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二年九月二日,上午七時,香港。
開學日的早上細雨紛飛,雨絲打在身上如一根根牛毛大小的尖針扎進皮膚,仿佛呼應著滿城莘莘學子此刻的心情,討厭又撩人。
曾幾何時不知哪個名人說過讓年輕人起床的不應該是鬧鐘,而是夢想。然而,盛載著夢想和嚮往的仲夏已經逝去,被鬧鐘強行吵醒的我終究要面對殘酷的現實—要正式成為一名中一生了。
我叫徐文翃,生於一九九零年的啟業邨。公共屋邨的夏天很熱,蚊子很多,而且屋邨採用環形結構,所以大部分單位皆不通風。那時住在邨裡的人都是草根家庭,在我們這些人眼中,冷氣是富貴人家的玩意兒,所以邨裡家家戶戶的電風扇一天到晚都運轉不停,母親有時還會手持巨型芭蕉扇在我和我哥身邊扇著,替我們驅走那些惱人的蚊子。
打開屋苑對著大馬路的鐵閘,雨絲如同當年的蚊子一樣,急不及待飛撲過來叮咬我袒露在校服外的手腳,教我從皮膚表面直癢進深處。我匆忙撐起早已備在手中的摺疊傘,如同當年母親的芭蕉扇一樣,驅散了一切蠅營狗苟,在我身周開闢出一方安樂淨土。
褪掉了大半藍黑色的摺疊傘下是那名穿著素白校服的中一生,雙手緊緊握著傘柄,頭頂貼著傘的內緣,唯恐把傘舉高了一點雨絲又會打進來叮咬昨夜母親燙得乾淨整齊的校服;雙腳小心翼翼的躲避著瀝青路上凹凸不平的大小水窪,一跳一跳的往馬路對面的巴士站走去。
巴士站中我找到了開往尖沙咀碼頭的1A線候車隊伍,人龍很長,我繞了幾個彎後才抵達人龍之末。排在我前方是一名紮著兩條小辮子的女生,我看了眼她身上的校服,便肯定了她是我第一位遇見的中學同學。
雨越下越大,1A巴士穿過雨霧來到站前,我緊跟著女生的步伐擠上了人滿為患的巴士。雨天擠巴士可真有夠人受的,人們汗水和著雨水的肌膚相貼,加上路況不明,頻頻急剎車使素不相識的乘客撞成一團,車廂裡的鬱悶開始蔓延。
我站在女孩的數個身位之後,由於遇見了同校同學,每隔一會我便忍不住瞄她一眼。女生額前有一把瀏海把半邊臉龐遮蓋,頭上臭屁鼠卡通圖案的髮夾顯得她稚氣未脫,我猜她應該也是初中生吧。這時我不禁想,到底會不會有這般巧合,我們不單同校,還是同班呢?
女生脹鼓鼓的書包抱在胸前,拉鏈下掛了跟她髮夾同一系列的臭屁鼠吊飾,至於她手上是一把長傘,上面色彩鮮明的同樣印刷了臭屁鼠家族四出覓食的畫面。我看著這大大小小的臭屁鼠圖案,難以想象一個女生竟然會喜歡這樣一種相貌鬼祟滑稽的卡通人物,她的性格應該屬於好相處的類型吧……
瞪。
再瞪。
就在想到女生喜歡臭屁鼠是怎樣一種形象時,我察覺到兩道視線筆直的朝我的臉龐射來。
興許是想得太入神了,我從本來的偷瞄到目不轉睛盯著她身上大大小小的臭屁鼠,已經完全忘了我不過是站在對方幾個身位之後。在擠迫的車廂中,女生發現了我毫不忌諱的瞧著她看,我也發覺了她發覺我毫不忌諱的瞧著她。
怎麼辦?我該釋出善意報以禮貌一笑?還是匆匆挪開目光裝作沒瞧見?往後還要七年同校耶,我可不想第一天便給了對方一個壞印象。
我生硬的擠出了一個乾澀的笑容,又指了指她身上的臭屁鼠圖案,豎起大拇指表示可愛,但這個舉動顯然太唐突了,只見那女生嚇得即時轉過身來,不敢再向著我這邊。
就這樣,我跟我第一位中學同學的初次交會便以失敗告終,至於我未來七年的漫長中學生涯又會是如何展開的呢?巴士再一次駛進雨霧當中,仿佛映照我此刻對未來未知的不安與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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