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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說,就算經過過去十多年的洗禮,我的節奏和反應還是未能緊跟語不驚人誓不休的嬅姐。她那跳躍的思維往往殺人一個措手不及,就好像現在她即興提議夜遊果欄,這使身心早已頗為疲乏的我哭笑不得,我雖然嘴上沒說,對此心裡卻不禁嘀咕不已。
我媽拖著我的手往果欄的方向前進,路上遇到若干沿街叫賣的攤販,其中一些積極的更主動向我媽兜售他們的商品。但無論是何人問津,我媽一律高視闊步,腳步沒有因這些販子而有絲毫窒滯,反倒是越走越快,叫我有點跟不上。
我隱約聽見某些販子被無視後口裡發出「嘖嘖」之聲,更不乏有喃喃碎念者,而當我們越接近果欄的所在,這種情況便越發頻密。我偷偷向這些人瞧了一眼,發現大部分的人身上皆有紋身,口裡叼著一根煙,不少人向我和我媽投以注目禮,眼神似乎在說我們這種身份的人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種地方並不尋常。
我不知是自己心理作祟還是別的緣故,我總覺得這些人的目光不太友善,有種隨時想撲上來把我吃掉的感覺。我自出娘胎一直待在純樸的校園和公共屋村之中,哪有見識過真正的惡形惡相?平日自詡吹牛皮不換氣的我如今置身這種場面,只好緊緊縮在我媽身畔,寸步不敢遠離。
過了同區的兩所學校-基道小學和油麻地天主教小學後,我們轉眼便到了果欄的入口。放眼望去,一條貨車車龍從入口處蜿蜒開去,該是傍晚將至,正等待入內卸貨。我和我媽避開了那些行色匆匆的彪形大漢,見他們絡繹不絕的進進出出,忙個不停,使我這個局外人也不由得被他們的緊張氛圍所感染。
「日出而息,日入而作」這八個字道盡了油麻地果欄給外界的定型,縱是剛升中學的我也有所耳聞。入夜後,四周的路燈相繼亮起,油黃的燈光映照著眼前這片沒有硝煙的戰場、自成一角的小天地,我一時間竟看得入神。
忽然,手的彼端傳來一股輕柔的拉力,我媽彷彿沒有一絲猶豫,便拉著我走向入口處。
正當我以為此處的警衛老伯應該會攔著我們不讓內進,哪知我媽這時竟然從懷裡掏出了一封紅包,塞到了正想出言喝止的老伯手裡,及後我們便已暢行無阻的成功進入了香港水果批發的核心地帶,期間並沒有遇上任何阻撓。
我偷偷抬頭瞧了我媽一眼,見她神色如常,看來她的這些行為已是駕輕就熟,不假思索。而我既然已深入這片陌生又神秘的陣地,當下也不敢大意,雙眼骨碌碌的東張西望,對這裡的一切事物通通留上了神。
我們越過一排又一排的攤檔,每個攤檔上方都蓋了好幾塊大鐵皮,形成一個個不見天日的狹小空間。從入口一路深入,我發覺每個攤檔裡均有人在張羅著,各家的東主各自為政,一手執一疊厚厚的手寫單據,另一隻手則飛快打著算盤。而我知道到了每夜的凌晨時分,將會是這裡最緊張刺激的高潮,所有批發商的代表聚首一堂,爭相競投是夜抵港的新鮮水果,拼個你死我活。
而我們越往裡走,裡頭的攤檔佈局便越是盤根錯節。我媽帶著我在裡頭東繞西轉,轉得幾個彎後,我已是天旋地轉,早已忘了這裡的出口到底是往哪個方向開。直到此刻,我們所處之地已經可以說是與跟外界徹底隔絕。而大抵是因為這個緣故,江湖幫派之間的紛爭也就隨之浮上檯面。
果欄中山頭派系林立,在我尚未正式於這區上學的時候我媽便已告誡過我。就在我們快要接近前方一個十字路口時,那小小的交界處卻擠上了兩幫人,雙方的叫囂謾罵聲在這個半密閉的空間激烈迴盪著。
前方的道路被堵,我和我媽唯有駐足觀望。只聽現場髒話橫飛,款式五花八門,很大部分是我從未聽說過的。面對著如此劍拔弩張的形勢,我漸漸的心生懼意,拖著我媽的手不期然抓緊了許多。
想到長夜漫漫,水果競投的重頭戲還要等到第二天後半夜才有得瞧,我唯恐我媽真的打算在這裡鬧個通宵達旦,當下試探性的跟我媽說這裏也沒什麼好看,不如現在就回家去吧等打退堂鼓的話。然而,我媽對於我的疑懼似乎不以為意,並未有正面回答,反而指著衝突現場跟我娓娓道來。
「你說你在學校的生活過得很好,可你知道跟你學校一街之隔的地方就是窩著這樣的一堆人嗎?你現在看見這些人凶神惡煞就怕了,我告訴你,這些人如果只是飆幾句髒話,互相指罵一下已是上上大吉,更惡劣的說不定還在後頭呢。」說著竟絲毫沒有就此撤退的意欲,還是任由我拖著她在原地吃瓜。
這時,兩幫人叫罵的聲浪已大了不少,他們一邊叫罵一邊踏步向著對方壓迫,其中還有些人手持工具,看來不出片刻便要大打出手。
由於我的大腦早被嚇得一片空白,是以現場吵鬧之聲雖然震耳欲聾,它們卻都被自動過濾成背景雜音。眼前的景象變得恍惚而迷離,直到人群前方一個龐大卻又出奇地不顯眼的身影落入我的眼角餘光之中,我的視覺才重新聚焦起來。
只見有坨人形的龐然大物正不斷被身後的一幫人努力推往雙方火拼的前線,凝目細看,是那個學校體育課中被人排擠的1E班大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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