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假篝火 - 第二十五章：再會無貌者

在希音說出那個提議的瞬間，殘光的核心，確實因為恐懼，而劇烈地收縮了。

那種感覺，就像一個剛剛學會直立行走的嬰兒，卻被告知，他接下來必須獨自面對一頭饑餓的、狡猾的、懂得說話的史前巨獸。

牠畏懼那個神秘的商人。

畏懼祂那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無形的目光。

畏懼祂那套將所有情感、所有生命、都換算成冰冷「資產」的、非人的語言體系。

更畏懼的，是自己那個剛剛才為了保護希音而誕生的、脆弱不堪的謊言，會在那個絕對理性的存在面前，被毫不留情地、撕成碎片，暴露出最殘酷、最絕望的真相。

如果希音知道了「靜默之海」的真相，知道了那根本不是什麼治癒泉水，而是一道無法逾越的、將他們囚禁在這個虛假世界裡的、冰冷的次元之壁……

她還能，像現在這樣，繼續堅持下去嗎？

那份好不容易才重新點燃的、名為「希望」的火焰，會不會，就此，徹底熄滅？

不。

絕對不能。

牠絕對不能讓那種事情發生。

一種比恐懼，更加強大的情感，在殘光的核心深處，悄然升起。

那是一種……混合了憤怒、不甘、以及一絲狡黠的、全新的意志。

是的，牠畏懼那個商人。

但是，那又怎樣？

恐懼，本身，就是一種……可以被利用的、「情報」。

在第一次的交易中，牠學到了很多東西。

無貌商人，並非全知全能。

祂的強大，源於祂對這個世界底層規則的理解，以及祂手中所掌握的、壓倒性的信息優勢。祂能預測很多事情，能看穿很多偽裝，能將人心玩弄於股掌之間。

但祂的傲慢，也正是來源於此。

祂太相信自己所掌握的「信息」了。

祂太相信，自己對棋盤上每一顆棋子的「價值」，都有著最精確的判斷。

以至於，祂會忽略掉一些……最原始的、最不符合「邏輯」的、變數。

比如，一個學會了「撒謊」的、怪物。

殘光的核心，那團因為恐懼而劇烈收縮的光芒，逐漸地，平靜了下來。

然後，牠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的意志，通過他們之間的契約連結，向希音，傳達了一個簡單的、由純粹的光影所構成的、無聲的「同意」。

希音似乎是有些驚訝於殘光如此迅速的轉變。她那雙清澈的眼眸中，閃過了一絲疑惑，但她什麼也沒問。她只是輕輕地、用自己的臉頰，蹭了蹭殘光那冰冷的晶殼，用一種充滿了信任的、溫柔的語氣，說道：

「沒關係的，殘光。就算是謊言，我也陪你。」

這句話，像一道溫暖的、和煦的春風，吹散了殘光心中，最後一絲的猶豫。

……

他們離開了靜默之海那令人絕望的海岸，在附近，找到了一處早已被廢棄的、被風沙侵蝕得只剩下斷壁殘垣的古代神廟，作為這次「召喚」的臨時地點。

希音，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塊刻有奇特符文的、屬於無貌商人的信標。

而殘光，則開始了牠的……「偽裝」。

這是一場，需要精心策劃的、完美的演出。

演員，是牠自己。

而唯一的觀眾，就是那個即將到來的、世界上最挑剔、也最危險的，存在。

首先，是「氣息」的偽裝。

殘光將那股狂暴的、充滿了毀滅與佔有慾的緋紅之力，死死地，壓縮、內斂、封印回了自己核心的最深處。不讓一絲一毫的、屬於強者的氣息，洩露出去。

然後，牠刻意地，讓自己那團本源的、乳白色的光芒，變得黯淡、虛弱、甚至……有些渙散。

牠努力地，讓自己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因為過度消耗，而瀕臨崩潰的、普通的、可憐的靈體。

一個，在絕望中，走投無路，只能前來，向那至高的、神秘的存在，祈求一絲憐憫的、卑微的求助者。

當希音按照記憶中的方式，用極其微弱的魂力，激活了那塊信標石之後……

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風，停了。

光，暗了。

時間，彷彿都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一個身披著純黑色斗篷的、看不清面容的、彷彿與周圍的陰影，徹底融為一體的、高大的身影，就那麼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

無貌商人。

祂來了。

「……看來，」

商人那如同絲綢摩擦般的、平滑而又中性的聲音，在死寂的空氣中，緩緩響起，打破了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的兩位『客戶』，似乎，遇到了一點……小小的，麻煩。」

祂的目光，如果那片純粹的、連光線都能吞噬的兜帽陰影下，真的有「目光」這種東西的話，先是落在了希音那具幾乎快要變得透明的、虛弱的身體上，短暫地，停留了半秒鐘。

然後，祂的「目光」，便轉向了殘光。

那是一種……審視的、評估的、不帶任何情感的、如同鐵匠在打量一塊即將被送入熔爐的礦石般的，目光。

殘光的核心，本能地，顫抖了一下。

但這一次，這份顫抖，不再是純粹的恐懼。

而是……「表演」的一部分。

牠努力地，讓自己的光芒，在商人的注視下，表現出了一種……混合了「敬畏」、「渴望」、以及一絲「愚蠢」的、複雜的狀態。

「尊敬的……商人……」

殘光用一種極其生澀的、斷斷續續的、充滿了雜音的「意志」，向對方，傳達著自己的「念頭」。

這是牠，第一次，嘗試與希音之外的存在，進行「交流」。

而牠選擇的交流方式，是……示弱。

「我們……需要……力量……」

「哦？」

商人的聲音裡，似乎，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被察覺的，玩味的笑意。

「『力量』？這可是一個……相當寬泛的，概念。不知，您所指的，是哪一種『力量』？是足以摧毀您敵人的力量，還是……足以拯救您同伴的，力量？」

來了。

殘光知道，這就是商人最擅長的、語言的陷阱。

祂總會在第一時間，就拋出一個看似讓你選擇，但實際上，無論你怎麼選，都會落入祂的圈套的，兩難的問題。

而殘光的應對，也早在計劃之中。

牠沒有直接回答。

而是用自己那黯淡的光芒，笨拙地，投射出了一幅，極其模糊的、搖搖欲墜的、彷彿隨時都會消散的……星辰之圖的幻象。

同時，牠那斷斷續續的「意志」，也再次響起：

「地圖……星辰……泉水……治癒……」

這是一場，豪賭。

牠在賭，商人的傲慢。

牠在賭，商人絕對不會相信，一個像牠這樣的、看起來如此弱小而又愚蠢的「靈體」，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洞悉了「星辰之圖」背後，那關於「世界真相」的、殘酷的秘密。

牠在賭，在商人眼中，自己，依然是那個……可以被隨意利用、隨意拋棄的、無知的棋子。

一個，正在祂那完美的、精妙的劇本之上，努力扮演著自己角色的、可笑的，演員。

果然。

在看到那幅模糊的、代表著「靜默之海」的星圖幻象，以及聽到殘光那充滿了渴望的、關於「治癒泉<h3>24章：靜默之海的門檻 (continued)</h3>

水」的、天真的念頭之後……

無貌商人那身下的、深不見底的陰影，似乎，都因為某种愉悦，而輕輕地，蕩漾了一下。

祂沒有，絲毫的懷疑。

祂眼中的殘光，就如同一個……在沙漠中快要渴死的旅人，將海市蜃樓，錯當成了綠洲。

一個，雖然弱小，但卻擁有著巨大「潛力」的、完美的、「投資標的」。

一個，正在按照祂的預期，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個祂早已為其準備好的、更加宏大、也更加殘酷的，舞台。

智慧與謊言的交鋒，在無聲中，激烈地，進行著。

而佔據了絕對信息優勢的商人，卻因為自己的傲慢，與絕對的自信，而對眼前這個「靈體」內心深處，所發生的、翻天覆地的巨大變化，一無所知。

祂依舊，將殘光，視為棋子。

卻不知道，這顆棋子，已經在牠所看不見的地方，悄然，學會了……如何，反過來，操縱棋手。

「……原來如此。」

商人那平滑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這場無聲的交鋒。

祂的聲音裡，充滿了一種……居高臨下的、彷彿在欣賞著某種有趣戲劇的、饒有興致的語氣。

「看來，兩位需要的，不僅僅是力量，更是……能夠抵達那個『希望之地』的，『資產』。」

祂輕輕地，伸出了一根蒼白的、纖細的、如同用最上等的白骨所雕琢而成的手指，指向了他們。

「我正好，有一筆……回報，極其豐厚的，『投資』機會。」

祂那不帶一絲情感的、如同絲綢摩擦般的聲音，在空曠的廢墟中，緩緩地，迴盪著，像一個來自深淵的、無法抗拒的誘惑。

「這是一場，公平的交易，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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