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議政召開。
濃霧使京城濕濕冷冷,長逍一早便跟著鍾孟揚到皇城,由於白靈月遭刺,皇城守備更加森嚴,守衛的黑羽軍看見雄丈,立刻攔下盤問,但黑羽軍不聽鍾孟揚解釋,執意要雄丈在外面等。
皇城戒備森嚴,尚有鍾孟揚在旁,雄丈沒什麼好擔心,便爽快留下。
走到政廳外,孺夫子在馮懿的攙扶下徐來,他看見長逍很是欣慰,接著說起白崇與白靈月讓京城風風雨雨。
太政府、少政府、樞密府、五院的官員紛紛進入政廳,但長逍根雄丈卻遭到阻攔,孺夫子說長逍是他的學生,要一旁聽議,但守衛說堅持不給閒雜人等入內。孺夫子尚有太師的空銜,鍾孟揚是彌族少主,入政廳還算合理,長逍卻身無官職,身分不符入內資格。
恰好區太政來了,他穿著樸素,只帶著一個隨從,但遮掩不住神氣奕奕,面容暢然。鍾孟揚半年未見到區天瑩,他依舊是貴冑風儀,一搓短鬚修剪得宜。
區天瑩年輕時曾授業於孺夫子,因此親暱寒暄道:「夫子別來無恙。」
「託福。」
「這位是?」他看著長逍。
「前極玄將軍胥宜之子,胥雲。」
「哦,眉清目秀,神聰目慧,是塊好料子。」
鍾孟揚輕推了長逍一下,長逍才作揖道:「草民胥雲,字長逍,見過太政臣。」
「免禮,免禮。胥將軍是個人才,可惜背了事,流落邊鎮,否則以他的資材必是昊朝棟樑。」
「區太政,老朽有個不情之請,能否讓長逍隨同聽議?」
「年輕人想為國效力是好事,只是據咱所知,他身上無職?況且議政非三府五院大臣不能入,咱只能婉拒夫子的請求。」
「老朽對其父有愧,想多加提攜,正好這些日子長逍與白靈月關係不錯,對於白崇的消息怕是掌握的比我們多。」
「呵呵,孺太師,咱明白您的意思,只是破格讓長逍進政廳,恐怕有失公允,這也是您一直以來教導的道理不是?如文譽先生雖無官職在身,先前雖認禮儀博士,但與三府五院關係較淺,能許入政廳已屬寬容。」區太政和藹的笑,他朝馮懿點點頭,道:「文譽先生久任禮儀博士,對於此間道理更當明白不過。」
區太政說的是實情,讓長逍等同草民的入政廳,無疑是濫用權力。
「太政臣所言不差。」
「孺太師,並非咱不通情理,只是首開先例,怕是朝臣不服,亦辱太師清名。」
「好,不愧老朽當年教導,太政臣果然心繫綱輪。長逍,既然規矩如此,你便在外頭等候,莫學某等不臣之人敗壞朝綱。」孺夫子沉著臉說。
「皇室動盪之際,身為人臣者更該為聖上分憂,咱們都是朝廷的車軸,只有咱們穩了,朝廷才走得順遂。」區天瑩知道孺夫子諷刺他,但他不以為忤,一陣輕描淡寫帶過去。
孺夫子與區天瑩的談話雖然平和,言語裡針鋒相對卻使旁人膽戰,長逍忖待會議政肯定會擦出更大的火花。
此時孺夫子的學生,少政臣上前向孺夫子問安,區天瑩便作揖告離,氣度瀟灑自若。長逍徹底明白,區天瑩如何在南靖王與閹黨間沉浮多年,又一舉端下閹黨,除破萬蓮宗。
另一方,樞密府大將軍區天朗帶著樞密府成員昂首走來,區天朗身體硬朗、猿臂虎背,極具威嚴,確實為武人模樣。他沒與兄長區天瑩走在一塊,見到了也是以禮稱呼,絲毫沒有表露出私人交情。
這方面區天瑩很聰明,畢竟他們掌握大權,不跟弟弟走在一道,免得傳出閒言閒語。而且形式上看得出區天朗喜歡一呼百應的感局,這讓長逍想到陣亡的區元陵,心想他們果然是父子。只可惜區元陵再努力,也達不到區天朗威風八面的神態。
區天瑩則淡然許多。
「這區家兩兄弟總擺這一套,只有上蒼知道背地裡誰是啃食朝廷的蟲。」孺夫子拍了拍長逍的肩頭,嘆氣道:「老朽無能為力,這太師一直名號雖好,卻是虛銜,到底不若膽敢引兵進京的太政臣。」
「夫子,咱沒事的,您趕緊進去吧,外面很冷,待著著涼就不好了。」
「好,白靈月的事就麻煩你了,務必摸清白崇動向,若白崇和區天朗一樣,那這次京城將……罷了,長逍,你先回去吧。」
「胥兄弟,若查出新的情報,我會立刻通知你。至於白靈月那方,還請你多加費心。」
「嗯,幾位快進去吧。」長逍並不難過,要來旁聽議政本是氣話,他知道自己的身分根本不夠格入政廳。
三府五院的大官們先後入內,這些人很明顯分成兩邊,以區天瑩為首的實權派、奉孺夫子為師的士人派,雖然沒人公然拉黨結派,但其中暗流不言而喻。
長逍走到皇城外,卻見雄丈跟一位女子談話,走近一看,是鍾孟揚的族人鍾桔。
鍾桔甩著短髮皺眉道:「孟揚哥哥到政廳去了?」
長逍聽得原委,便告知:「鍾兄弟已跟著孺夫子進政廳,大概得一兩個時辰才出來。」
「唉,早告訴孟揚哥哥別去的,他老是不聽我的勸。詔叔肯定又要發脾氣……對了,恰好胥先生也在這,你跟我去一趟吧,幫我跟詔叔說明一下。」
「說明什麼?」長逍害怕的問,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
「就是孟揚哥哥的事。」
「可、可是咱是個外人,怎麼好插嘴你們族內的事情呢。」
「唉呀,孟揚哥哥大半年在外頭,你跟他是好朋友,詔叔若問起他的情況,你定是清楚的多。」鍾桔眨著明亮的眼眸憐求道。
長逍知道鍾孟揚跟族人間的齟齬,但他一個外人又怎麼能插進這層隔閡?但拗不過鍾桔的懇求,長逍只好帶雄丈一同前往使館。
「那個,胥先生,你跟孟揚哥哥很好吧?你知道他,有沒有喜歡的人?」鍾桔突然問。
長逍趕緊望向雄丈,但雄丈撇過頭,不予理會。長逍知道這才是鍾桔想問的事,鍾桔很喜歡鍾孟揚,但鍾孟揚始終將她當成妹妹看待,莫說他們族人間的事情他難以插手,這感情的事他更是沒轍。
「孟揚哥哥還是喜愛昊人女子吧,為什麼還是……」鍾桔低頭看著自己特意穿上的冬服,除了那頭俏麗短髮,她盡量學習昊朝女子的打扮。
「這、咱很少跟鍾兄弟談及兒女私事,再說鍾兄弟挺忙碌,真的有心思也沒無暇啊。」
「孟揚哥哥都過二十歲了,心裡一定有喜愛的姑娘,在我們那地方,這年紀都不只一個孩子了。」鍾桔嘟起嘴,嘀咕道:「我都要十七歲了,孟揚哥哥……」
長逍沒聽見後半的話,但想必也是跟鍾孟揚有關。他仔細審視鍾桔,這小姑娘很靈秀可愛,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珠透著憐人的波光,身子窈窕而結實。不過鍾孟揚確實曾透露較心儀昊人女子,但長逍可不敢說出口。
「唉,火鳳教跟磨州聯軍的事情就夠讓鍾兄弟心煩,畢竟他想成為社稷肱骨之臣,這些擔子在他身上也不輕鬆。」
鍾桔皺起眉頭,埋怨道:「火鳳教……孟揚哥哥一直参與昊人的事,才會連黑布都,如果他能更為彌人想一想就好……抱歉,我不該跟你抱怨這些。」
「不要緊的。倒是咱該怎麼跟那位詔族長解釋呢?」四果嶺一戰鍾孟揚帶敢死隊縱火,雖擊退角要離,卻喪生從小的玩伴黑布,鍾桔對此耿耿於懷。長逍自然不想提到別人的傷心事,他擔憂地說:「咱會盡力應對,若應對不上來,請鍾姑娘不要見怪。」
鍾桔微笑頷首。
使館外兩個彌人守衛,熱切的與鍾桔打招呼,但看見雄丈,都露出驚訝的神情,彷彿看見某種異獸。
「少主沒跟妳回來?」
但看鍾桔的表情,也不需要回應了。
他們走到使館內,詔林盤坐於地毯上,身旁擺了十多罈未開封的孟州白酒。詔林瞧鍾孟揚沒跟著來,便知道他已進入政廳,眉間不禁微皺。
詔林的頭髮綁了八條辮子,一臉大鬍鬚,四肢發達粗壯,長逍對他的印象就像健壯的公牛。
「這位就是阿啟常提到的胥長逍,胥宜的兒子吧。」詔林起身請長逍跟雄丈隨意坐下,然後用打量獵物的眼光看著雄丈,滿意地說:「想不到有如此偉岸的人,這若在大山裡,可以與猛虎、毒蛇相拚了。請坐吧,我們彌人沒這麼多規矩,別太拘謹。」
說完詔林拿起一罈酒啜飲。
長逍忖這天光才多早,竟已喝這麼烈的酒。他見識過孟州白罈的威力,連續喝上幾口,便夠他昏沉一天。
「我就稱呼你為阿雲吧。阿雲,你父親是我見過最好的平慰使,哪像其他平慰使成天督促夏貢冬貢,老是要我們出男丁上戰場。」
「咱父親只是盡守職責而已。」
「哈哈哈,才不是這樣,你父親是最不盡責的平慰使。」詔林大力揮著手,大聲笑道:「別的平慰使都極力遵從朝廷的命令,你父親是能省就省,不讓我們多幹勞累活。世上的事總是如此,一則喜,一則憂。你明白嗎?」
「是。」
詔林這是隱射鍾孟揚,雖對昊朝恪守忠臣之道,無形則損了彌人利益。只是長逍乃昊人,所看的本就與詔林不同,雖然他自己也在出仕或回絕騎之間做抉擇。
「嗯,你是個聰明人,阿啟也是,但他寧可將這份聰明效力朝廷。」
「詔叔──」鍾桔想阻止詔林繼續口無遮攔。
「小桔,別打斷我的話。我們彌人該做的不曾少做,再多,我們做不起。阿啟畢竟是未來的首領,更該為彌人做打算。朝廷是如何的,阿雲,你身在其中,定比我們清楚,狂風暴雨之中要屹立不搖是件難事,我們不用《朱羽經》這根拐杖走崎嶇山路,那不是彌人的出口啊。」詔林彷彿和長逍的父親暢談,將這些日子的觀點與壓抑傾瀉而出,不過他未醉的,只是有太話想說。
長逍這才明白鍾桔的微笑是何用意,她並非要長逍說明鍾孟揚的近況,而是來當詔林傾吐的對象。身為曾經的平慰使之子,並深刻體會過朝廷冷暖,長逍是不二人選。
雄丈逕自拿起一罈孟州白酒,長逍只能點頭稱是,但他也細膩了解彌族對於朝廷的看法,數百年臣服已經出現極大裂痕,稍有差池將有變異。鍾孟揚便是其中關鍵。
長逍不禁想起窩在被窩裡的白靈月,他原想若進不去政廳,就要到客棧去探望的,不過看詔林滔滔不絕的樣子,這場對話恐怕還得持續一長段時間。
因此長逍乾脆問道:「不曉得您對白小姐──白崇的事情有何看法?」
「哦,白崇。朝廷一直希望我們從後面包抄磨州,莫說其他幾個,單一個白崇就不容小覷,他並非朝廷口中暴虐無道的軍閥,試想一個殘虐之人,能在磨州民風強悍之地耕耘十載之久?他若無過人本領,絕對娶不到鵟方公主,我們若與之硬拚,將傷者無數。」
「詔族長所言極是,咱也不認為白崇好應付。」
「朝廷清除完火鳳教,下一步肯定是趁機收磨州、蕪州,也許會壓制南方各州……不過此舉牽連過大,弄不好將傷得更重。」
「風雨欲來──不對,天下早已在風雨之中。」長逍黯然地說。但此時對鍾孟揚而言,正是為國效力,爭取不世之功的好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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籌備許久的點燈節在清朗黃昏展開,每一戶人家都待在屋內,市集也全數閉市,空蕩的如空城。京城瀰漫靜穆而莊嚴的氛圍。
期間不准開火,每個人都靜靜等候火種傳遞。雖然規定如此,長逍卻在京城外吃著雄丈獵來的野味,這還要從白靈月說起。
白靈月想看著燈火傳遍京城的美景,因此向長逍提議到城外的小丘眺望,但城門把守嚴密,連條狗都不得進出。再者先前才發生遭刺的事件,巴木白說什麼也不願讓她到杳無人煙的地方。
只是巴木白也不願見她眉頭不展,於是半做退讓,要求讓雄丈一同隨行,多層保護力量。要讓雄丈跟著,勢必需要長逍,如此推演,長逍只得硬著頭皮出城。當然還是靠鍾孟揚幫忙,以及白靈月的特殊身分,守城的士卒才允許放行。
難得的夕霞讓白靈月相當開心,刺客事件遺緒也漸漸消退,不過她仍透過官衙的人,將一大筆帛金轉交給不幸身亡的男孩家人。
白靈月宛如感染城中氣氛,也靜默坐著,遙看餘暉灑落壯闊城池,緩緩溶入更遠的地平面。長逍盯著她被夕日照紅的側顏,她驕縱的表層被輕輕撕下,露出脆弱單純的性情。
很美。長逍不禁暗忖。
烤野味的香氣與熱火溫暖著一小塊原野,火堆滋滋作響,城裡沐浴莊重,一切都美好安詳。
長逍往另一個方面探去,看見地勢較高的四果嶺,鍾孟揚就是在那裡不畏生死,燒得角要離落荒而逃。四果嶺一片寧靜,散發清寂,嶺上皆是被白雪覆蓋的枯枝,彷彿象徵昊朝飽受摧殘。
「開始了。」
夜幕嘩然取代暮色,時辰已到,昊京傳來悠揚潔淨的鐘鼓聲。
「現在皇上應該在太廟取火種,然後分給王侯百官,接著整座城就會亮起來。」從這裡當然看不見皇城內部,白靈月則自己想像。
「讓王朝新生嗎……咱卻只見到濃濃夜色覆蓋腳下之地。」長逍自言自語,對此景色感傷。與詔林暢談後,他體認到昊朝面臨的危機比想像中還嚴峻。
「主公仍然迷惘?」
「是啊,若咱真的靠著孺夫子跟拔岳軍保舉,也就落入分朋黨的洪流,這豈不是最大的災難。」黨爭之亂,已有南靖王昊汾巳與內務常侍玌高的前鑑,以及多年前為立儲產生的妃黨之爭,這些都是血淋淋的教訓,然而王朝的菁英士人依然走向這條道路。「雄丈,你還要繼續跟著咱無頭亂竄嗎?」
「俺活一日,生死以報。」
「一袋錢能買到你的這份情,真是太便宜了。」長逍笑道。
「主公,對俺而言那不只是一袋錢。」雄丈遞了根肥後腿給長逍,「你給了俺活著的希望。」
「白小姐的爹應該已經快到京畿了,這麼多人馬,可不是京畿一地能承受的。」
數萬磨州聯軍就在百里外,雖沿途秋毫無犯,但不可避免給了京師巨大的震撼。
「胥雲,等爹來了,我一定介紹給你認識。我要告訴他京城裡有個大騙子老好人,」白靈月突然喜孜孜地說。
「大騙子、老好人……聽上去很矛盾啊。」
「誰叫你兩個都是呢。要是你不想待在京城,跟著去磨州也不錯。」
長逍為難的笑了笑。這時三百戶代表已接下皇上賜的火種,慢慢傳遞給全城,昊京在夜色下慢慢燃起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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