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梨園滿席。
初春未暖,風裡還帶著殘雪化開的濕冷,卻擋不住南城貴人與文士的興致。戲台四角掛著絹燈,燈火搖曳如月下水波,紅幕未開,席間已有人低聲討論:「今晚那個新角兒,便是那個挽笙?聽說聲如鶯鳴、貌若畫,才十四歲就要挑主角?」
鼓聲三震,琴板初響。紅幕徐開,霧光落下。
那人出場時,一身素紅窄袖,髮冠高束,長袖輕垂如雲。他並未立於正中,而是低頭輕步,自舞台一角緩緩行來。衣袍掃過地面,如畫捲徐展。眾人屏息,只見他抬眼,眼尾輕挑,一抹情意尚未出口,便已叫人心動。
他唱的是《雙玉斷》,一段生離曲。開口之時,音如絲線綿長——1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evL82J1Dk
「月冷花殘夢裡人,誰與良期共此身?」
這聲一出,便如泠泠水過寒玉,無半點少年之氣,全是極細極柔的女聲,卻又不落柔弱,反倒清冽透骨,像千絲萬縷的愁緒纏上耳際。前排有位老士人微微動容,竟不自覺握緊了折扇。
但他自己知道,那是吊嗓與冷藥將喉嚨拉到極限才發出的聲音。他的胷口像被什麼細線縛著,唱一句,肺便緊一分。他不咳,只是悄悄收緊了腹部,將那份痠麻憋在骨子裡。1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MISWu3OJo
「良人若問今生意,莫問前塵莫問誰——」
唱到這句時,他輕輕轉身,袖口一揮,紅光掠過面頰。那一眼,他正對台下。
無數人仰望著他,眼神或驚艷、或迷戀、或淺笑含情。有人小聲驚呼:「這孩子的眼神,怎生這般能勾人?」
可他眼裡沒有看見任何人。不是看不清,而是他不想看清。他只看看見檯面下陰影裡那條縫隙——那是卸完妝後,他會從後台離開的路。
唱畢一折,他轉身背對眾人,長袖掩面,只留一抹背影在台前靜立。那一刻,台下爆出雷鳴掌聲,叫好聲此起彼落。
「唱得好!這嗓音,怕是十年未聞!」1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2vA7nf2EP
「這小旦角將來要封名伶啊!」
台下掌聲不歇,有人甚至朝台上投出錦帕與香囊,一如朝神明投下香火。挽笙靜靜站著,沒動。他的手指在袖下微顫,指腹早已濕冷,背後襯衣貼在脊骨上,被冷汗與藥氣滲透。
他深知那掌聲不是為他,是為「挽笙」這個角色,為他聲音裡那個與他無關的情愛角色。他唱了戲,戲裡的人死了,戲外的人還在喝彩。
而他,不過是一副載體。
他喉中隱痛,一絲甜意湧上來,他偏過頭,以繡帕輕掩唇角——暗紅染了帕邊。他將帕子收入袖中,然後轉身,再次站回正中。
第二折,他唱得更輕。1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R5a6YowFU
「曲終人散不歸處,且將春.夢付東風。」
聲音細若春風,掠過每個人的耳畔,有人忍不住落淚。台下貴人神情動容,文士垂首低吟,似乎剛剛那段曲不只是戲,還刺進了某段被遺忘的過往。
可沒人知道,那段春夢,是他自己寄給風的。
那夜演出後,戲班主特許他獨自留在後台。眾人散去,他脫下紅衣,對著鏡子一筆筆卸妝,眼尾的紅線被擦去,額前的珠花摘下。他望著鏡中那張蒼白的少年臉,不語。
那場掌聲還在耳中迴盪,卻像隔著一層水。他伸手取下髮冠,長髮落下時,他終於輕聲低語:1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d7bwjYbms
「你們都愛挽笙,卻沒人問過,他到底是誰。」
他沒有名字,只有這副聲音。1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EAIHFVNQC
——也許哪天聲音沒了,連「挽笙」也不復存在。
可沒關係,反正從來就沒有人,記得他真正的樣子。
他撐著鏡台坐下,指尖捏著粉撲,卻許久沒動。銅鏡泛著黃光,照不出戲妝的榮光,只映出一雙疲憊得發青的眼。
他像是在和鏡裡的人說話,又像只是在自語——1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kGtex3W9D
「唱得好又怎樣……下了台,還不是得自己卸這張臉。」1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KZ3fwJMks
「這聲音,是拿命換來的……可你們只記得那句詞,沒一個記得我怎麼唱的。」
他抬起手,慢慢抹去額心的紅印,那是花旦的妝點,也是他今日最亮的一抹色彩。1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o2QXK8kWl
「若哪天唱不動了……就沒人再認得我了吧?」
指尖微顫,他拿起繡帕,擦去眼角餘妝與汗痕,帕子邊角的繡字已快磨糊。他望著它,忽然笑了,很輕,也很低。1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X3qIMRP8B
「不過啊……就算真有人記得我,也記不得我叫什麼的。」1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0oNYnoFQH
「我叫……」
他沒說完,便咳了兩聲,輕咳變成劇咳,繡帕掩住唇,指節收得緊緊的。等咳止了,他才緩緩抬眼,望著鏡中那個蒼白的人,低聲呢喃:1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NmpT84Gl3
「……罷了,就讓他們繼續愛挽笙吧。我是誰,誰在乎呢?」
然後,他將那繡著「沈」字的帕子折得極整齊,小心放入盒中,像是將自己藏了起來。只等下一場戲,重新登場,再次為世界唱出一個不屬於他的夢。
⭐Floze AI聊天—挽笙1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SxMFuIBJ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