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途疆界 - 第十六章再起繁榮之城

第十六章再起繁榮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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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羅悉文不知道該相信什麼，但在見了最高統領洛福克後，他確定了一件事，林依蘭笑著說要爆他腦袋的事很有可能是真的。

洛福克依然戴著半截獸骨狀的面具，手上的獵槍抵著羅悉文的腦袋，說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巫語，『選。你要一槍爆頭，還是要加入地下聯邦？』

地下聯邦軍政府總部，高階軍官的訓練場裡，黑曜石般光澤的磚牆帶著冷冽氣息，一路蔓延到金屬槍管上。

死亡以極近的距離抵著羅悉文的腦袋，他差點暈死過去，舉著雙手瑟瑟發抖，「槍、槍可以先放下嗎？」

槍洛福克沒有放下槍，以槍管輕撞了下羅悉文的額頭。

羅悉文嚇得尖叫出聲，「啊啊啊啊——」

『再選！』洛福克厲聲打斷淒厲的尖叫，強硬地給出下一個選項，『你要參軍，還是去最底層工作？』

巫語不愧是讓羅悉文在生臨夢裡遭受霸凌的元兇，情緒激動之下說出巫語，簡直是對身心靈更高層級的傷害。

訓練場裡三三兩兩的人皆停下手邊動作，紛紛朝羅悉文看來，空氣凝重得宛如一片泥沼，直把人牢抓入地。

林依蘭站在一旁，來回看著僵持不下的兩人，連忙開口緩和氣氛，「老大，被槍管抵著腦袋，任誰都不敢好好說話嘛！」

洛福克沒有讓步的意思，仍是以槍管抵著隨時可能會開花的腦袋，扭頭看向林依蘭，冷淡地問道：『你的巫刀呢？』

林依蘭頓時冷汗直冒，眼神飄忽，含糊地咕噥著，「呃⋯⋯它有點⋯⋯嗯，脆弱⋯⋯」

『脆弱？』洛福克猛地揚起語調，詭異的巫語顯得更淒厲了，數落道：『那是目前裝備部研發集大成的武器！』

「嗯呃⋯⋯就⋯⋯反彈賽維爾的巫術時，挺脆弱的⋯⋯」林依蘭說完後，自覺十分合理，便鼓足勇氣，自信滿滿地說道：「嗯！是巫刀太脆弱了！我差點要被賽維爾的巫術四分五裂！絕對不是我的錯！」

就連羅悉文危在旦夕，都不得不佩服林依蘭的臉皮厚得令人嘆為觀止。

金屬的冰涼又碰了下羅悉文的額頭，他才想起此時的危急，戰戰兢兢地看著洛福克，實在摸不準自己會不會被掃到颱風尾。

洛福克看著林依蘭，深吸一口氣，問道：『所以巫刀能用？』

「可以！可以！」林依蘭拚命點頭，積極地報告著自己的使用體驗，「巫術增幅上非常有效，能『術反』操作生命體的巫術，是以前人類想都不用想的事⋯⋯」

羅悉文這才確認在古圖書館遺址裡，賽維爾是真的打算用巫術撕裂林依蘭，雖然最終被反彈回去了。還好賽維爾是巫者，不然恐怕早已⋯⋯

羅悉文想到這裡，不禁愣住了，他發覺對於此事，自己除了鬆一口氣，好像再無其他，彷彿他根本不在意林依蘭是不是差點就要四分五裂。

明明賽維爾與毀滅世界的巫者同類，明明林依蘭才是和羅悉文一樣的人類，他卻更在意賽維爾有沒有四分五裂。

『其他的去跟裝備部報告吧⋯⋯另外讓他們加快量產。』洛福克大概是對巫刀的使用感想不感興趣，簡單交代後，再次轉頭看向羅悉文，『你！』

槍管比剛才的每一次都要大力地撞著羅悉文的額頭。

「咿！」羅悉文害怕地驚叫出聲。

林依蘭兩手忽然一按羅悉文的肩膀，對著洛福克說道：「他要參軍啦！別再欺負他了，好歹也是認識的人，看到他被一槍爆頭，大概會產生心理陰影。」

羅悉文一時有些慌亂，想朝林依蘭瞥去，但礙於額頭上的冰冷金屬，實在不敢輕舉妄動，僵著脖子，「我——」

「你先安靜。」林依蘭在羅悉文耳邊咕噥了聲。

羅悉文只好乖乖閉上嘴。

然而聲音再怎麼小，都不到竊竊私語的程度，洛福克自然也聽到了。

洛福克那雙從面具孔洞透出的黑眼微微瞇起，沉默了好一陣子，才冷聲警告，『林依蘭，你別忘了地下聯邦的宗旨。』

「當然沒忘！」林依蘭連忙自表忠誠，解釋道：「只是他今天大受打擊，現在還被槍管抵著腦袋，任誰都難以反應嘛！而且他和老大一樣，是天生巫語生臨者，絕對非常適合參軍！只要待上一段時間，一定能理解我們的宏大理念。」

洛福克看著茫然的羅悉文，過了一段時間才放下獵槍，嘆息一聲，『那就先編入你的小隊吧。』

「是！」林依蘭一反輕鬆的樣子，五指併攏地舉在眉間，行了軍人的舉手禮。

羅悉文的未來忽然被他人順理成章地定下，無能為力的感覺令他心生煩悶。

不過，在羅悉文來到地下聯邦的數月之後，那股煩悶又變得不足為道了。

起先，羅悉文貧弱的體力實在難以撐起軍隊的訓練，然而一想到腦袋很有可能會開花，他還是咬牙撐下來了。隨著體力拉上去，他甚至覺得自己逐漸朝霍里的猴子屬性靠近。

地下聯邦的宏願幾乎在早午晚餐例行的精神喊話中，牢牢刻入腦中。

——反對復興地上文明！

——消滅所有巫者！

然而那一字一句似乎只是一個個分離的文字，最後組成兩句毫無意義的話。

羅悉文跟著同伴高喊，忍不住想著，這大概是一種麻木。

地下聯邦的軍隊生活就是索然無味到了這個程度，但也許只是羅悉文始終找不到歸屬。

他雖然被編入林依蘭的隊裡，但他們的關係也沒拉近多少，和對上的其他成員也存在某種模糊的界線。

羅悉文過了好一段時間才意識到，或許整個小隊，又或是整個軍隊都將他視為一個需要被監視的對象。

對此，羅悉文也不太在意，得過且過就是。

羅悉文總覺得自己有哪裡不對勁，但可能從離開疆界開始就不曾好過。

他有時候會懷念疆界的種種。霍里和雷斯特的吵鬧甚至能將屋頂掀翻，賽維爾則是充滿無所畏懼的好奇心，知識淵博得像一名賢者，總是無私地教會他許多、許多東西。

每每想到這裡，羅悉文就會忍不住停下，彷彿再想下去，就會後悔著令他麻木的一切。

都說時間是能治癒一切的存在，這種類似於鄉愁的情感也逐漸變得淺薄。就連剛知曉賽維爾是巫者的混亂，在歲月的流逝下都變得微不足道。

羅悉文雖然不知道該如何從麻木裡抽身，但可能也要感謝這份麻木使他放棄思考，讓心上的傷痕變成一道再也不需要在意的淡疤。

地下聯邦除了少數參軍的人，有很大一部分會從事輕重不一的勞力活動，為了維持社會運作，這些都是自然不過的事。

只不過這些不是利益交換，勞力在這個資源稀缺的社會是義務，不遵從便是死路一條，地下聯邦不需要沒有用的廢物。

至於人民會不會反彈⋯⋯

當人民也像軍隊三餐高舉著手呼喊地下聯邦的願望時，羅悉文覺得，人民大概是抱持著「願望成真後，日子就會舒服一點」的想法吧。但誰知道呢？

羅悉文多少察覺到所謂的「反對復興地上文明」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人民的順從、軍隊的服從，這一切撐起了地下聯邦的發展。

地下聯邦從來沒有放棄人類文明，政府讓人民、軍人麻木地工作，活成死氣沉沉的樣子，所謂的「反對」，或許只是不願「地上」走得比「地下」更遠。

平凡無奇的一日，羅悉文難得想在麻木裡撥出一點漣漪，也不是什麼大事，光是離開總部到街上閒晃就足夠新奇了。

羅悉文的日子就是如此索然無味。

然而這一出門，羅悉文總算見識到，人類文明末期的科技結合巫術，究竟讓地下聯邦的軍事發展到達什麼程度。

絕對堪稱魔法，但也絕對喪心病狂。

羅悉文怔愣地站在一座軍備工廠的外側，隔著圍欄望著裡頭的空地。

一隻不大的巫者如爛泥流淌在地，半流體上插著幾根大鋼釘，失去活力似地一動也不動。

好像死了一樣。

然而當工廠人員拿著一把刀鋒泛著紅光的刀具斬下巫者的觸手時，巫者淒厲刺耳的尖嘯昭示著那是一個活物。

『啊——好痛——好痛啊——』

工廠人員如若未聞，將斬下的觸手扔到一旁早已堆疊著切分好的觸手之上，就像一條條處理好的魚貨。

「快點！中午前要分割好！下午才來得及製成巫具！」監工人員在一旁催促道。

羅悉文想起林依蘭碎掉的巫刀。

——巫術增幅上非常有效。

羅悉文理解到那把巫刀怎麼來的同時，一股噁心感直湧上喉頭，頓時嘔了一地，也驚擾了工廠人員。

「天啊！軍官是身體不舒服嗎？」監工人員大驚失色地朝羅悉文跑去，「需要幫忙嗎？」

羅悉文望著那團變得極小的巫者粗喘不止，幾次眨眼間，污濁的顏色彷彿成了那片炫目的銀金，淚水再也克制不住似地湧流而出。

羅悉文登時拔足狂奔，拚了命地逃離這個幾乎讓他發瘋的地獄。

他想起賽維爾身上如四季的氣息、溫柔的嗓音、勾著淺笑的薄唇，還有為了保護他滴了一地的鮮血。

——殺光所有的巫者。

殺光⋯⋯？

那賽維爾呢？是不是也會像那團被切分的巫者一樣受盡折磨？

羅悉文再也無法忍受地大叫出聲。

「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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