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曜出發去參加行業峰會的那天早晨,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詭異的平靜。他像往常一樣為林曉準備好早餐,細心叮囑她記得吃藥(他近期開始給她服用一些聲稱是“輔助睡眠、穩定情緒”的維生素片,但林曉總是偷偷藏起來沖掉),語氣溫和得彷彿之前所有的鎖門、監控、冷暴力都從未發生。
他穿戴整齊,站在玄關,最後一次回望林曉。那目光深沉難辨,像是在做最後的評估,又像是獵人離開前對陷阱的最後一次檢視。
“我傍晚回來。”他微笑著,語氣卻帶著一絲不容錯辨的警告,“希望回來時,能看到一個更加平靜、更加……貼近我的曉曉。記住,這一切都是為了讓我們更好。”
“為了我們更好”。這句話如今聽來,像一句最惡毒的詛咒。
林曉低眉順眼地點頭,輕聲應道:“路上小心。”她不敢流露絲毫急切,將所有情緒死死壓在麻木的面具之下。
陳曜似乎滿意了,終於轉身開門離去。電子鎖閉合時發出清脆的“嘀”聲,隨後是外門沉重的落鎖聲。
他走了。
公寓裡瞬間陷入一片死寂。林曉僵在原地,豎起耳朵傾聽了足足十分鐘,確認外面沒有任何動靜——他沒有去而復返,也沒有留下任何隱形的監視。
巨大的、幾乎令人暈眩的解脫感和隨之而來的、更巨大的恐懼同時攫住了她。她自由了!雖然只是暫時的、被困在這座黃金牢籠裡的自由!而她必須在這有限的時間裡,完成那個瘋狂的計劃!
她立刻行動起來,心臟因為緊張和興奮而瘋狂跳動。首先,她衝到廚房,從最底層的抽屜角落裡摸出那把她早已偷偷藏好的、最小的螺絲起子。然後,她拖著一把沉重的餐椅,跌跌撞撞地衝進臥室,將椅子擺在空調檢修口下方。
她踩上椅子,踮起腳尖,手臂勉強能夠到那個方形的蓋板。她用螺絲起子對準那幾顆細小的螺絲,開始用力擰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螺絲因為長年未動而有些銹蝕,極其難擰。她的手臂又酸又麻,冷汗順著額角滑落。寂靜的公寓裡,只有螺絲刀與金屬摩擦發出的、細微卻無比刺耳的“吱嘎”聲。每一聲都讓她心驚肉跳,生怕被鄰居或物業聽到。
終於,最後一顆螺絲被擰鬆。她小心翼翼地取下金屬蓋板,一個黑洞洞的、散發著灰塵和金屬氣味的洞口出現在眼前。
她迫不及待地探頭望去,心頓時沉了下去。
洞口後面,並非她幻想中可能通往鄰居家的管道,而是複雜交錯的、包裹著保溫棉的空調銅管和電線,層層疊疊地通向深不見底的黑暗深處。空間極為狹窄,根本不可能容納一個人通過,甚至連伸出手臂都相當困難。
更讓人絕望的是,這些管線似乎是垂直向下延伸的,這意味著她所在的樓層並非頂層,檢修口下方極有可能是樓下鄰居的同樣位置,或者直接是堅實的樓板結構。從這裡呼救,聲音能否傳出去?扔東西下去,會不會直接卡在管道井裡,或者根本無人發現?
計劃還未開始,就幾乎看到了失敗的終點。
一陣劇烈的失望和無力感襲來,她幾乎要從椅子上栽下去。難道真的無路可走了嗎?
就在她萬念俱灰之際,目光無意中掃過管道深處的一束線纜。那束線纜似乎與其他空調管線分開,綁得較為鬆散,並且……似乎以一個輕微的弧度向下延伸了幾米後,轉向了一個側面的、更加黑暗的縫隙?那裡難道有一個檢修通道的轉折平台?或者是通往建築通風井的入口?
希望之火再次微弱地燃起。無論如何,這是唯一的嘗試了!
她沒有時間猶豫。她迅速從椅子上爬下來,衝到書桌旁,扯下一張便簽紙,用顫抖的手飛快地寫道:
“求救!我被囚禁在XX公寓XX樓XX號!監控、軟禁、精神操控!報警!聯繫蘇琪!電話:13XXXXXXXXX!證據錄音藏在……”
寫到這裡她頓住了。證據藏在哪裡最安全?她環顧四周,最終寫下:“……藏在主臥空調檢修口內側邊緣!”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陳曜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去檢查那裡。
她將紙條反复折疊成最小的紙團,又找來一小塊廚房用的保鮮膜緊緊包裹住,以防被濕氣損壞。然後,她將那個無比重要的錄音設備從貼身口袋裡拿出來,用同樣的方法仔細包裹好。
現在,她需要將這些“希望”準確地投遞到那個黑暗的縫隙裡。
她再次爬上椅子,半個身子幾乎探進那狹窄冰冷的檢修口內。灰塵嗆得她直想咳嗽,她死死忍住。她憑藉著記憶和感覺,將包裹好的紙團和錄音設備對準那個疑似有轉折的黑暗縫隙,用力扔了過去!
東西脫手而出,落入黑暗中。沒有傳來落地碰撞的聲音,只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彷彿落在軟物上的“噗”聲,然後……就再也沒有了任何聲息。
成功了嗎?它們是掉到了那個平台上?還是卡在了某根管子上?抑或是直接墜入了無底深淵,永遠不見天日?
她無從得知。一種聽天由命的虛無感包裹了她。她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事,耗盡了全部的勇氣和運氣。
她癱坐在椅子上,大口喘著氣,渾身都被汗水和灰塵浸透,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虛弱。時間已經過去了近一個小時,陳曜隨時可能回來!
她強打精神,手忙腳亂地將檢修口的蓋板重新蓋上,擰好螺絲(雖然無法完全擰緊,但希望不會被立刻發現),將椅子歸位,清理掉所有明顯的灰塵痕跡,並迅速沖了個澡洗掉身上的塵土味。
做完這一切,她筋疲力盡地倒在客廳沙發上,心臟依然在狂跳不止。恐懼並未消失,但一種奇異的、微弱的平靜感卻悄然滋生。
她已經發出了求救的信號。無論結果如何,她不再是被動等待宰割的羔羊了。
剩下的,就是等待。等待命運的審判,等待那渺茫的、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迴音。
她閉上眼睛,將陳曜給她的“維生素片”沖入馬桶,然後回到沙發上,像一隻警惕的幼獸,蜷縮起來,等待著獵人的歸來。
下午四點剛過,門外傳來了鑰匙轉動的聲音。
陳曜,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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