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貌商人那如同絲綢般平滑的聲音，在空曠的廢墟中，緩緩迴盪。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被精心稱量過的砝碼，精準地投放在天平的兩端。一端是他們瀕臨絕境的「需求」，另一端則是祂即將提供的、充滿誘惑的「機會」。
「倘若我所掌握的『信息資產』沒有出現誤差，兩位當前的『財務狀況』，應該已經處於一個相當危險的赤字邊緣。」
商人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但這份平靜背後，卻隱藏著貓捉老鼠般的殘酷戲謔。
「而根據我的『資產評估模型』，一個蘊含著極其龐大的、高純度魂力的『移動資產包』，即將在七十二小時內，途徑一個名為『枯骨峽谷』的特定地理坐標。」
「移動資產包……」希音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她知道，在商人的語言體系裡，這個詞指的是一群正在遷徙的、無主的「魂獸」。
對於魂力幾乎枯竭的他們來說，這無疑是雪中送炭。
「當然，」商人不帶情感的聲音繼續說道，「獲取任何『資產』，都需要付出對等的『成本』。這份情報的『市場公允價值』，相當於……嗯，您們此次狩獵所得所有『魂力資產』的百分之五十。」
「一半？」希音下意識地反問，直覺瘋狂地向她發出警報。
這個條件……太「優厚」了。優厚得近乎荒謬。
無貌商人從來都不是慈善家。祂的每一次交易，都像一台精密計算過的機器，永遠只朝著對祂最有利的方向運轉。免費的午餐，背後往往標註著無法承受的隱形價格。
更何況，這次商人甚至沒有提出任何附加條款，就這麼輕描淡寫地，將一個足以讓任何掙扎求生的存在都為之瘋狂的機會，擺在了他們面前。
這不合常理。這不符合無貌商人那貪婪而謹慎的「商業邏輯」。
希音那雙清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深深的警惕與不安。她知道，這是一個用巨大誘惑精心包裝起來的致命陷阱。
但是，面對那片死寂的靜默之海，以及橫渡它所需要的天文數字般的魂力……他們沒有拒絕的權利。他們已經被逼到了懸崖邊緣，除了躍入這個看似溫柔的深淵，再無他選。
然而，就在希音準備艱難地點頭接受這場惡意的「公平交易」時，一個斷斷續續、充滿了「天真」與「貪婪」的意志，卻搶先一步在她的腦海中響起。
那是……殘光的「聲音」。
「一半……太少……」
希音差點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她難以置信地「看」向身旁那個努力維持著虛弱卑微狀態的小小晶殼蟹。
牠在……討價還價？跟那個灰燼原野上最神秘、最恐怖的無貌商人？牠是瘋了嗎？
殘光的「表演」還在繼續。牠那黯淡的光芒劇烈閃爍，彷彿在表達「不滿」與「憤怒」。
「我們……戰鬥……我們……受傷……憑什麼……分你……一半？」牠的「意志」聽起來，就像一個因分贓不均而無理取鬧的、頭腦簡單的強盜。
那份表演拙劣得充滿破綻，以至於連希音都差點信了。她甚至開始焦急地思考該如何阻止殘光這近乎自殺的愚蠢行為。
但是，她很快就發現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
無貌商人非但沒有因殘光的挑釁而憤怒，恰恰相反，祂那兜帽下的陰影似乎因為愉悅而輕輕蕩漾。
因為，殘光的反應，完全在祂的「預料」之中。一個瀕臨絕境、被力量誘惑的頭腦簡單的「靈體」，在面對巨大寶藏時表現出「貪婪」，是再正常不過的反應。這恰恰證明了，這顆棋子是多麼的好用。
而殘光，也正是抓住了這一點。
在商人那句看似不經意的話語中，牠捕捉到了一個被對方刻意洩露出的關鍵「情報」。
商人剛剛用了一個詞：「也」。
在商人的語言體系裡，每個字都有其精確的意義。這個「也」字，看似只是個隨口的語氣助詞，實際上卻是解開整個謎題的鑰匙。
它暗示著……在他們之前，商人已經跟「其他人」提起過同樣的方案。
這個關於「魂獸遷徙」的情報，商人已經同時賣給了不止一個「客戶」。
這場交易，從一開始就不是單純的狩獵委託，而是一封血腥的邀請函，邀請所有被祂選中的「投資者」，前往同一個「鬥獸場」，相互廝殺、競爭、掠奪。而商人自己，則會像一個高高在上的觀劇者，欣賞這場由祂親手導演的戲碼，並從中獲取最大的「投資回報」。
既然你想看戲，那我就如你所願。殘光心中，一個更大膽瘋狂的計劃已然成型。
「我們……要……全部！」殘光充滿「貪婪」的意志再次蠻橫地響起。「所有……戰利品……都是……我們的！」
「哦？」商人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玩味笑意，「『全部』？呵呵……這位『客戶』，您的胃口可比我想像中的要大上不少。但是，您似乎忘記了一件事情。」祂那蒼白的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沒有我的『情報資產』，您連找到那些『魂獸』的機會都沒有。從這個角度來說，您所有的『預期收益』，都應被視為是建立在我『初始投資』之上的『衍生價值』。那麼，我要求獲取其中百分之五十的『利潤』，這難道不是一場最公平、最合理的交易嗎？」
希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殘光的囂張氣焰在商人滴水不漏的話術面前，像是被戳破的氣球般瞬間癟了下去。牠的光芒變得比之前還要黯淡幾分。
「……那……」牠的意志聽起來充滿了不甘與委屈，「……平分。」
「嗯？」
「我們……平分！」殘光的意志像是在做著最後的卑微掙扎，「你……一半！我……一半！這……公平！」
商人的兜帽下，似乎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在祂看來，這個靈體的反應實在太有趣了。從漫天要價到就地還錢，將一個貪婪、短視又沒腦子的「怪物」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這正是祂最想看到的棋子模樣。
「……可以。」出乎意料地，商人最終居然同意了這個可笑的「修正」。「既然這位『客戶』如此堅持，那麼，出於對您勇氣的讚賞，我可以對原有的『合約條款』進行一次微調。」
祂的聲音重新恢復了不帶情感的平滑語調：「此次狩-獵行動中，所有『無主魂力資產』的歸屬權，將由兩位與……另一批『投資者』共同享有。最終的『收益分配』，將嚴格按照雙方各自所能獲取的『戰果』，來進行一比一的實時結算。也就是說……」
祂的聲音在廢墟中迴盪：「……誰能從那些『魂獸』身上掠奪到更多的『資產』，誰就是這場『投資』的最終贏家。」
祂輕輕打了個響指，一卷由不知名生物皮製成的地圖憑空出現，緩緩飄落在希音面前。
「詳細的『資產』位置，以及……另一批『投資者』的基本『信息資料』，都已標註在上面。」
商人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逐漸融入陰影之中。在祂徹底消失之前，那不帶一絲情感的聲音最後一次響起，充滿了讓人不寒而慄的惡意。
「祝你們…好運。」
「希望，你們的『投資價值』，能比我預期的……更高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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