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之約 - 永無止境的夢魘（五）

當奎恩恢復意識時，率先感受到的是從後腦傳來的一陣鈍痛。

這裡......是哪裡？瑞安他們呢？他剛剛被人從後打暈了？

他皺著眉睜開眼，卻只發現自己被粗糙的藤蔓反綁在一棵古樹的根部。月光被濃密的枝葉切碎，灑下斑駁的光點。

「呃......」他試著掙脫，但藤蔓纏得很緊，絲毫沒有鬆懈的意思。他甚至隱約感覺藤蔓隨著他的掙扎越纏越緊，彷彿它有自己的意志。

是卡爾做的嗎？

不，剛才所看見的大概已經不是他認識的卡爾了。那是十年前的惡靈，只不過現在，它披著卡爾的皮囊。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奎恩·布萊克。

奎恩搖了搖頭，迫使自己先把這些念頭暫時拋擲腦後。現在的首要目標是冷靜下來，思考脫離如今狀況的方法。

他環顧四周，試圖尋找可以利用的東西，例如尖銳的石頭、斷裂的樹枝，任何可以割斷束縛的工具。

沒有。什麼都沒有。

無可奈何之下，他只能試著利用樹幹摩擦藤蔓，但這個方法並沒有奏效。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終於傳來微弱的呼喊聲。「奎恩——！你在哪裡？奎恩——！」

那是伊馮娜的聲音。

「這裡！」奎恩提高音量回應，沙啞的聲音在寂靜的林間迴盪，顯得格外清晰。「伊馮娜，我在這裡！」

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伊馮娜從樹叢中衝出，她手中的冰斧在月光下閃著寒光。

伊馮娜的衣服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外頭套著一件過大的大衣。她的金髮凌亂，妝容早已花掉，看起來很狼狽。

奎恩立刻認出了伊馮娜穿著的大衣。那是伊芙琳的。

不知為何，奎恩頓時有種不祥的預感。

看到奎恩的處境，伊馮娜愣了一下，隨即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舉起冰斧砍向藤蔓。

「伊芙琳出事了。」伊馮娜一邊砍藤蔓一邊說道，聲音緊繃，「卡爾攻擊了她。她整個人在顫抖，眼睛還在流血......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奎恩！」

伊馮娜砍斷最後一根藤蔓後，奎恩的手腕才得以自由。

他活動著麻木的手指，立即站起身來：「快帶我過去。」

兩人在森林中快速地穿梭。伊馮娜憑記憶引路，奎恩緊跟在後。

奎恩腦中的齒輪不停運轉，估算著伊芙琳的傷勢、症狀原因、最佳急救方法以及後續就醫。他強迫自己進入工作狀態，完全將內心的情緒隔離，壓在心底。

當他們抵達那片空地時，瑞安已經在那裡。

瑞安跪在皮膚蒼白的伊芙琳身旁，用力且規律地進行胸外按壓。他捲起了襯衫的袖子，額頭上滿是汗水。

「奎恩！」瑞安抬頭看到他們，眼中閃過一絲希望。「她沒呼吸了！」

奎恩幾乎是機械地衝到伊芙琳另一側跪下。他伸出食指和中指，輕按在她的脖頸上，以便檢查頸動脈。

沒有脈搏。

「......我需要光！快！」奎恩催促道，聲音嘶啞。

瑞安手忙腳亂地從口袋裡掏出手電筒。在他略帶急躁的拍動下，原本失效的手電筒閃爍了幾下後，終於恢復正常了。

奎恩急忙接過手電筒，藉著光線檢查伊芙琳的瞳孔。那雙杏色的瞳孔已經放大，對強烈的光束毫無反應。

「多久了？」奎恩不甘心地問。

「我不知道......我找到她大概六、七分鐘前。她就已經這樣了......」瑞安喘著氣說。「我一直在按壓，直到你們來。」

奎恩接手了CPR。他的動作有力，維持著精準的節奏。基本的心肺復甦，他在醫學院訓練過數千次，也在內弗維爾的醫院做過無數次。

30次按壓，2次人工呼吸，如此循環。這早已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成為了肌肉記憶。

然而，這是他第一次在做心肺復甦術時分神。

記憶如毒蛇般，藉著每一次按壓的間隙鑽進他的腦海。

十年前，他眼睜睜地看著伊芙琳騎單車搖搖晃晃，一次次地跌倒。他每次回頭，都只得到她重複的答案。

『我沒事。』

麻木的回答、她膝蓋上血流如注的鮮血，以及那雙失去了光澤的杏眸，都在出賣她拙劣和可笑的謊言，但奎恩難得沒有拆穿她。

『她會好起來的。』他還記得年少的自己如此想著。他轉頭，繼續向前騎，不再看身後人的表情。

畢竟時間會癒合一切傷口，讓傷疤不再顯現，不是嗎？

那天以後，回歸校園的伊芙琳似乎沒有任何變化，但她的笑意再也無法到達眼底。她不再跟他們分享自己的畫作，但在化學課上，他能透過眼角餘光看到她在筆記本上的素描。

她總是在畫卡爾。

他知道她的狀態每況日下，但那些安慰的話語卻如鯢在喉。他每次都無一例外地選擇了撇開目光，假裝自己沒有注意到她或她筆記本上的畫作。

他總是以『旁觀者』的身份，目睹別人的喜怒哀樂，彷彿自己不會受到那些情緒的影響。

他一直堅信，只要保持距離，他就不會受傷。

然而，當他不再是旁觀者時，他引以為傲的理智卻在告訴他：他救不回她了。

他什麼也做不了。

五分鐘後，奎恩仍然沒有偵測到任何生命跡象。他的動作依然精準，卻多了一份機械感。是第31組？還是第32組？他記不清了。

他能做什麼的......他一定還能做什麼！

汗水順著他的額角滑落，滴在伊芙琳毫無血色的臉上。

「奎恩。」瑞安輕聲說。

奎恩沒有理會他。

「奎恩！」瑞安這次提高了音量，伸手按住奎恩的肩膀。「夠了！停下來！」

奎恩想要甩開他的手，想要繼續心肺復甦，想要證明自己還能做點什麼，卻被瑞安緊緊地按住。

「她走了，奎恩！」瑞安吼道，似乎自己也在崩潰的邊緣，「你已經......盡力了。」

瑞安的話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碎了奎恩的機械外殼。

奎恩懸在半空的那雙手微微顫抖着，腦中只留下了徒勞的無助感。他最後只是僵硬地低頭，看向伊芙琳平靜得可怕的臉。

一直站著的伊馮娜裹緊了身上那件屬於伊芙琳的大衣，似乎想感受伊芙琳殘留在大衣上的溫度。

「我們......不能把她留在這裡。」奎恩終於開口，打破了沉默。「我們不能把她留給那傢伙。」

瑞安猶豫了。

他們真的要背著一具屍體在這危機四伏的森林中行走嗎？

奎恩語氣不容置疑地補充道：「我來背她。」

瑞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伊芙琳的身體比奎恩想像中輕很多。她的身體軟綿綿地垂下來，頭靠在他肩頭，冰冷的棕髮拂過他的脖頸。

三人開始尋找出路。瑞安拿著手電筒在前面探路，奎恩背著伊芙琳走在中間，伊馮娜則拿著冰斧斷後。

「這些......」瑞安回頭看向伊馮娜手中的冰斧，「是從後備箱裡拿的嗎？」

「我不知道。」伊馮娜搖頭說，「伊芙琳來救我的時候......就拿著它們了。」

奎恩的動作略微僵硬了一瞬。

他無法理解伊芙琳的行為。

伊芙琳不是個笨的人。她應該知道若是她自己要面對那個殺了卡爾的惡靈，她毫無勝算。

她明明已經逃出去了，卻選擇了拿著工具回來，只為救他們。即便她知道生存率的渺茫。

而他，十年前跟著瑞安阻止她回去救卡爾。

現在，他連她也救不回來了。

每走一步，奎恩都能感覺到背上的重量都在增加。

那大概不是伊芙琳身體的沉重感，而是他這十年來未曾正視的罪責所帶來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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