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既往的早晨，和平時一樣的班級。不同的是，今天的我，比過去任何時候都還要煩躁。早就料到這樣躁動的心情會讓面具不容易掛在臉上，於是我在出門前，戴上一個口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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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辛，你生病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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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嘉慧坐在地上，背靠著我的桌腳，目光緊緊盯在他的手機螢幕上，手速快得讓人無法輕易看清楚，隨時準備要「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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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咳了兩聲，故意壓低嗓門，讓說話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別在我這裡打遊戲。等一下老師進來聽到這些音效，又會覺得是我在帶頭作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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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笑，螢幕停留在勝利的畫面後，才抬起頭調侃：「都已經沙啞成這樣了，就別硬要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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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他稍微整理一下衣服後，從兜中掏出一包喉糖遞給我。那眼神中透著真誠和喜悅，就好像幫上我的忙，對他而言是一種極致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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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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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我沒有收下，他直接放在我的桌上，眉眼彎成一個弧線，聲音平穩卻又輕快：「昨天我和朋友去唱歌的時候買了喉糖。這是多出來的，可以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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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蹙起眉頭，我凝視著那包糖果幾秒鐘。他的這種行為，也是我最討厭的地方。在我的雙手都完好無缺的狀況下，既然我沒有親手接過，那就是我不需要。可是，為什麼這個人還是執意給我，甚至放到桌面上強制我收下？我不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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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那包喉糖，正準備還給他。然而，他一個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連視線都沒有瞟我一眼。早晨被迫接受個案的煩躁感，和此刻被強制收下喉糖的不悅混合在一起，終究還是在頭腦中「轟」的一聲爆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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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深吸一口氣，試圖平穩心神。以平時的我而言，如果現在強硬地將喉糖還回去，反而和人設不符。可是我真的很不想收下這好意——接受好意，就等於情感交流，即使我不願意，也還是欠他一個人情。在未來的某個時刻必須還清，而那，可能會對我造成一定的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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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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搔了搔頭後，我拿出手機，決定將此刻的不滿一口氣發洩出去。而那倒楣的對象，就是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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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個案有她親近的人陪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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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送出去後，我又補了句：【如果沒有的話，我不會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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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這個問題有很高的機率會得到「沒有」的答案。或許她身邊真的有很親近的人，可是從她昨天一個人坐在公車亭哭的狀況就能聯想到——她不想將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告訴任何人，包括她的閨蜜葉梓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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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頭瞥了眼鄰座的葉梓楓。她正翻著賴明麟為她寫的重點筆記，那疑惑的眼神藏也藏不住。這算是訓練的成果。她從一張不太會有表情的面癱臉，變成像現在這樣會不自覺地透露情緒，就代表她心裡對世界的防備已經開始慢慢減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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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我相比，她夠幸運了。至少有一個失敗的案例可以提供參考，讓她不要走上跟我一樣的道路。同樣都是實驗體，都是要經歷訓練，但我這個已經完全結束訓練的「人」，心已經空了。而她，正在慢慢填滿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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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她還不夠格，否則我就會直接把郭抒瞳的個案交給她處理。同樣都是女性，而且還是朋友，溝通起來應該會比較順利。更重要的是，我可以少一件麻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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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認，郭抒瞳這個人的存在很特別。自從姍姍過世之後，除了對父親本能地厭惡，也沒有其他人能喚起我的情緒了。而就在昨天，從我下意識抱住她、讓她在我懷裡放聲痛哭的那一刻，一切就都失控了。我會思索她的事，導致夜不能寐；會想遠離她，又想知道她現在的狀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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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智上，我知道我得遠離這個人，知道這個個案不能接。但是在情感上，我想讓她恢復資料中的笑容，想看一看那張笑臉出現在現實會是什麼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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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了……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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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下目光，我的視線停留在手機螢幕中，那個和父親的聊天室顯現在眼前。我的訊息他已經看過，卻遲遲沒有回應，估計是假惺惺地去向個案父親做確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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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須堅定我的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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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案，我、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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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一整天的時間，我除了思考「如何合理回絕個案，又不讓父親發現異常」，就是在等父親的消息。將需求條件提高有助於對方主動退縮，但要是對方依然堅持，我必須有個後路。不是繼續為難，而是將重心放在父親的焦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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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葉梓楓。他的第二個實驗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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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要進行訓練，妳收拾一下，記得通知賴明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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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我收拾好書包，轉身便直接下令。這不是在詢問意見，而是要求。我需要有個人擋下這次的個案，能夠牽動現在父親的，也就只剩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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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說暫停一個月嗎？怎麼突然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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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梓楓正在收拾的動作停頓。她抬頭看著我，滿臉疑惑。那眼神像是在觀察，也像是在審視我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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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只是個普通人，應該很容易被她看穿。身為能力者，她可以透過裂痕看出別人的心理狀態，和我一樣。但偏偏，我比她還更熟練，能將自己的裂痕瞬間消除。這導致我身上永遠不會出現黑影，除非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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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妳的程度，我覺得一個月後可能就得重頭來過，那相當於我們之前的努力都白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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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口編了個理由，我掛上嘲諷的面具，低低笑了聲：「要是妳覺得會耽誤考試所以不想訓練，我也沒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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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以後妳就都別來了。我不想花時間教一個不積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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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這句話，我轉身走出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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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她一定會跟出來，因為她像曾經的我一樣，想要利用這個能力幫助別人，尤其是自己的愛人。為了賴明麟，她甚至可以委屈自己，接受殘酷的訓練，將自己的創傷重新揭開。那這樣小小的威脅，又有什麼可怕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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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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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內心默數三聲，才剛數完，耳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那聲音越來越大，我壓抑住揚起的唇角，讓表情顯得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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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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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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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梓楓在我身後大喊著。我刻意讓腳步的停頓明顯，讓她誤以為「我是聽到她叫我」才停下的。接著，有些不耐煩地轉過身望向她，神情中無一不透露出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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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訓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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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音上揚，我將雙手插入兜中，靜靜地望著她，等待她的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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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我面前停下，五官緊緊皺在一起，彷彿對於我突然改變的計畫很是不滿，卻又不敢表達更多的意見。這樣的施壓方法會讓她討厭我，但我不在乎。只要目的能達到就行了，至於其他的，不關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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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和父親越來越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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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我厭惡父親的控制，我還是這麼對待別人。甚至連手法都和他一樣熟練。但除此之外，我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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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葉梓楓瞪著我的這個空檔，父親的回覆已經傳進手機裡——【她爸爸會陪她一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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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則訊息時，一股灼熱感湧出，彷彿腹中有一團無法熄滅的火焰在燃燒。雖然和我沒關係，但不知怎麼的，就是有點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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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爸爸會陪她？這種創傷性修復怎麼可能讓爸爸來呢？而且她已經是青少年，不是孩子了。這屬於隱私的部分，正常家庭而言，父母應該都很難介入吧？還要在我操作的時候讓她爸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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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她爸爸硬要來？還是她要讓她爸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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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郭抒瞳的個人資訊，我知道的太少了，這會讓她變成計畫中的未知數。如果我想抽身，那她的所有資訊都不能少，否則成功率只會降低。只不過，還是得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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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容易讓上層接受的原因，也就是他們正努力栽培的葉梓楓了。輕輕勾起唇角，我打下兩段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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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國家調度郭抒瞳的資料給我。她是葉梓楓的朋友，她的資料會對訓練有一定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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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今天葉梓楓說想要繼續訓練，暫時沒辦法接收個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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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覆出去後，我毫不猶豫地將手機收回兜中。此刻，我必須暫停一切的外界干擾，專注於將眼前這個「人肉盾牌」騙回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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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瞪我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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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手插進兜中，我裝作不在乎地抬眼，聲音平穩而堅定：「要是不想訓練就直接說。別浪費我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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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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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梓楓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大喊。然而，她那漲紅的臉頰卻將底層的情緒顯露。不需要裂痕來輔助，光是看表情，我就知道她有多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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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那突然的吼聲還是吸引了周遭同學的目光。他們一一投來好奇的視線，就像是對「訓練」二字敏感一樣，甚至還能聽到他們小聲地討論著葉梓楓回應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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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訓練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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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的她……會這麼大聲說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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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閒言閒語像利劍般刺進葉梓楓的內心。裂痕緩緩將她撕扯開。原本因為生氣而通紅的臉頰，逐漸轉為羞恥的模樣。若是現在給她一個地洞，她應該會立刻鑽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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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算是我惹出來的是非，就幫她解決一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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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嘆了口氣，將微笑面具重新掛上臉，回過頭去望向那兩名正在討論的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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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有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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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做進一步的解釋，我只是輕聲詢問著。長期在父親監控下生活，早已鍛鍊出無聲的威嚇。或許面對父親還不足以達成抵制效果，但面對普通人，光是微微彎起的眉眼就可以降下壓力，讓人自覺想要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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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好人」人設在多數情況下都很好用，但偶爾透出一些「壞人」的感覺，反而會更加真實。所以就算我不像平時那樣親切，也不會破壞我在外界的形象。畢竟，我是「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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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同學像是沒料到我會介入，她們先是愣了一下，隨後趕緊搖搖頭，離開現場，過程一點也不拖沓。只不過背對著我們時，她們還是低著頭，彼此之間低聲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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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什麼都沒有聽到，但就我的認知中，葉梓楓的失誤不至於影響太大。她沒有重要到任何一句話都會被記下來討論。就算有，也可以用其他謊言敷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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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學校好像要辦運動會了……就以比賽訓練來解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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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如果要製造出這條「後路」，葉梓楓必須報名一項體育項目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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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頭瞥了眼她，我輕輕勾起嘴角，懶洋洋地低語：「自己造的孽，就得自己還。妳之後去報名一場運動會比賽，就說是為了比賽而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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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能力』的事情被發現，後果自行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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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我沒有再多說，逕自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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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話放在前頭就夠了。接下來，我要去應付那所謂的「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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