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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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維爾自從被羅悉文撞破真身,且徒弟接著跑不見蹤影後,便顯得鬱鬱寡歡。
即便有霍里陪著,名為賽維爾的銀金色半流體僅像一團爛泥流淌在地,連最愛感知萬物的觸手都要死不活地掛在大弟子身上。
要不是銀金色觸手在被捏上一兩下的時候會稍微掙動,霍里都差點以為師父真的死了。
話不多言的狀況直到賽維爾養好傷、能夠再次變成銀白長髮的男人時,都不見好轉。
每次他們到了失途,都會找一找羅悉文的蹤跡,而每一次都是失望而歸。即便如此,賽維爾也不曾放棄,彷彿就算死了也要見到屍體。
對此,霍里和雷斯特都有些無可奈何。但要是他們的小師弟回來了,他們一定會揍上幾拳替師父出氣。
這不是賽維爾第一次搞丟徒弟了。
曾經,賽維爾認為巫者和人類只要好好溝通,即便他們是完全不同的物種,還是能瞭解彼此。
無論是霍里,還是雷斯特,他們在第一次知曉賽維爾的身分後,確實嚇了一大跳,但也很快地接受了事實。
之於霍里,他的生臨時代幾乎是人類文明末期,就連知識、語言都懵懵懂懂,那些東西都還是賽維爾一點一滴告訴他的。
之於雷斯特,他的生臨時代見證了人比巫者還要可怕的迫害,他的家族在迫害中滅亡,而他是最後一位與家族共存亡的年輕家主。雷斯特甚至覺得,人類比巫者還要來得危險且可怕。
賽維爾對師兄弟倆來說,就是待他們好的師父,即便不是人類,他們亦能彼此相伴。
他們一直以為賽維爾會維持著率直,讓往後的每一位徒弟都知道師父生而非人的祕密。
可惜的是,在下一位師弟發現賽維爾的真身,最終發瘋、自取滅亡後,賽維爾便沒了向新收的徒弟透露祕密的意願。
賽維爾是巫者的事,成了師徒三人之間的祕密。
羅悉文成了第一個被三人想盡辦法蒙在鼓裡的可憐人。可惜的是,事情終究露餡了,而後,羅悉文也從疆界消失了。
賽維爾對此無比自責,可當他回憶總總,再重來一次或許也會走向相同的路。
為了不重蹈覆徹,賽維爾會對羅悉文隱瞞一切,不惜對地下聯邦的人下殺手都想守住祕密。
賽維爾是一個在巫者的世界都很奇怪的存在,他博學多聞,對未知充滿探求欲。人類說著人語固然好聽,他卻從不像其他巫者,想讓人類「融進」自己的身體裡。但或只是因為他不願自身漂亮的銀金色在「融進」人類後變得污濁不堪罷了。
如果巫者的世界也有神罰,污濁可能就是懲罰吃了人類的巫者所產生的變異。
賽維爾亦覺得自身受到巫術反彈而四分五裂,一定是他為了守住微不足道的祕密,不惜蔑視生命而得的懲罰。
然而羅悉文在這之後,仍然發現了賽維爾死守的祕密,逃之夭夭。
賽維爾想著,如果羅悉文在失途發生意外,那絕對是他的罪過,而他那一身引以為傲的銀金色大概也會化成污濁吧。
這一日,平凡無奇的疆界,卻出了一點異樣。
賽維爾發現自身佈下的疆界出現魔力的擾動。就他所知,霍里和雷斯特都乖乖待在疆界裡,且那股魔力明顯是從失途移往疆界的。
賽維爾張著嘴愣了幾秒便倏地起身,大步走出書房,步伐在幾步快走後,成了連走帶跑。
長髮捲了一路的銀白色浪花,捲到身穿白色襯衫、黑色褲子的人面前。
當賽維爾見到失聯許久的小徒弟,沒有任何遲疑,不由分說地撲抱上去。
「你回來了!你回來了⋯⋯」賽維爾擁著體格有所成長的徒弟,懸著的憂慮終於散去。
羅悉文的身子微微發僵,而後像是無法抗拒誘惑,伸手回抱充滿四季氣息的男人,柔軟地喚出思念,「師父⋯⋯」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賽維爾咕噥著,一會兒又抬起頭問道:「你跑去哪裡了?我在失途怎麼也找不到你,還以為你遇上⋯⋯」
「地下聯邦。」羅悉文倏地開口,正好接上賽維爾的問題,亦是他的答案,「我去了地下聯邦,還從軍了⋯⋯」
羅悉文緊閉著眼向賽維爾告解,彷彿是害怕師父會失望,又或是還有其他的原因,身體微微顫抖。
「啊⋯⋯這樣嗎?」賽維爾有些失落地放下抱著徒弟的手臂,未被銀面遮擋的薄唇勾起一抹淺笑,「那怎麼忽然回來了?地下聯邦不好玩嗎?」
羅悉文的眼尾染上紅,黑色的眸子泛著水光,淚水就這麼滿溢而出。
「悉文?」賽維爾看著徒弟的淚水,頓時有些手足無措,想到自己還欠徒弟一個解釋,連忙哄道:「你在氣為師瞞著你對不對?我會瞞著你是因為⋯⋯」
「不是!」羅悉文憋著哭腔,倏地打斷賽維爾的話,激動地吼出滿腔懊悔,「我加入了和疆界為敵的地下聯邦!每天早上、中午、晚上都喊著『消滅所有巫者』,您為什麼不生氣?您該感到心寒!」
賽維爾幾次欲言又止,終究什麼都沒說,靜靜地聽著羅悉文告解。
「明明是您把我拉出絕望的泥沼!明明是您給了我和這個世界的聯繫,是您讓我覺得在這裡活下去也不錯⋯⋯」羅悉文緊擰著賽維爾的衣袍,顫抖地彎著雙腿,幾乎要跪下去。
賽維爾扶著羅悉文有些脫力的身體,輕撫柔軟的黑髮,說道:「但如果悉文覺得地下聯邦很好也沒關係呀!啊!說不定悉文還能就此成為地下聯邦和疆界溝通的橋樑⋯⋯」
「怎麼可能!」羅悉文一口擊碎賽維爾的天真,淚水滾滾落下,眼眶哭得泛紅,「您知道他們對抓到的巫者都做了些什麼嗎?地下聯邦把巫者切成一塊一塊的,做成了武器!」
「什麼⋯⋯啊⋯⋯上次那把刀⋯⋯」賽維爾一直匪夷所思人類為什麼有辦法將他的巫術反彈回來,但如果是用巫者的一部分作為增幅,這一切就說得過去了。
「您知道地下聯邦還要做什麼嗎?」羅悉文抹著淚水,繼續說道:「他們要把您抓回去,讓您作為魔力供給源活著!我竟然加入那種地方!我竟⋯⋯」
羅悉文面色猙獰得像是親眼見過那番地獄之景,激動得全身顫抖。
賽維爾一把抱住羅悉文,猛揉著墨色的髮,安慰道:「人類不會那麼容易抓住我,但既然悉文難過了,就回來吧,為師不會為這點小事生氣的。」
羅悉文怔愣地流著淚水,像是把世界上的所有絕望都攬到了身上,懊惱地搖著頭,「來不及了⋯⋯師父,您知道嗎?重複經歷恐懼幾百次、上千次,恐懼會深深印在腦海裡,怎麼也停不下來。」
羅悉文的黑瞳裡多了幾分癲狂之色,緩緩抽出腰間的手槍,以槍管抵上自己的太陽穴。
「悉文?你做什麼?快放下!」賽維爾想拉下羅悉文的手,卻拉不太不動。
「地下聯邦逼我開路,我不願意這麼做⋯⋯但只要我不服從命令,我的精神就會飽受折磨⋯⋯於是我在想啊⋯⋯至少見一眼活蹦亂跳的您當作人生的餞別禮吧⋯⋯」羅悉文勾起嘴角,苦澀地笑了,「師父,謝謝您拯救我,然後對不⋯⋯」
『靜止!』賽維爾在千鈞一髮之際用了巫術,將時間流逝從徒弟身上奪走。
然而羅悉文似乎早有預料且做了萬全準備,戴在手腕上的一串寶石啪地爆開,事先存下的巫術跟著發動。
『破!』
是那可以破除一切巫術的防禦,時間再次在羅悉文身上流轉。
「⋯⋯起。」羅悉文未完的話落下的剎那,砰的一聲,子彈在自己的腦袋上炸出一朵過於鮮豔的血腥之花。
賽維爾有那麼一瞬的錯愕,接著是一股陌生的情緒滿溢而出,尚未理出頭緒時,嘴率先動了起來,『返時——』
那是一個賽維爾不怎麼感興趣的巫術。
扭曲時間的巫術即便是巫者都要付出極大的代價,而時間對巫者幾乎無限的生命來說,是一種沒什麼意思的東西。
賽維爾卻是第一次覺得,「返時」終於有了它的用處,並由衷地感謝這一個巫術的存在。
頃刻間,萬物扭曲,化作一道色彩繽紛的長流,交錯、纏繞、扭轉,接著逆流而上。
直至萬物再次歸位。
賽維爾在自己的書房裡回神,半身已壓不成人形,漸變成一團銀金色的半流體,觸手狂亂地探出本體。
賽維爾試圖理著一片混亂的腦袋。
他在書房看了一下午的書,接著有人轉移到疆界,他會見到許久不見的小徒弟,然後⋯⋯
賽維爾終於品出那股滿溢而出的陌生情緒是什麼,他從來沒有這麼憤怒過。
琥珀色的眼曈在扭曲的半張銀面下若隱若現,燃著熊熊怒火,張口說著似是人語又似是巫語的詭異之聲。
『敢動我徒弟,我會讓你們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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