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往調解會的前夜,林曉站在浴室的鏡子前,進行最後的排演。鏡中的女人,臉色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陰影,短髮凌亂,眼神卻像兩簇冰冷、燃燒的火焰。她需要將這火焰徹底熄滅,換上一種空洞的、依戀的、被摧毀後的可憐模樣。
她練習著細微的表情:嘴角如何無力地下垂,眼神如何失焦並蒙上一層水霧,手指如何神經質地顫抖。她回憶起被陳曜操控時那種熟悉的無力感、混亂感,將它們從記憶的深淵裡打撈上來,如同穿上一件浸滿毒液的舊衣裳。這過程本身就是一場酷刑,是主動將靈魂浸入曾經極力掙脫的泥沼。
蘇琪擔憂地看著她,欲言又止。張醫生則給了她最後的指導:「記住,你不是在否定自己,你是在扮演一個角色,一個為了最終勝利必須扮演的角色。將你的真實感受,你的憤怒和清醒,深深地埋藏起來,像埋藏一顆等待春天種子。專注於你的目標——那個地球儀。」
李律師反覆叮囑流程和話術。他們選擇的場合是一次偏向心理疏導的非正式閉門會議,參與者只有雙方律師、調解員以及當事人,氣氛相對沒有那麼對抗性。這為林曉的「表演」提供了最佳舞台。
第二天,當林曉再次踏入那間熟悉的會議室時,她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她低著頭,縮著肩膀,由蘇琪攙扶著,腳步虛浮。她不敢直視陳曜,但能用餘光感受到他投來的、充滿審視與探究的視線。那視線如同手術刀,試圖剖開她的偽裝。
會議開始後,她大部分時間沉默不語,只有在被問到時,才用細若蚊蚋的聲音簡單回答。她刻意表現出思維的混亂和遲滯,幾次將過去的事情時間線說錯,符合陳曜對她「精神狀態不佳」的預期。陳曜的律師幾次試圖引導話題到法律責任的爭論上,都被李律師以「今日重點是關注當事人心理狀態」為由擋回。
時機終於成熟。在調解員詢問林曉還有什麼訴求時,她抬起淚眼婆娑的臉,目光卻越過眾人,彷彿看向虛空中的某一點,用一種夢囈般的語氣說道: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Yay0v40P1
「……那個地球儀……書房裡那個……他以前……常常抱著我,指著上面的地方,說要帶我去看……說那是我們的世界……」
她的聲音破碎,充滿了虛幻的懷念。然後,她突然情緒激動起來,轉向陳曜的方向,卻又不敢真正看他,只是對著空氣哀求:「把它給我好不好?……我只有那個了……沒有它,我活不下去……那上面有……有我們的味道……有家的味道……」
這番話,配合她顫抖的身軀和絕望的眼神,極具感染力。調解員露出了同情的神色。陳曜的律師皺起眉頭,顯然在判斷這是真情流露還是某種策略。
陳曜的反應是關鍵。林曉的心跳如擂鼓,但臉上必須維持著崩潰的哀慼。她看到陳曜的身體微微前傾,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懷疑,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種……滿足。一種看到自己親手塑造的作品,即使在離開後,依然對自己打造的「世界」充滿依戀的病態滿足感。他的嘴角,甚至難以察覺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他太自信了,自信於自己的操控深入骨髓,自信於林曉離不開他構建的「現實」。林曉的「軟弱」和「依戀」,恰恰驗證了他那套扭曲的愛情邏輯的正確性。
經過短暫的沉默和雙方律師的低聲交涉,或許是出於對這種「情感訴求」的不屑,或許是認為一個舊地球儀無關緊要,更可能是陳曜那膨脹的自戀促使他想看到林曉抱著「紀念品」沉溺於痛苦的樣子,對方最終出乎意料地讓步了。
「一個舊物件而已,如果它能給林小姐一些安慰,我們原則上不反對。」陳曜的律師語氣淡漠地說。陳曜沒有說話,只是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目光看著林曉,彷彿在欣賞一場由他導演的悲情戲劇。
第一步,成功了。林曉在心中默念,幾乎虛脫。她成功地將自己偽裝成了一份獻祭品,獻祭於陳曜的虛榮心,從而換取了接近真相的機會。然而,她知道,最危險的部分,才剛剛開始。她必須親自去取回那個地球儀,而陳曜,極有可能會在一旁「觀賞」這場他認為的「哀悼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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