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句子長成一個故事2.0 - 致友

清晨的花田裡，身穿白色燕尾服的男人隻身一人站在花田中央，他托著琴頭，抵住小提琴的腮托，白色的康乃馨隨著風撫過褲管，他神情憂傷，目光投向遠方，卻什麼也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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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雙眼，修長的手指握住琴弓，哀傷的前奏帶著男人的思緒，飄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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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安魂曲》嗎？莫札特生前寫的那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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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的教室裡，正在看書的少年被突如其來的聲音打破了寧靜。

說話的人，是個穿著運動外套、神采奕奕的少年，而被打斷的那位，只是微微抬眼，又立刻低下頭，連一個眼神都懶得施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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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荻華。

他認識眼前這位班長──邱明彥。

成績好、人好、長得又帥。像他這樣鶴立雞群的人，理應對荻華這種孤僻邊緣人嗤之以鼻，可偏偏，他最近對自己表現出異常的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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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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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他陽光下的外表，其實是那種會勒索邊緣人的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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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他身上連半毛錢都沒有，要跟他打架嗎？不對，跟他比起來，自己這種弱雞應該會先陣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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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荻華開內心小劇場時，邱明彥的一句話，卻意外地擊中了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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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魂曲》講的是一個罪人向上帝乞求原諒的故事。就跟你在看的那本書一樣，我也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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荻華這才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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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的餘暉斜照進教室，光線落在邱明彥的臉上──輪廓鮮明，神情溫和，他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對方，不免在心裡讚嘆，這次，他的目光裡多了一點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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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的懂嗎？」荻華用他一貫的尖酸語氣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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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我講給你聽嗎？」邱明彥聳了聳肩，一臉『隨便你』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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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看過啊。」荻華點點頭，非常滿意對方通過自己荻式考驗，是同好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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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荻華的質疑，邱明彥大聲的反駁，看著對方氣急敗壞的模樣，荻華忽然笑了，第一次覺得認識這種怪咖似乎也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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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請我吃飯，我是可以考慮當你朋友。」話一說完，他就背起書包，頭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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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根本就是敲詐我……喂，你等我一下，你要吃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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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兩人第一次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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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他們成了最要好的朋友，或許是受邱明彥影響，荻華變得沒那麼乖僻，甚至有了自己的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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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某一天，荻華被人單獨叫了出去，在櫻花盛開的涼亭旁，少女羞澀的站在荻華的面前，空氣中彌漫著戀愛的酸臭味，一對情侶即將誕──沒有，以上是荻華的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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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要我幫妳把情書交給邱明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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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身邊的人太多了，我插不進去……」少女扭捏著頭髮，小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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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我知道了。」荻華受不了，當場掏出手機：「我現在就叫他過來，妳自己跟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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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才剛說完，電話還沒撥通，當事人就出現在他們面前，朝他們揮手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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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妳要告白的傢伙過來了。」荻華輕推了少女的肩膀，輕聲的提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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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不知所措的看著從遠處走來的邱明彥，一句話也說不上來，走進的少年似乎意識到了什麼，正要調頭離開時，少女終於鼓起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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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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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車從站牌邊開走，上車後的兩人沉默不語，連過了兩三站，荻華終於開口，打破了這片刻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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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哭的很慘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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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你要我怎麼樣？我又不喜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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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該不會是……喜歡男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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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啦。」邱明彥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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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活不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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荻華一愣，看著嚴肅的邱明彥，滿臉不可置信。腦中閃過喪禮、白花、遺照……心裡一陣酸，他還來不及說話，對方就噗滋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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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你的啦哈哈哈，誰叫你要胡說八道，我可是要活到參加你的喪禮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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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不防的，邱明彥收到了來自好友的攻擊，摸著自己發疼的手臂，不停的哀嚎著，兩人笑鬧著，直到一聲訊息提示音打斷了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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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輔導老師傳來的簡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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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明彥看著螢幕，臉色忽然一變，那只是一封催交「生涯規劃書」的訊息，卻讓他陷入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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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還沒寫？」荻華探出頭，順勢偷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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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幹嘛偷看我的訊息？變態啊。」邱明彥笑罵了一句，隨即嘆了口氣，望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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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未來要幹嘛。」他的聲音低低的，像被風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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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走別人為我安排好的人生，那不是我要的……可笑的是，連我自己想要什麼我也不知道！」車窗倒影映出他微微苦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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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沒有甚麼偉大的目標，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相識，你所提到安魂曲嗎？我後來有去聽喔，我真的很喜歡那首曲子，所以我開始學小提琴，希望某天可以在國家音樂廳獨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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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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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明彥，是你改變了我的人生。像這樣耀眼的你，一定找到自己的目標，即使不是現在，也還時間去尋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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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太正經了，他這種乖僻的角色根本就不適合說這種大道理……好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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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邱明彥忽然伸手抱住他，荻華愣了一下，最後只是拍了拍他的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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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油。」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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叭──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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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那間，一輛黃色計程車撞上了公車。

猛烈的衝擊讓整輛車翻向對向車道。玻璃碎片混雜著車體結構，源源不斷的鮮血從車下流出。兩人在這個瞬間陷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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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頭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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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朧的視野中，微弱的光線照到眼裡，少年吃力的睜開雙眸，直到眼前的一切不再模糊時，才發現他正身處在醫院，白色的天花板上、儀器、插管以及──荻華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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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麼在這裡？荻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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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正想開口，卻發現喉嚨異常的疼痛，伸手摸向脖子，卻發現手背上有個不屬於他的黑色胎記，看過這個胎記，並且只在一個人身上看過──荻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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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不是在做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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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荻華！你終於醒了！」女人的哭聲在耳邊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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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聽到你出車禍都快嚇死了，你沒事就好，我去叫醫生，你等我一下！」話音未落，她就衝出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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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怔怔地看著她離開，伸手拿起她遺留下的手機，螢幕倒映出那張他再熟悉不過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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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邱明彥才發現，自己──變成了荻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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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脖子上那道車禍的傷口，對著鏡子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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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不是夢……那我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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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邱明彥傷的很嚴重，好不容易搶救回來，卻變成了植物人，醒來的機會渺茫。聽到的當下荻華腦子一片空白；看著自己的身體躺在病床上，他忽然意識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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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不會，在自己身體裡面的，其實是荻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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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這種可能性，一股強烈的愧疚感，彷彿掐住脖子般，讓他喘不過氣。他跌跌撞撞的走到邱明彥的床邊，眼淚不自覺地落下，直到沒力氣再哭，只能握著那隻冰冷的手，輕聲的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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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過來好不好，你有沒有聽到？荻華……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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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立的病房裡，少年的哭聲消失在機器的運轉聲中。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神，那對邱明彥而言，無疑是慘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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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

兩年。

十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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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新建設好的文化中心，在盛大的開幕儀式後，迎來了首場個人獨奏會，由於官方的大力宣傳下，展廳高朋滿座，演出到後半段時，有兩名男子從入口旁的小門溜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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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這還真是驚人。」體態豐腴的男子，拿著手帕擦拭著身上的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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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胖男旁邊的男人，留著一張帥氣的絡腮鬍，身材挺拔，嚴肅的外表下，藏不住對青年的心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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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說，他在建設初期就加入股東、並拉攏議員，讓自己在開幕時獨佔首場。等明天記者的宣染下，一定聲名大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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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啊，這種人才竟然只想當一個小提琴家，要是他走入政壇，說不定會爬上比現在更高的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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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荻華身穿黑色燕尾服，聚光燈的加持下，將他挺拔的五官照的更加的帥氣，隨著最後的音符落下，聽的如痴如醉的觀眾們才被拉回現實。謝幕時，荻華注意到觀眾席上突兀的兩人，勾起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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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了這麼久的長線，終於是釣到大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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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在他進入休息區後，兩人便跟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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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荻華先生，您這次的演出還真是精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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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口說話的鬍子男，正是荻華這兩年來不停申請國家音樂廳的館長──桐坊

而他身旁的胖男，則是他的姪子，同時也是國家音樂廳的副館長──桐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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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都有濃厚的政治背景，想用權利壓制完全是行不通的，最好的方式就是讓他們看到，荻華這個人多麼有能力。為了吸引他們的目光，他鎖定了有他贊助的文化中心的建設案，並讓自己在股東會上展露頭角，奪下首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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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誇大了。跟您當初演奏的卡農相比，我可是比不上您的萬分之一。」荻華露出謙遜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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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坊聽到荻華提起自己年輕時的演出，訝異的同時也露出了豪爽的笑容，他伸出手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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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展館下個月初原本要表演的樂團臨時取消，那段時間的空堂，您是否有興趣來獨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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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意之至。」荻華回握了對方的手，頓了一下，又開口向兩人提出晚飯邀請，雖說被婉拒了，但他的目標已經達成，這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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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兩人離開時，荻華在獨自的休息區裡，不顧任何形象大力跳起、狂喜的歡呼著，在情緒的渲染下，他收拾行李搭上了前往醫院的計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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荻華看著車窗外漸暗的天色，激昂情緒卻在此刻，冷靜了下來；自從車禍發生到現在，已經過了十年，這十年裡，變成荻華的邱明彥，假扮著自己的好友，完成「他」當年的夢想，如今這個願望即將達成，他的內心卻十分的空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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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荻華的夢想之後，我要幹嘛？

我不可能繼續拉小提琴吧，這不是我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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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我用你的身體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依舊不會被人記住，因為我不是『邱明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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荻華垂下眼簾、聲音如同輕風，消失在車輛駛進的隧道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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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我進來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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荻華在病房前大聲呼喊，彷彿病床上的邱明彥下一秒就會起身向他打招呼，這不可能，他依舊是沉睡了十年，沒有任何甦醒的徵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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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個月會在國家音樂廳獨奏，我已經想好曲子了是《安魂曲》喔，是不是很懷念？荻華，你什麼時後要醒來，至少來看一眼吧……」荻華坐在一旁的沙發上，起初激揚的語氣，卻在最後一句潰堤，他無助的留下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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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為什麼要對我怎麼慘忍……我不是荻華，我也不想成為你，我是邱明彥啊！為什麼沒有人記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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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荻華。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可以告訴我該怎麼辦嗎？」他像是洩了氣的氣球般，將這十年來的情緒傾倒出來，仰頭看了天花板，荻華再次把情緒壓回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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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去抽根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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荻華披上外套，正準備要離開病房時，他忽然感受到一股異樣的視線，他抬頭看向邱明彥，兩道視線交織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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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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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醫生，荻華他醒了！不對！邱明彥他醒了──」荻華狂喜的衝出病房，即使在半路跌倒，也拼命爬起，不讓任何東西攔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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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明彥能醒來，完全是一場奇蹟，即使無法說話或是行動，但對荻華而言，是一種救贖。就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握住樹枝般，不再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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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荻華對嗎？是的話眨兩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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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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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是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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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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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等了你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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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明彥甦醒的隔天，荻華確認了對方的身份，是他多年的好友，真正的荻華終於甦醒了。他更加的頻繁出入醫院，每天都帶著鮮花和小提琴來到病房，為床上的青年，獻上了無數首曲子，每次演奏完，邱明彥都會帶著笑意看向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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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荻華，我跟你說喔，明天就是演奏的日子了，我等等在這邊裝一個大電視，到時候你就可以看到我的獨奏了！」荻華在病床對面，安裝了一台大電視，至於原本醫院的電視，則被他無情的丟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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荻華擦去額頭上的汗水，歡天喜地的走到邱明彥的身旁，拿出手機對著鏡頭自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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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紀念這個時刻，我們來拍一張吧，三、二、一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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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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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長大後的兩人，第一次所拍的照片，照片中「荻華」帶著邱明彥獨有的笑容，與帶著荻華笑容的「邱明彥」被匡在了相片中，洋溢著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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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奏會那天，荻華剛踏出家門，抬頭便看見這輩子最澄澈的一片天空。那光藍得幾乎透明，像是為他祝福一般，使他覺得無比快樂──今天，一定會很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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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著天空拍下一張照片，哼著小曲，搭上計程車前往國家音樂廳的路上，半路上經過了當年公車翻覆的地點。平日他總刻意繞開這條路。而今天，他只是靜靜望著窗外，十年的努力與孤獨如潮水般湧上，他的眼眶一熱，淚水模糊了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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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荻華的身體在慢慢的變好，說不定在過個一兩年，他就可以活動自己的身體了，聽到的當下，荻華差點尖叫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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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荻華痊癒後，他一定會帶著他出去旅行，把這十年的遺憾補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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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荻華喜歡哪裡呢？要出國嗎？還是去百老匯吧，他一定會很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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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鈴鈴──叮鈴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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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浸在幻想中的荻華，接起了一通電話，但那通電話卻將他帶入地獄──荻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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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今天早上，沒有任何的徵兆，獨自一人悄悄的踏上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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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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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護士們推走那具熟悉的身體，荻華陷入了永久的沉默。原來震驚、悲傷與絕望到極致時，腦子真的會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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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記得我的人，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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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啊，你還真是慘忍，既然都要帶「邱明彥」走了，那至少讓他回到原本的身體吧，該死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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荻華喃喃自語，將一通通國家音樂廳打來的電話，全部拒接，這天，荻華缺席了，而「邱明彥」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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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緩慢的睜開雙眼，琴弓落下最後的尾聲，一曲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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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的陽光打在荻華身上，他長吁一口氣，像是下定決心般，拋棄了陪伴自己十年的小提琴，白色的康乃馨被琴身壓碎，靜靜滲出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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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邱明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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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歡小提琴、我不喜歡音樂，荻華的一切我都不喜歡。我喜歡權利、喜歡辯解，看吧。到頭來，邱明彥什麼都不是。」他垂下頭，聲音輕得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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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做回自己的權利都沒有了。

我到底是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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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荻華，告訴我──我到底是誰？」荻華跪在花海中，失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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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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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加完你的喪禮。我可以去找你嗎？你會等我吧？邱明彥都等了你十年，這次換你等我吧。不會等太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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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輕輕吹過，他走出花田。

成片的白色康乃馨被風攪亂，像無數柔軟的鎖鏈纏上他的背影。直到那個人影徹底消失，風，也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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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你的好朋友是不能互相參加葬禮的。

──總會有一個人，必須承受巨大的孤獨與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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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子：你和你的好朋友是不能互相參加喪禮的。>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XDD6OhX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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