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之約 - 我堅守的承諾（五）

凌晨一點五十七分，黑木街的一間公寓仍然亮著燈。

伊芙琳坐在茶几前，背靠著沙發，正研究手上的兩份檔案。馬克杯裡的即溶咖啡早已涼透，表面結了一層薄膜。

她的目光緊緊鎖定在利亞姆·格雷森的失蹤報告上。

『數位鎮民聲稱在夜間目睹疑似格雷森的人在鎮上遊蕩，但現像在三週後停止。』

受害者的身影在小鎮上重現......這種現像在以往的案件裡從未發生。

格雷森還活著的可能性幾乎是零。如果是惡靈附身或操縱了格雷森，為什麼要用他的身體遊蕩？是為了恐嚇小鎮的鎮民嗎？還是......在找什麼？

她拿起鋼筆，攤開筆記本，寫下了她梳理的時間線。

1899年 - 失蹤案停止。大師把惡靈封印了嗎？
1984年 - 小鎮的迷信傳統被廢除了
1989年 - 格雷森失蹤。封印被破？
2009年 - 我們喚醒了它。
2019 - 它回來了。
1989年至2009年 - 它在哪裡？

她咬住筆蓋。如果1989年惡靈因格雷森打破封印而重現，那麼為何它沒有持續作惡，而是沉寂了20年之久？

難道有人把惡靈再次封印了？封印進到他們打碎的人偶？

當伊芙琳還在為這個問題煩惱時，客廳裡驟降的溫度讓她回過神來。

她抬起頭，只見一團黑霧凝聚成一個人形的輪廓。它站在陰影與燈光的交界處，一半的臉在光下顯得溫柔，另一半在陰影中顯得詭異。它歪了歪頭，露出了一個帶著玩味和殘忍的微笑。

那個頂著卡爾面孔的惡靈來了。

「晚上好，伊芙琳。」它說話時帶著低沉溫柔的語調，但伊芙琳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攪。「已經很晚了。你在做什麼呢？」

伊芙琳本能地抓起桌上的檔案和筆記本，轉身就往門口衝。

「我以為你會很高興見到我呢。」

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將她拽回，狠狠地摔在沙發上。她手中的檔案和筆記本散落一地。

下一秒，黑影籠罩下來，屬於卡爾的臉懸在她上方。一隻由黑霧凝成的手撐在她頭側的沙發背上，另一隻手掐住她的脖子。它沒有使出全力，但那力度足以讓伊芙琳感到不適，動彈不得。

「放開我。」伊芙琳的雙手下意識扣住那隻掐著她脖子的手，試圖摳出一絲縫隙。

「難道你不想我嗎？」惡靈用卡爾的嗓音問道，另一隻手輕柔地撫上她的臉頰。「你忘記我們的承諾了嗎？不是說好了......我們一起下地獄嗎？」

「閉嘴！你糊弄不了我。」伊芙琳直視著那雙屬於卡爾的眼睛。「你不是卡爾。」

惡靈的動作頓住了。

「你永遠都成為不了卡爾。」

寂靜。

然後，惡靈笑了起來。那張屬於卡爾的臉開始像蠟像遇熱般融化，屬於卡爾的眼睛漸漸轉變為那對幽綠的火焰。它掐著她脖子的手收緊了些。

「聰明的女孩。」惡靈發出刺耳的冷笑。「但你真的以為你能封印我嗎？」

伊芙琳喘息著，試探性說道：「你二十年前殺了格雷森後......不就是被人又封印回去了嗎？那人能做到的話......我也能做到。」

黑霧劇烈地翻騰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痛處。

「就算是，那又怎樣？」惡靈的聲音陡然轉厲，掐著她脖子的手收緊了些，痛得伊芙琳發出一聲悶哼。「這一次，沒人能再把我關回去。」

它湊近伊芙琳的臉，像是不經意地補充：「哦，對了。卡爾的靈魂包含著過於純粹的恨意和憤怒。它嘗起來像......像陳年的美酒。」

伊芙琳的呼吸停滯了。

「可是他固執得驚人，給了我不少麻煩。」惡靈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類似惱怒的情緒。「整整十年，他的靈魂只會反抗我！那個叫安妮的小女孩能活著回去，就是因為他在最後一刻干擾了我！」

它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殘忍的愉悅：「不過，他現在什麼也做不了。他用盡了最後那點殘魂去救你了。」

伊芙琳的瞳孔驟然收縮。

「十年前，他因你而死，現在又因你而徹底消失。告訴我。親手殺死自己心愛的人是什麼感覺？」

世界在那一瞬間失去了所有聲音。

耳鳴尖銳地響起，像一根針刺進大腦。

伊芙琳只感覺到自己內心的某一處崩塌了。她一直以為卡爾的靈魂還在某處，以為封印惡靈就能讓他安息，以為她還能跟他面對面，再說一次對不起。

但現在這個怪物告訴她，連那樣的可能都沒有了。

因為她。

又是因為她。

一直都是因為她。

「啊——！」伊芙琳發出一聲怒吼，用盡全身力氣掙扎，儘管那隻掐著她脖子的手沒有絲毫動彈。

「我要殺了你──」她聲音破碎，眼淚滑落臉頰。「我一定會把你封印回去——我一定會！」

「啊......就是這個表情。我喜歡你這個表情。」惡靈滿足地欣賞著她絕望的神情。「你的靈魂聞起來很誘人......憤怒、不甘、無盡的愧疚，還有這種可笑的決心。不要反抗。這樣，你的靈魂會更快消散。」

黑霧開始吸收伊芙琳的靈魂，連肉體都在被吞噬。她的視線開始模糊，只感覺體內的生命力像沙漏裡的沙子一樣快速地流逝。

這就是我的結局嗎？

對不起，卡爾。我答應了你，卻......

「喵——」一聲突兀的貓叫劃破了凝滯的空氣。

原本還在她臥室內睡覺的咪咪，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客廳。炸毛的咪咪持續朝惡靈低吼著，用那雙金色的瞳孔緊盯著它。

「埃及的守護神......」惡靈嘶聲道，聲音裡帶著忌憚。

咪咪的前爪只是在地上刨了一下便嚇得惡靈瞬間消散，只留下不甘的尖嘯：「我會回來的！」

客廳內，那刺骨的寒意隨之退去，彷彿從未存在過。

伊芙琳癱在沙發上，劇烈地咳嗽著，新鮮空氣灌入肺葉只帶來刺痛感。她抬手去摸自己的脖子，只覺得手上一片濕滑黏膩。藉著昏暗的燈光，她低下頭，看見自己滿手都是血。

脖頸上的淤痕已經消失，只留下五道深可見肉的、像是被野獸的利爪劃過的撕裂傷。

我要止血......

她用顫抖的手抓起沙發上的毯子，用力壓在脖子上，但血滲透得很快，毯子迅速被染紅。

不行......我不能死。

我要叫救護車，但檔案......檔案和筆記本不能被別人發現......

她咬著牙，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彎腰撿起散落在地上的檔案和筆記本。沙發底下有一個暗格，那是她之前藏重要證件的地方。她摸索著打開暗格，把文件和筆記本塞進去後關好。

然後，她伸手去夠茶几上的手機，顫抖著按下急救電話的撥號鍵。

......9......1......1......

在電話接通的第一瞬間，她聽到自己用微弱的聲音說：「救......救命！地址是......3號黑木街......十樓......B室......」

在意識徹底消散前一刻，她看見咪咪跳上沙發，用溫暖的頭蹭著她的臉頰，發出一聲擔憂的「喵」聲。

伊芙琳的身體緩緩倒向一側，眼睛無力地閉上。手中的手機滑落，掉在地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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