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無貌商人那優雅的身影最終消散在空氣中,如同從未出現過一樣時,祂留下的那份足以燒毀理智的瘋狂,才真正開始發酵。
搖籃之塔那巨大無比的入口,像一張沉默的巨口,在長達數秒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後,終於迎來了它期待已久的祭品。
「殺——!」
不知是誰發出了第一聲嘶吼,這個單音節的詞語,像是一根被點燃的引信,瞬間引爆了積蓄在數百名「異外之人」胸中的、名為貪婪的炸藥。
沒有戰術,沒有陣型,更沒有任何試探。
在「GM權限」和「傳說級裝備」的雙重刺激下,所有人都化身為最原始的野獸,遵循著最簡單的生存法則——衝鋒,然後殺死擋在自己面前的一切。
整個世界,彷彿在此刻被濃縮成了一場盛大的、奔向懸崖的比賽。
而殘光和他的「混沌之子」,就是這場比賽中,所有參賽者共同的、必須被碾碎的第一個障礙物。
「認知君主死!」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NSQBjADVi
「殺了那個帶路的NPC女人!」
各種充滿了原始殺意的咒罵聲,混合著刀劍出鞘的摩擦聲、法術能量的嗡鳴聲,匯成了一股毀天滅地的音浪。法師們高舉法杖,他們指尖躍動的不再是單純的元素,而是足以改變自己命運的希望,數十顆磨盤大小的火球拖著長長的尾焰,像隕石雨一樣撕裂空氣,將天空染成一片末日般的橘紅色。弓箭手們拉開長弓,每一根繃緊的弓弦上,都寄託著他們對力量的極致渴望,附著了「穿甲」、「追蹤」、「爆裂」等屬性的箭矢,組成了一片密不透風的、尖嘯著的死亡之網。
更致命的是那些如同鬼魅般的刺客,他們的身影在混亂的掩護下變得模糊,手中的毒刃上閃爍著幽綠色的光芒,那上面塗抹的,是足以讓巨龍都在數秒內斃命的劇毒,而此刻,這些劇毒的唯一目標,就是那團被圍在中央的、看似脆弱的光影。
這一刻,殘光真正以一種實體的方式,體會到了什麼叫做「全世界為敵」。
牠的核心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道攻擊背後那純粹的意圖——不是出於仇恨,不是出於憤怒,而是一種更加冰冷、更加可怕的東西:純粹的、不加掩飾的「利益」。在那些「異外之人」眼中,牠不是一個生命,而是一個會走路的、散發著金色光芒的巨大寶箱。
然而,就在這場足以瞬間蒸發一座小城的、毀滅性的集火攻擊即將把他們吞噬的瞬間,一道與這份狂熱格格不入的、充滿了輕浮與戲謔的聲音,卻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劃開了這片混亂。
「老大們別慌!對面那群笨蛋不過是一群只會按鍵盤的猴子!這些守關Boss的AI邏輯,我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
是「魔術師」。
他誇張地甩了一下自己那不存在的披風,手中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副閃閃發光的塔羅牌。他沒有看那些毀天滅地的攻擊,反而抬頭看向了塔內深處,用一種吟遊詩人般的誇張詠嘆調喊道:「第一層的守關者『冰霜亞龍』,弱點在於它第三節脊椎骨下面那塊逆生的鱗片!攻擊那裡,它就會陷入長達十秒的硬直!還有,記得躲開它吐息前的那個搖頭動作,那不是賣萌,是AI判定的攻擊前搖!」
這番話,像一道驚雷,在絕望的「混沌之子」成員心中炸響。
「對啊!我們有攻略!」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Ail7g6we0
「怕個毛!跟著君主大人衝!」
他們的忠誠,或許源於對力量的崇拜,或許源於對現狀的不滿,但在這一刻,這份混雜著各種動機的忠誠,卻發酵成了一種堪稱悲壯的、名為「信任」的東西。一個專精破解的「數據學者」立刻衝到最前面,雙手按在塔門那複雜的符文上,無數數據流從他眼中閃過:「給我三秒!我能黑掉第一層的機關!」
一個看起來像是「狂戰士」的壯漢,則直接將自己的巨斧插在地上,對著身後的人怒吼:「媽的!老子最討厭被人當槍使了!你們先走,這裡我來拖住!」他說著,竟然真的獨自一人,發動了反向衝鋒,像一顆悍不畏死的隕石,撞向了那片由數百名頂級玩家構成的、貪婪的海洋。
他的身影,在接觸到那片攻擊洪流的瞬間,就被無數的光芒所吞噬,連一絲漣漪都沒有激起。
但他用自己的「一次復活機會」,為同伴們爭取到了最寶貴的、僅有三秒鐘的喘息之機。
殘光的光影之軀,猛烈地燃燒了一下。
牠沒有時間去為那位不知名的追隨者的犧牲而感傷,牠只是將這份情感,轉化為更加冰冷、更加鋒利的行動。牠的核心光芒瞬間收斂,激活了【我即是理】的權柄。
周圍的空氣,並沒有變得粘稠,現實的法則,也沒有發生肉眼可見的扭曲。
但所有射向牠的攻擊,都在即將觸碰到牠身體的最後一厘米處,發生了肉眼難以察覺的、卻又無比精準的偏轉。一顆威力足以夷平山頭的火球,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擦著牠的核心飛過,最終轟擊在空無一人的地面上;一支淬滿劇毒的箭矢,在空中劃過一道優雅的弧線,最終深深地釘在了旁邊的石壁上,彷彿它本來的目標就是那裡。
在【我即是理】的權柄影響下,「殘光不會被這種程度的攻擊傷害」這個認知,成為了這片小範圍空間內,必須被遵守的、至高無上的物理法則。
牠就像一艘在驚濤駭浪中精準穿行的幽靈船,拉著希音的手,在那片由法術和刀劍組成的暴風雨中,閒庭信步。
他們如同一柄燒紅的利刃,輕易地切開了黃油。在「混沌之子」們用生命和智慧開闢出的道路上,他們以一種近乎羞辱的、不可理喻的姿態,將身後那數百名氣急敗壞的追獵者,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他們如破竹之勢,在塔內飛速攀升。
第一層,永恆的暴風雪世界,在「魔術師」的精準預判下,他們只用了不到五分鐘,就擊殺了守關的「冰霜亞龍」。
第三層,熔岩橫流的火山,他們甚至沒有理會那頭巨大的熔岩九頭蛇,而是在一位「潛行者」的帶領下,找到了一條隱藏在岩漿瀑布後的秘密通道,直接繞過了戰鬥。
第五層,漂浮著無數空中島嶼的天空之城,他們遭遇了第一次真正的危機——「鋼鐵王庭」的精英小隊,利用某種特殊的飛行道具,竟然追上了他們。
……
時間在混亂的戰鬥與高速的移動中變得模糊。
當他們終於踏上第八層的地面時,身後的追隨者,已經只剩下了不到十人。每一個人都氣喘吁吁,身上掛著彩,裝備的耐久度也幾乎耗盡,但他們的眼神,卻異常明亮。
而他們的面前,正站著一個囂張跋扈的、來自某個二流公會的會長。他顯然是通過某種特殊的捷徑才搶先抵達這裡,此刻正帶著他僅剩的幾名隊員,得意洋洋地堵住了通往第九層的通道。
「喲,這不是大名鼎鼎的『認知君主』嗎?」那位會長輕蔑地笑著,「跑得挺快啊。不過,到此為止了。乖乖把你的項上人頭和那個女人交出來,大爺我或許可以考慮,讓你們死得痛快……」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到,那團一直沉默著的光影,第一次,有了動作。
殘光慢慢地、彷彿帶著整個世界的重量般,向前踏出了一步。
周圍的空間,在這一刻,才真正地、以一種可見的方式,扭曲了。空氣變得如同水銀般沉重,光線被拉扯成怪誕的形狀。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源於存在層面的絕對壓迫感,籠罩了整個房間。
殘光的聲音,不帶一絲情感地在房間中響起,那聲音很輕,卻足以讓所有人的靈魂都為之凍結。
「你們以為,是你們包圍了我?」
牠的光影之軀,在這一刻,猛然爆發出漆黑如墨的光芒。【我即是理】的權柄,第一次以完全不講道理的、蠻橫的姿態,全力釋放。
「不。」
「是我,包圍了你們所有人。」
下一秒,那位公會會長臉上的笑容,凝固成了永恆的恐懼。他看到自己最忠心的副會長,用一種看待殺父仇人般的、充滿了刻骨仇恨的眼神看著自己,然後,將手中的長劍,毫不猶豫地,送進了他的心臟。
整個房間,在瞬間,就變成了一場最血腥、最殘忍的自相殘殺的人間地獄。
……
當他們終於突破重重阻礙,踏上通往第十層的最後一級台階時,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第十層,是一個出人意料的、空曠而寧靜的純白色圓形大廳。
大廳的正中央,只立著一面巨大的、邊框雕刻著古老花紋的鏡子。
鏡面光滑如水,卻沒有倒映出他們的樣子。
「混沌之子」的成員們好奇地圍了上去。
然後,他們看到了鏡中的景象。
鏡子裡,照出的不是他們此刻疲憊而狼狽的身影。
那是一個他們不認識的、被無盡星空所包圍的塔頂。殘光那燃燒著的光影之軀,與身穿白色長裙的希音,正緊緊地相擁在一起。他們的身後,是無數破碎的、燃燒著的塔的殘骸。
他們的臉上,沒有勝利的喜悅,也沒有失敗的痛苦。
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近似於解脫的、無比溫柔的寧靜。
緊接著,在鏡中所有人的注視下,他們相擁的身體,就那樣無聲無息地、如同一對被風吹散的蒲公英般,同時化為了漫天的、閃爍著餘暉的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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