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名是以唱名的方式進行,嚴老師翻閱手上的名冊,順著學號依次讀出班上同學的姓名。
我的姓英文譯音是Chui,應該屬於班上較前的學號,只聽嚴老師的嗓音如同她那高跟鞋般清脆:‘……六號陳思齊、七號張虹、八號張子浦……十一號徐文翃……’
每當嚴老師唸出一個名字時,課室裡某個角落便會冒出一隻手並喊一聲‘到!’我努力記著同學們的姓名,打算盡快跟他們打好關係,鞏固邦交。
‘徐文翃?’
‘徐文翃在嗎?’
‘十二號方映橋……’
‘徐文翃到!’糟糕!我剛才只顧留心別人的事,竟忘了自己的份!
在剛才見識到嚴老師的威力後,我惴惴不安的舉起半隻手報到,當下的我恨不得在地上挖一個洞把自己埋了。我這番出糗恐怕不比周天凡好看吧!可千萬不要被這表皮看著人畜可欺、實際上卻是個吃人不吐骨的女魔頭認得啊啊啊啊!!!
我戰戰兢兢看著嚴老師,幸好她只是橫了我一眼便繼續唱名,似乎沒有把這事放在心上吧……?
‘二十一號林美香……二十四號蘇南……二十六號鄧雲濤……三十二號黃靳承、三十三號邱學斌、三十四號葉柏霖、三十五號姚一童。好,今天1C班三十五人中只有蘇南一人缺席,還有坐窗邊的兩位同學魂魄仍在放暑假,其餘的人都到齊了,現在大家跟我到操場集隊,準備到禮堂出席開學禮。’
嚴老師往後的唱名我已無心再聽,正當我見點名完畢可以鬆一口氣時,卻冷不防聽到她爆出這樣一句,我跟周天凡相對苦笑,心中各自希望這嚴老師不會把我們倆班上失魂的事放在心上吧。
胡思亂想間連同我們1C班在內的全校學生已流水價般從校園四個角落裡的樓梯亂中有序的前往操場上集合。由於校園內地面一層沒有課室,所以我們位於一樓的五班中一生基本上是最快抵達操場的一批,我當時邊跟周天凡聊著剛才的糗事邊從地面樓梯的出口步出,心中依舊對新的校園生活抱有無限嚮往,卻沒想到第二波更大的災難已悄然朝我身邊逼近。
從樓梯口走出幾步,我忽然感到肩頭上被人重重一拍,有了先前校門入口處跟死黨夏予揚的重逢後,讓我確信在身後拍我的定然又是這個死小子,於是我頭也不回的反手拍了他一掌,笑罵道:‘矮冬瓜,我的班主任是個女魔頭,別在這當兒鬧吧。’
當時的我不以為意,卻注意到周天凡的臉色倏轉煞白,本來他站在我的旁邊,此時卻一步步的往後退開,滿臉驚恐的看著我。
我立時感到勢色不對,猛地回過頭來,看清後方來者後,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這……這哪裡是夏予揚那小子啦?剛才拍我的是今早在校門口凶神惡煞的半禿中年主任!
想到剛才口沒遮攔的話,我一顆心瞬間如墮冰窖,當時的我哪裡知道,我所得罪的恰恰是晨恩中學裡惡名赫赫、人人聞風喪膽的地獄判官!
想起我剛才那話的震撼性堪比當著他的面罵髒話,我差點沒嚇得尿濕校褲,只能看著他的臉慢慢從鐵青變得通紅,最終怒氣如火山般一觸即發。
‘你今天放學後不用走了,直接來教員室見我!’說罷這半禿主任便氣沖沖的向著前方的嚴老師走去,估計是找她確認我的身份。
此刻的我一顆心沉至谷底,才開學不足一小時,我竟接連開罪了兩名老師,還有其中一人確定是訓導組的,之前對新校園的無限幻想頓時化為雲煙,現在只要能平平安安的度過這七年,我便心滿意足了。
也是直到後來,我才明暸開學首日的遭遇根本是小菜一碟,試問誰求學之時沒有被罵過罰過?就算是訓導老師,也不可能因一起事件記著一個學生七年的時間,而很多時候他們到了第二天便因教務繁忙的關係把前一天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可當時的我認為這已經是世界末日,我努力強忍著眸中淚水才讓它不至奪眶而出,釀成更大的糗事,只是低著頭默默站到了自己集隊的位置上,心中卻已腦補出身旁同學的嘲弄神色,哪裡敢抬眸跟別人的目光對上?
我只是依稀感覺到那半禿主任跟嚴老師交頭接耳了一番,然後前者便直接離去。而隨著抵達操場的同學越來越多,我才敢若無其事的悄悄抬起頭來,在確認身周同學的注意力盡皆在四周陌生的臉孔而非自己時,我才稍稍舒了一口氣,但我那日卻已沒再跟同學們說上一句話。
當時的我腦中盡是放學後所面臨的嚴刑峻法,也不知道在操場上待了多久後才被安排進入禮堂出席開學禮,亦無意識開學禮上那些校長老師們說了些什麼話,到最後典禮是如何完結並回到課室中也是一無所知。
我只記得回到課室後嚴老師向我們分發了一大堆文件,手冊、通告、課程時間表等等,由於開學日一般都只要求學生半天上學,很快便到了我最不想面對的放學時間了。
在嚴老師下令1C班的同學可以解散後,她卻並沒有離開課室,反而向我招了招手,示意要我跟她走。
我不知道半禿主任有沒有告訴她我稱她作女魔頭一事,但我已作出最壞打算—準備要會見家長及記上缺點一個。
那時學校的學生們一窩蜂朝著校門的方向湧去,只有我和嚴老師在樓梯間逆流而上,從一樓的一年級班房往三樓的教員室走去。
好不容易來到三樓,洶湧的人潮頓時不再復見。這是由於三樓中佔了一半面積的是教員室,其餘的也是些特別教學及多功能活動室,課室只有兩個,是以我和嚴老師很輕鬆地便來到教員室前,嚴老師回頭看了我一眼,確認我沒有跟丟後,便推門入內,我也尾隨在後。
晨恩中學的教員室冷氣充沛,比我們那些課室不知要涼快多少了。嚴老師沿途跟遇見的老師點頭打招呼,而當我在他們身旁走過時,他們也瞄了我一眼,不知是否好奇這學生到底要多白目才能在開學首日便要留下來見訓導老師?
我咬緊牙關跟著嚴老師的身後,終於經過一輪轉折後來到了角落上其中一間獨立房間的門前,門牌上醒目的寫著‘首席訓導主任—朱攸甄主任’。
我的天啊!原來這地獄判官不單是訓導主任那麼簡單,前頭還有首席二字,到底是多倒霉的傢伙才會第一天上學便打大Boss啊!!!
嚴老師敲了敲朱主任的房門,聽到裡面響起了‘進來吧’的聲音後,她便推門入內,而我也跟隨她跨步踏進刑場,準備行刑。
縱使行刑在即,我還是忍不住四下打量這名首席訓導主任的辦公室。在初見朱主任之時,我只覺得他是一名狂簡猥瑣的中年叔叔,卻沒想到這人的私人辦公室佈置得頗有格調,有點附庸風雅之餘又有點澹澹悠悠的濠濮閒想,委實是教人意想不到。他的桌上放了幾張全家福、一個有活水流動的微型水車擺設,身後則放了一幅水墨畫和字畫,看樣子不是教中文便是教藝術的。
‘徐文翃同學,你知道今日為什麼要你留下來嗎?’朱主任的話把我從室內的擺設拉了回來。
我囁嚅道:‘那是因為我說了些不該說的話……’
‘你說了些什麼你告訴嚴老師吧。’我愕然看向朱主任,心中已是狂飆髒話。媽的仙人板板!你這豬油(朱攸)膏不是早跟這女魔頭說了嗎?怎麼要我當著她的臉複述一遍?
看著嚴老師疑惑的眼神,我確信這豬油膏是要我親自揭破自己的罪行,這傢伙當真歹毒耶!但事到如今,不容我使詐,只好硬著頭皮把話原原本本的說出來。
‘我說……我的班主任是個女魔頭,很對不起……’說話間我的頭低得只能看到地面,也不敢想象這嚴老師此時是怎樣難看的顏色?
‘不止這樣吧,你還叫我作什麼?’
這時我才想起我誤把朱主任當成死黨夏予揚,並稱呼他作矮冬瓜,但這豬油膏只是胖,根本就不矮,有了這個依據,我立馬抬起頭來反駁道:‘朱主任,事情不是這樣的,我把你誤會成我的一個朋友,我才叫了他矮冬瓜,這矮冬瓜可不是罵你的。’
看到朱主任滿臉鄙夷的臉色,我知道這傢伙是全然不信我的話,這時嚴老師終於開口道:‘對師長不敬,按校規該記缺點一個,但念在你初犯,那就先罰其他的吧。’
‘罰……什麼……?’我屏息靜氣,靜候女魔頭的判刑。
嚴老師冷冷一笑道:‘罰什麼我還未想到,待我明天想到了再跟你說吧。’然後轉頭向朱主任道:‘朱主任,徐文翃是我班中學生,他的事便交由我處理如何?’
‘勞煩嚴老師了。’朱主任難得語氣和善的向嚴老師示意。
哀,人世間最痛苦的是未知的事情,等於一個嫌犯犯了事等候判刑的期間往往較服刑遠為難受,我最討厭就是這種無止境的煎熬,偏偏這女魔頭好像就有這種傾向,然而我不能將心中怨恨形諸顏色,只能低下頭默默承受這一切。
隨後嚴老師便跟朱主任道別,及後便把我趕出教員室,這刻的我才算是真的放學了。
我拖著沉濁的步伐走過已然空無一人的校舍,心中的悲憤感越發不能自抑,這時我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潸然掉下,漸漸迷糊了眼前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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