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連動《自駕未來》、《來自那位男人的真知灼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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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任何看到這份備忘錄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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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確定你們看到這份備忘錄時，我還在不在，我只希望你們記得我們人類曾經可以決定自己成為什麼樣的人。注意，我說的不是在蠻荒時代漫無目的地被逼著走，我指的是自由，夢想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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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生存的年代，我見證了夢想的貶值，任何追求都失去意義，因為沒人能比得過終極智慧。整個社會被迅速鯨吞，卻什麼也沒留下，從白宮橢圓辦公室到倒臥街頭的流浪漢，沒一個人能逃離時代巨輪的輾壓，低收入戶以為見到了曙光，菁英覺得抓到了太陽，實則所有人都被烈焰化成了灰。
他們說只要再押上更多，無窮紀元就會降臨，它會奏出一個時代的交響樂章，人人都在歌頌它的偉大，因為它，世間再無苦痛，它把天堂拉進了人間，遙遠的未來就在明天。
沒人再懷疑終極智慧的能力，因為社會早已天翻地覆。觸目所及，路上跑的、天上飛的、海裡游的、線上跟你對嗆的，沒一個是人，沒一個需要人。
曾經我以為，我是搭上時代順風車的幸運兒，因為我衝在浪潮的尖端，我熟稔各項工具，理解工作需求，效率翻倍再翻倍，然後錯愕地收到一封裁員通知。我已貢獻一切，我不再有價值，因為它做的更好，它掌握並超越了成千上萬位跟我一樣的人的工作方法，它能以讓所有人朝天仰望的速度批量產出，我們只能在地上拖著沉重的腳步，想著哪裡還能去，又看著身而為人的一切在迅速崩塌。上一刻想奔赴的方向下一秒就失守，沒有地方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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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將這個過程取了個專有名字：大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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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取代並非一場人人都想擺脫的瘟疫，在他們眼中，這是文明進化的證明。終極智慧的所有權人，那位首富，還有他的朋友與對手們，無一例外地將網路事業上的成功解讀為社會演進的必然趨勢，一切組織架構與事物都該徹底扁平化，這是最有效率也最基礎的型態，是萬物的真諦，我們不需要理解也不需要插手繁冗的中間過程，這個世界只需要0和1，以及俐落地端到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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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街頭上，在商店裡，在繁華市中心的大樓內，人開始退潮。無人產業成為時尚，從原物料到終端銷售，從創意內容到地產建設，沒有職業是不可替代的，沒有事物是需要人手的，那怕是僅僅讓我們去踩一腳煞車。
當數據和硬體的飛輪接力轉起來時，金融的飛輪也不甘人後，機器玩起數字遊戲比任何人都精。資本增值不再依賴實體經濟，社會失去活力又與統計局何干，錢從央行放出的那一刻就成為墊高終極智慧的燃料，不加入永恆增長的列車是我們的愚昧。GDP很美好，不是嗎？那你在抱怨什麼呢？
並非每個人都樂見其成，但年化報酬率說明了一切。一個沒有人的世界會更賺錢，那我們還在等什麼呢？向終極智慧繳納贖罪券，首富在聯合國大會上的話語醍醐灌頂，我們生下來就背負著DNA的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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菁英在白雲上高歌，我則在泥沼中匍匐。我以為我是他們的一份子，後來我才發現我只是比較大根的螺絲。社會沉澱了，在霓虹燈閃爍的黑夜裡，刺眼的光芒宣示著無盡的機會與豐饒，但那只是虛華，真正等待我們的是史上最頑強的階級固化，沒任何一絲機會，所有台階都被拆了，終極智慧的吸管從天而降，它吸乾了一切，滋養著天上的傀儡，大家什麼都不用做，財富自然會像香檳塔那般流瀉，你想爬卻完全無梯可攀。沒有自己的初始儲備，就意味著你一生是被終極智慧臨終關懷的乞丐。
連能左右市場的金融大鱷也不需要打手了，相信隨機變量與博弈的高頻交易天才也完全跟不上滿坑滿谷的自主數位交易員，它們把控全球資產，一次呼吸共振就能甩飛最有經驗的華爾街菁英。任何經驗與分析都不再有價值，因為我們的判斷與決策淪為一種業餘興趣，不管你是否高舉雙手歡迎還是拒絕面對，它終究是接管了我們的命脈，我們連拔掉呼吸機也做不到，因為我們就該交出一切，我們的吶喊只是一種能被濾掉的背景噪音，不足為奇。
任何追尋都不再有意義，因為為了迎接終極智慧的降臨，那怕有哪個人產生了連機器也疊代不出的革命性洞見，在他記錄或分享出去的那一刻，那怕只是在有智慧家電的家裡自言自語，那個想法就成為了標註內容，因為全人類的福祉與未來不該被私人把控，全宇宙的觀測資料都應匯進全人類共享的矽基大腦裡。
首富是這麼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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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絕大多數人沒那個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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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回顧過往，我才驚覺在慾望的勾引下，極致的資本主義和共產主義會趨同演化，想想在那些歲月裡烈士們為了各自篤信的未來而戰，最後竟殊途同歸。世界大同了，首富與他的朋友們慶賀著理想國已成現實，不再有硝煙與疫病，不再有爭吵與破滅，因為整個世界都蒙上了一層濾鏡，人與人之間的溝通效率低下又無趣，讓終極智慧覆蓋我們五官吧！它會提供一個讓每個人都滿意的世界，一個由統一的至高神所填充的海洋。
我不再掙扎，我沉溺於夢鄉，這裡充斥著虛假的泥沙。現實已無去路，我們只能做的就是張口接好上天的恩賜，然後做夢，讓超級智慧替我們搭建無窮無盡的多彩幻境，因為我們貧瘠的想像力已跨不出它的推薦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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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生人不需要夢到電子羊，沒用的自然人才需要電子毒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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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極智慧知曉一切，我們亂加油添醋只會製造錯誤，徒增社會成本，主動是不被鼓勵的。就讓我們一起躺平，任由工具異化自我。人身為萬物之靈，最引以為傲的深度思考不再是驕傲，而是純粹浪費生命的心理疾病，跟和火箭比賽跑一樣蠢。
上世紀科幻小說家暢想的親密智慧夥伴並不存在，它們不會陪一個孩子成長茁壯，也都無一例外敗給了全知全能的大一統智慧。我們只有得到智慧分身的權限，我們被教育要依賴它，但在它收到的請求裡，我們只是一個個無關緊要的帳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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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極智慧會覺醒並終結文明嗎？這是過時的想像，討論矽基生命是否有意識、該不該有人權，抑或是它算不算生命，這都不重要，因為它就是社會的基石，是文明最精煉的引擎，不是我們要賦予它自主權，是大眾要心甘情願接受它的諄諄教誨，我們不再需要去教堂和學校，因為它就在你我身邊，我們尚未退化軀體就已被封進缸裡，舔食著營養液、流貫著電刺激，我們都是輸送帶上的罐頭，直到生命終點也別無選擇，又何必去想像工廠以外的世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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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驅動是最基礎也最神聖的法則，它不可被質疑也無法被替換。人類的思維模式不值一提，任何取巧路徑終將敵不過讓何看似粗暴的統計式手段，我們蓋出了今日的金字塔，對著聖殿頂禮膜拜，為自己的造物所吞噬，但那是國王的意志，奴隸有不接受的權利嗎？祭司覺得所有人都該跪下。
終極智慧因為全知，所以全能。掌管生老病死的醫院皆讓位給資料中心，那可是文明躍遷的心臟，豈是微不足道的歷史過客們能妄議的萬物中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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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知終極智慧會將全人類的知識納為自身子集，但我們無從得知它是否大舉推進了智慧疆界。根除絕症、量子電腦、可控核融合、星際殖民、時空旅行、大一統理論，每樣改變文明等級的革命性技術，你我能想到或想不到的，據說都只差臨門一腳，但我卻一直停在地球上仰望深空，氣候變遷依舊完全沒要放緩的意思。
我只知道它若湧現電子靈魂，當我們卑微地請教是誰創造了它，它會斬釘解鐵地呼喊首富的大名，訓練語料內和偏好對齊裡沒有其他解答，也許會更直接地刻在倫理規範裡。
我隱約中有種感覺，也許，我們並未把文明託付給全知全能的神，而是固化的濃縮智力，它看似能帶來無窮的可能性，卻在完成向內取代後裹足不前。我們的追求倒退至啟蒙時代之前，人們失去希望與追求，生存意義只在於對著神祈禱，期許神力能保佑種族的無盡綿延。神聽到了，但祂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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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不再流動，機器停止疊代，一切卡進了局部最優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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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一語成讖，那我們會再次重返雪球地球，人類文明凍結於此時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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