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上課鐘聲響起時，蘇彥博才慢悠悠地走進教室。他戴著一副無框眼鏡，手裡拿著班級點名簿，臉色像往常在學校建立的人設一樣——生人勿近。可不同的是，今天的他，比過去任何一天都還要抑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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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裂痕在他身上不斷蠕動，絲毫沒有停止的意思。這代表他的內心還在波動，還在對我早上的那句「你要不也去談場戀愛吧」產生反應。說出口的時候，我壓根沒想過他會變成這樣。看來他所受的傷從未被時間凍結，只是被深深掩埋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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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前，父親告訴我要將蘇彥博調到我高中的班級當老師，為培育新的實驗體做準備時，我還很納悶。他好不容易才逃離研究院，到外縣市讀大學、找工作，為什麼又忽然回來了？後來幾度套話之下，才知道他在感情上遇到挫折，承受不住打擊，最後主動聯繫了父親。而他會這麼做，只因為我——唯一一個有能力為他抹除裂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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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瞇起眼，我剛想低頭翻書，身旁的葉梓楓忽然叫住我。抬眼看向她，那一臉緊張的神色盯著蘇彥博，瞳孔在眼眶中顫抖，就好像看到一個從未見過的怪物般，語氣壓低卻藏不住恐懼：「你、你……有看到那個嗎？老師身上的黑影……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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瞥向蘇彥博，剛好對上他的目光。眼神黯淡了幾分，我深吸一口氣，將面對外界的面具重新掛回臉上。舉起手，嗓音略顯輕快地溢出：「老師！我可以到前面拿上課筆記嗎？剛剛早自習的時候放在講桌上，忘記拿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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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彥博微微愣了一下，低頭看向講桌，有些疑惑地挑起眉毛。但相處多年的默契讓他沒有拆穿我的謊言，而是輕輕點了點頭，淡淡應了句：「動作快，下次別亂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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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我走向講桌，用身體擋住同學們的視線，隨手將桌上一本書拍到講桌下。抬眼，我的視線停留在蘇彥博身上，又看向地板的書本，示意他——「給你個機會，蹲下去，別被其他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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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怔了怔，雖然滿臉疑惑，但還是乖乖配合地蹲下。而我的手也趁勢觸上他的背，壓低聲音，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開口：「你的裂痕很躁動，我現在要幫你止住。會有一點痛，你就忍耐一下，不準叫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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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指尖移動到裂痕的尾端。原本還像蛇一般蠕動的黑影在那瞬間安靜下來，蘇彥博攥緊拳頭，眼角溢出幾滴淚水，卻沒能完全忍住這點疼痛。最終，他抬起手臂用力咬下，鮮血自他的齒邊溢出，彷彿在替他表達那不能喊出口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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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所有黑影都安分下來，我才放開他，期間也不過幾秒鐘，不至於會被人看出端倪。撿起地上的書本，我重新堆起笑容，將它偽裝成我的筆記，又刻意提高音量：「謝謝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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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身，我若無其事地回到座位，而蘇彥博則是蹲在講桌後喘息了兩秒，才硬生生地假裝毫無事情發生，站起來繼續上課。那原先就不好看的臉色，在這之後變得更顯蒼白。被咬傷的右手拿起粉筆有些顫抖，所以整堂課幾乎都不動筆，純靠講解，時不時還會向我投來無奈的眼神，就好像是在問——「為什麼要現在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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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理會他，我假裝認真地抄筆記，卻一次又一次地被葉梓楓丟紙球騷擾。第一次，她在上面寫下【你做了什麼？】，我沒回應；第二次，她又寫了句【以我現在的程度，我也有辦法做跟你一樣的事嗎？】，我還是沒回應；第三次，她又不依不饒地問【是怎麼做到不抹除、只停止的？】，而這次，我淡淡瞥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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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筆，我潦草地在上頭寫了幾個字，便丟回去給她。那是在最後一個問題的底下，做了一次性回覆——【看不懂就代表沒能力，沒能力就別問東問西的。很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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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她的個性，估計會倔強地不再回應，但可能會到處撒氣。不過那些小脾氣也只對賴明麟有用，要是用在我身上，她只會吃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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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她看了紙條後，憤怒地將它撕碎塞進抽屜。在那之後，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沒投過來，真真實實地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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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算清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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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起唇，我支著頭，習慣性地讓筆在手中轉動。雖然在能力這層面來看，我是她師父，多少有點壓制的作用。可在其他關係上來說，她是我女朋友的閨蜜，要是太欺負她，讓郭抒瞳不開心就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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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稍微收斂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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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奈地笑了笑，想起早上離別時，郭抒瞳在我臉頰留下的淡淡一吻，內心就止不住升起一股暖意。伸手覆上臉頰，這或許是我第一次這麼期待放學的到來——只為了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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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期間，我忍不住拿出手機，點開和郭抒瞳的聊天界面。我們兩間學校的上下課時間剛好錯開，所以這時候無論傳什麼訊息，她都不會在第一時間看見。原本只是想回味一下之前的聊天記錄，卻意外發現她已經傳了幾封訊息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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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眼微微挑起，神色不像戴面具時刻意的溫柔，而是鬆懈下來的表情。那一句句話語都好像還能聽到她的聲音，我細細讀著，嘴角也不自覺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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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我看到有一對情侶在我們之前躲著的角落談戀愛，原來那是情侶間的秘密空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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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如果我早點向你告白的話，我們是不是就不會這麼晚才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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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的角落，應該是指她被高利貸堵在學校的那次，我確認方位後將她拉去的陰暗處。那時因為太緊急，我直接將衣服脫下來套到她的身上，根本來不及害羞，直到她的臉頰泛起潮紅，我才意識到自己的半裸狀態。現在想來，當時的自己可真大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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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奈地笑了笑，我打了幾個字回覆過去——【那我們以後再找個只有我們兩人知道的秘密空間吧？還有，我覺得我們在一起的時機……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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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辛！你在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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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忽然被一陣重量壓下，我嚇得趕緊關掉螢幕，回頭瞪了來人一眼。沉浸在和郭抒瞳的對話之中，沒有注意到徐嘉慧的腳步越來越近，這讓我下意識地蹙起眉頭，語氣也冷了幾分：「從我身上下去。我不喜歡別人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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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一怔，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怒意震懾到，乖順地站到一旁，嘴裡還忍不住嘟囔著：「今天心情不好？我看你剛剛笑得很開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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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多餘的回應，我將手機收回抽屜，打開自己帶來的小說，決定以沉默代替拒絕。然而，徐嘉慧不是這麼好打發的人物。他蹲在我的桌邊，小心翼翼地開口：「你……剛剛在傳訊息吧？跟誰說話這麼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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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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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脫口而出。針對和郭抒瞳的情侶關係，我沒有打算隱瞞，即使會被鄰座的葉梓楓聽到也沒關係。比起機構和研究院的秘密，這件事反而沒有必要躲藏。更何況……公開關係對我而言，也比較能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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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眼，我看向遠處的周政利。他的目光向我投來，神色中充滿憤怒，彷彿下一秒就要將我拖出教室，狠打一頓。不過，這點表情不至於讓我害怕。能在充滿人聲的下課教室裡立刻分辨我的聲音，同時判斷我說的內容，這證明了一件事——他果然……很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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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回目光，我淺淺勾起唇角。雖然沒說出郭抒瞳的名字，但我想——只要不是笨蛋，他應該就能猜出我女朋友是誰。或許他會因此更討厭我，可我不在乎。只要能讓他不再糾纏郭抒瞳，怎麼樣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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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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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忽然發出巨響，我下意識偏過頭去。只見葉梓楓唇瓣泛白，猛的從椅子上站起，目光直直盯著我。那木椅靜靜地躺在地上，從聲音判斷，她應該是迅速起身，才導致椅子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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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辛……」她的眼神像是看見了世界末日，彷彿好姐妹落入一個人渣手中，略顯絕望地低聲喃喃著：「你說的女朋友……是郭抒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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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眼微微挑起，我闔上書本，不打算回應這句話。以目前的情報來判斷，郭抒瞳還沒告訴葉梓楓自己母親過世的事情，也沒說出郭沛澤和高利貸扯上關係，讓她遭遇危險的事。我不能確定葉梓楓在郭抒瞳心裡是什麼樣的存在。會不會……她不想把我們在交往的事透露給葉梓楓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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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只是說個模糊的事實，讓他們有猜測空間，這還能說得過去。但要是直接把她供出來……那我做不到。起身，我冷冷地看向擋在面前的徐嘉慧，嗓音淡漠地溢出：「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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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嘉慧愣了一下，額間不自覺地沁出冷汗，就好像在心理感覺、頭腦發現之前，身體已經給出了回應。他下意識地往後踩了一步，怔怔地望著我從身前走過。直到我離開教室，最後還是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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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葉梓楓沒有輕易放過我，她追到教室外，用力抓住我的手腕，迫使我停下腳步。眉眼微微蹙起，我回頭瞪向她。那眼眶中含著些微淚水，她咬緊牙，低聲警告：「郭抒瞳是我最好的朋友，你靠近她……到底想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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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心猛地刺痛一陣，我眉眼鎖得越來越深，甩開她的手，再次轉身離去。只留下一句話，聲音淡淡地傳進她的耳內，令她不自覺地攥緊拳頭，目光狠戾地瞪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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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多管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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