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已過，小雪猶未，越發寒冷的氣候使人們除了迫於生計外，根本不願多踏出去一步，窮苦的人家都點起柴火來保暖；稍加富有的則是將燒燙的炭置於爐子裡加上艾草，既可以薰屋又能禦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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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腹摩挲著錦繡精製的布套，指尖的冷意被手爐給驅散的一點不剩，不似以往的意氣風發，沐滎此刻散著髮，心神不寧地盯著桌案上的信紙瞧，那是沐鳶前一個月寄給他的一疊書信，裡面喋喋叨叨地闡述了南宮申是如何接受她身份的過程，以及她有多麼地開心自己深愛之人能夠包容自己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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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看得沐滎越發不安，因為這代表著沐鳶再也不會與他有所聯絡，他仍舊不敢置信南宮申怎會如此輕巧地接受沐鳶的身份，畢竟那妖獸即便對他人可說是活在傳說裡，對於南宮家族卻並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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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縱使內心有再多擔憂與疑慮，也仍舊是別人家的事，不是他有資格去干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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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沐鳶的日子格外的清淨，再也不會有人跟沐滎拌嘴；再也不會有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嫌棄這個只要他願意就能做到「數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文狀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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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日子恢復了遇見她之前的寂寥，沐滎自知不該打擾別人的家務事，可心中惴惴不安是越擴越大，他早已發誓再也不會回端木家，卻仍是禁不住擔憂偷偷潛回了家裡的藏書庫，又走訪各種從前熟識的名人雅士，最後仍是沒能查探出南宮家族更多的事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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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處遍尋無門，沐滎並非執著的人，這磕磕絆絆的路途不轉向，自己又何必非要趕上前去討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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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寄出了最後一封信後，沐滎收拾好行李，又揀了一樣精緻的桃花玉佩，吩咐車伕地址以後，便驅車向著南宮夫婦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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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次，見妳過得不錯，也許我也該放心了......
他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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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可是有哪裡不舒服？怎麼臉色這般差？」沐鳶將手邊的工作告一段落，沒想到一進屋便是南宮申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沐鳶心知丈夫的性格，於是便旁敲側擊，希望對方能夠向這個做妻的吐露心聲，好替他分擔憂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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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她......時日所剩不多了，大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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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沐鳶對於執著於生死的南宮申感到不解，可只要這是他想堅持的，只要南宮申能夠快樂起來，她都願意為他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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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可還有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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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沐鳶抱著一絲期待的眼神，南宮申正要開口，門外卻傳來一人的敲門聲，對方道：「諸多打擾實在抱歉，這邊有南宮家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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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沐鳶為了這道熟悉的聲音感到費解時，南宮申立時起身，讓沐鳶在家裡等著，自己去取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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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沐鳶也沒多想，乖巧地候著自家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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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卻聞屋外南宮申怒吼：「你是他家小廝是吧？回去和你主子說，鳶兒過得極好！請他別再掛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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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念她？她除了沐滎還能有誰掛念她？沐鳶驚了，她知道南宮申一直介意著沐滎待自己的好，可她以為上次解釋過後南宮申的態度是不介意了，未曾想到今次沐滎會再寄信給她，更沒想到南宮申會因此氣得大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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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裙大步邁出房門，便見南宮申舉著右手正欲對那傳信的小廝施暴，這讓沐鳶慌了手腳，大喊道：「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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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申一回首，愣神，沒想到會讓沐鳶看見自己如此不堪的一面，他一時忘了收手，氣極之下仍是摑了小廝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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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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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想收斂脾氣的南宮申見沐鳶此時竟毫不猶豫地心疼起沐滎家的小廝，而且還道的出對方的名字，此地竟好似容不下自己這個名正言順的丈夫，一時之間覺得剛才的自己有些好笑，不禁冷笑了兩聲，轉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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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也是會看臉色的，連忙與沐鳶說道：「南宮夫人，小的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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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就好，真的對不住，他......平時不是這樣的，請你幫我轉告阿滎，不管他想和我說什麼，都別說了，請他往後也別來了。」沐鳶用著輕描淡寫的語氣，極力掩飾卻仍藏不住濃濃愧疚自她眼中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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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竹意味深長地看著沐鳶，他道：「南宮夫人當年於小人有恩，君竹此歸不會與主子說任何一句，話也會如夫人所願帶到，此一別，請夫人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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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竹離去，沐鳶一人站在原地，緊緊握著胸前的墜飾，又深呼吸幾次，才有了勇氣回到身後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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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心翼翼地踏入家門，南宮申一人在案前抱頭，渾身散發著沒有發洩完的怒氣，見狀她仍是小心翼翼問道：「夫君，發生什麼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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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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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語，她又試探道：「阿滎又說了什麼頑皮話嗎？夫君也識得阿滎，他那人就是那樣，沒心沒肺的什麼話都敢講，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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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一聲喊下，沐鳶原本賠笑的笑顏也凝固在了臉上，南宮申的神情猙獰，崩潰道：「妳怎麼就這麼賤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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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什麼？」沐鳶恐怕再怎麼樣都沒想過南宮申會用這樣的詞彙來形容她，頓時心中委屈無處釋放，卻偏偏她能夠控制這個人身什麼該顯現、什麼不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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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沐鳶！怎麼到了這關頭，還能夠替外面的男人說話？母親危在旦夕，妳卻還能夠與外面的男人暗通款曲，要不是今日是我去領信，又怎麼會知道妳連他家的小廝都識得，這得多親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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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身......妾身未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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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沒有？呵！妳沒有？那妳可還能秉著良心說妳沒去過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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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身去過......」沐鳶胸口一緊，道：「可那是以前的事了！妾身與成婚以後就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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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鳶本想解釋，卻發現自己一點也不無辜，要說成婚後她從來沒有去沐滎家中是真，可婚後的每月初一不也照樣回了酒庵嗎？即便是為瞞真身，她與沐滎同住的事情也是真，這又有什麼好解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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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南宮申聽了她解釋、知曉所有，他就會放下對沐滎的嫉妒嗎？她本來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要與沐滎永不再見、甚至斷開所有聯繫的，可南宮申如今反應，她這樣做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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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滎永遠都會是她與南宮申之間的一個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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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虛了吧？妳與沐滎在我倆成婚後又同住了多少次？我不想去深究，簡直是個侮辱！」南宮申憤恨難受道：「既不愛我，何必要有當初的死纏爛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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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感覺內心某處繃緊的絃應聲而斷，沐鳶低著頭，臉色陰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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侮辱？什麼意思？是說她沐鳶於他而言是個侮辱？還是說他所認為的「她的行為」對他而言是個羞辱，又或者她該介意的，是那句「死纏爛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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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愛你嗎......為何要這樣說呢？」抬首，滿是冤屈的淚盈在眼眶，忽視了纖纖長睫的阻擋，簌簌落下，雖是落淚，可沐鳶此刻卻仍掛著微笑，好似最後的掙扎，一旦這抹笑意也被擊潰，她整個人就再也提不起力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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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愛我，又為何要令我傷心？」南宮申也緩和了語氣，雖說仍是怒氣未平，可看見沐鳶的神情，總忍不住心疼：「妳......真的還愛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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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沐鳶揪著心，管不住此刻的境遇與對話是多麼荒唐，她依舊笑著道：「妾身，從未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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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換南宮申靜默了，他冷淡道：「可我無法全然信任鳶兒，畢竟妳與他之間總是容不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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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妾身該怎麼做？」沐鳶打起精神，肯定地解釋著：「其實妾身已經下定了決心，與阿滎斷開聯繫，夫君能放心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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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鳶兒......妳上次也是這樣說的，」南宮申眼裡閃過一絲晦暗，他為難道：「若是還有下次，我們又該如何？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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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申並未將話說完，而是從頭到腳打量著沐鳶，他道：「鳶兒真身是隻狐妖吧？上次妳解釋時，我可記得......對了，七尾！鳶兒是隻七尾狐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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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一顫，沐鳶強自鎮定道：「夫君欲意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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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時日，我可打聽到了，聽聞狐妖好淫靡、狡猾又善於偽裝，可其尾卻於人體有大大助益，三尾熬藥可治百病、七尾更可延年益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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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願意，我便信了鳶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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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忘了，我母親危在旦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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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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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申心知沐鳶或許需要些時間去思考，便趨向他母親的居室，離開前他沒有一次回頭，他不敢，怕只稍一眼，他就會心軟，陷入一次又一次的惡性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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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前面便是南宮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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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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