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途疆界 - 第二十四章遺憾之災

第二十四章遺憾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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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福克的意識逐漸模糊，視線裡出現大半的黑影，幾乎讓他難以視物。

視線朦朧之間，他見到和自己長得幾乎一樣的人倒在一頭銀白髮的男人懷裡。

接近世上無數噁心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的話語彷彿是從他的嘴裡發出的。

『殺光巫者——殺光——』

殺光什麼呢？

洛福克有好一段時間做著夢，是一個糟糕透頂的世界，而他亦有著糟糕透頂的際遇。

他有生以來無法說出人語，父母不喜歡聽他說話，學校的同學甚至在他說話時霸凌他，於是他學會閉口不言。不過後來，他發現這些際遇其實也不是屬於他的。

少年的樣貌就像小時候看著鏡子所映照出來的樣子，少年按在玻璃槽上的手掌被壓得發白，他忍不住伸出手，跟著按上玻璃，彷彿他們就是鏡子的映照。

『他們說，你是我的供體⋯⋯』少年吐出自己的聲音，雖然隔著玻璃及螢光綠的液體而變得模糊，卻多少能聽出一絲愁苦。少年苦笑道：『我卻覺得是多了一個雙胞胎兄弟，你要不要為自己取一個名字？』

這時候他才知道，自己並不是「羅悉文」，而身處玻璃槽的環境，讓他意識到，自己恐怕是一個過於完美的複製體，就連那些人生際遇都能完美複製的一個虛假之物。

明明嘴裡被灌滿液體，他卻能正常呼吸，也能說話，嘴唇開闔幾次，才起了一個名字，『洛福克。』

羅悉文每天都會來看洛福克，也會說上很多話，偶爾還會偷偷教他使用像極了魔法的巫術。

當洛福克知道身為「供體」到底要承受什麼命運時，無上的憤怒燒灼著他的肺腑，像是會將他燒成灰燼，令他灼痛難耐。

洛福克的人生自始至終都待在一管玻璃槽裡，那些藍天、綠地、溪水冷澈，食物的酸甜苦辣，全都是過於真實的虛幻。

供體的一生將在玻璃槽內落幕，又或是不幸地承受原體過度使用魔力的反噬，成為將天花板炸裂、吃盡人類的巫者。

憑什麼？憑什麼將他視為原體的所有物？若只是一樣財產，羅悉文又為什麼要每天找他說話？

彷彿洛福克成了一個人類？

『再過幾天，你就要被移走了⋯⋯』羅悉文呢喃著，又轉口說道：『洛福克，總有一天，我要爬到地下聯邦的最高位，我要改變這一切⋯⋯』

羅悉文坐在地上，抬手、五指伸向天花板，伸向那個不知道在哪裡的未來。而後輕笑一聲，『我會很小心不會讓你變成巫者，在此之前，先把力量借給我吧。』

羅悉文握成拳頭，輕敲了一下玻璃槽，發出悶響。

『為什麼非得是我？』

洛福克話一說完，便嘗試發動第一個巫術，『碎裂。』

玻璃在瞬間被炸得紛飛，螢光綠的液體噴湧濺開。

羅悉文被這一變故嚇得愣住了，錯愕地看著洛福克從玻璃槽中走出。

洛福克拽著羅悉文的衣領，吼道：『憑什麼是我要當你的供體！』

炸了玻璃槽的舉動驚動了製作供體的研究員，幾名研究員持槍趕到，槍口全對著洛福克。

「天生巫語生臨的供體自行逃出，情況危急，准許獵⋯⋯」

研究員的話未說完，洛福克已經握著玻璃碎片躍到眼前，喉頸倏地被玻璃割破，綻放著鮮紅。

洛福克接著奪過槍枝，朝著較近的幾名研究員各開了一槍。

數名研究員連番倒地，餘下的人愣了片刻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

洛福克後來才知道，這是少數供體細胞異變的狀況，多半沒有什麼用處，他還是第一個變成頂級戰鬥機器的例子。

其中一名研究員為他們成就的偉大事蹟大笑出聲，玻璃碎片的尖銳隨後而至，將那震顫的喉頭無情劃破。

研究員面對壯烈的犧牲，很快地喪失戰意，丟下武器，狼狽地跪地求饒，頓時成了鬼哭神號的荒謬戲劇。

羅悉文愣愣地望著幾乎生得和自己一樣，身體能力卻遠超過他、幾近於半身的洛福克，困惑地叫喚出聲，『洛福克⋯⋯？』

洛福克弄暈餘下的研究員，一臉漠然地朝羅悉文走去，低聲說道：『憑現在的你又有哪點贏得了我？為什麼非得是我要一直待在那個破瓶子裡？』

羅悉文看著洛福克，張著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洛福克冷笑一聲，面目猙獰地說道：『我會替你爬上高位，我才是決定地下聯邦要往哪裡走的人！而你⋯⋯就好好作為我的供體活下去吧。』

在這之後，洛福克和羅悉文的命運徹底翻轉。

羅悉文被沉進玻璃槽，洛福克則依他所言地不斷往上爬，直到成了地下聯邦軍政府最高統領。

洛福克卻始終不明白羅悉文仁慈，也從來沒有那種早就不知道在哪裡磨盡的東西。

地下聯邦不需要改變，這一切也不需要改變，他爬上了最高的位子，供體讓軍隊茁壯，又為什麼要改變這些東西？

偶爾，洛福克的冷酷還是會稍微地消融。像是在午夜夢迴之際，當他看到隔著玻璃與他有說有笑的半身，醒時卻獨留孤寂的時候，他都會忍不住流下淚水。

到底哪裡走錯了呢？他的人生，或是說羅悉文的人生到底哪裡錯了？或許從巫者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時候就錯了吧？或許這個世界的一切都錯了。

洛福克更是將地下聯邦的宏願烙在心上。

——消滅所有巫者。

——反對復興地上文明。

人類就不該是人類，而是被圈養的牲畜。

洛福克多少察覺自己瘋了，但在這個世界，又怎麼不會瘋呢？

那一天，羅悉文逃了，洛福克嘲笑那不過是引來更深的絕望。供體永遠逃不出地下聯邦，只要還在失途⋯⋯

可是羅悉文卻幸運地逃進疆界，有著關心他的師兄，還有極盡保護他的師父。

羅悉文得到那些本該是屬於他的東西，本該是屬於他的，本該⋯⋯但真的是這樣嗎？

如果洛福克認命地做為羅悉文的供體，羅悉文是否已經兌現了曾經的承諾？洛福克是否早已和羅悉文好好地生活在世界上？

或許錯的，從頭到尾都是自私自利的洛福克而已，而他的孤寂、眾叛親離，全是他的報應。

洛福克在意識被完全侵襲之前，迴光返照似地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賽維爾抱著一臉痛苦的羅悉文，怔愣地面著他的方向，抬起的手似是要對他下巫術，卻什麼都沒說。

洛福克摸著還有一半沒被侵蝕的臉孔，時常戴著的面具早已不翼而飛，他不禁笑了起來，『賽維爾，你能對這張臉施展巫術嗎？』

賽維爾是個奇怪的巫者，守護徒弟比什麼都重要。

那些本該是他的東西，全部不屬於他。

羅悉文和洛福克生來相同，羅悉文得到了世界的善意，洛福克卻得到了世界的惡意。

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這一切怎麼會公平？

至少該讓羅悉文也體會洛福克的痛苦。

於是，洛福克用著最後一絲理性，發動他最後的巫術，『回根。』

洛福克大半變異成巫者的身軀宛如時間逆流，恢復成人類的樣貌，逐漸縮小，化成胚胎，最終化成一團藍紫色的光，融進羅悉文的身體裡。

洛福克的意識在完全消逝的前一剎那，忽然想通一切。

或許，洛福克只是想做為羅悉文，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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