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無貌商人那句反問落下的瞬間，整個搖籃之塔前的廣場，陷入了一種比死亡更加沉重的、飽含著巨大信息量的靜默。
時間並沒有真正停止，但每個「異外之人」的大腦，都因為無法處理眼前這超乎想像的狀況而暫時宕機。空氣彷彿凝固成了琥珀，將數百個表情各異的、錯愕的靈魂，封存在這詭異的一刻。
無貌商人對這種效果顯然非常滿意。祂那張光滑如鏡的臉，轉動了一個微小的角度，確保能將在場每一個人的倒影——無論是「鋼鐵王庭」會長那盔甲下驟然收縮的瞳孔，還是「暗影兄弟會」成員們從陰影中暴露出的僵硬身形，都清晰地納入其中。
祂像一位即將宣布年度獲獎名單的主持人，享受著吊足所有人胃口的快感。然後，祂用那種不帶溫度、卻能輕易鑽入每個人靈魂深處的聲音，開始了祂的演說。
「我知道，你們為何而來。」祂的聲音平緩而優雅，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為了力量，為了榮耀，為了擺脫這個世界的束縛，為了那顆能讓你們一步登天的『古神之心』。」
祂輕輕頓了頓，這個短暫的停頓，像一個技藝精湛的指揮家，在奏響華彩樂章前那充滿戲劇性的休止符。
「作為這個世界秩序的維護者與……最大的受益者，我本應阻止你們。但是，」祂話鋒一轉，聲音裡染上了一絲令人玩味的、彷彿是仁慈的色彩，「我也理解你們的渴望。畢竟，追求『更強』、『更自由』，是所有智慧生命最本源的驅動。看著你們為了一點點微不足道的進步而掙扎，有時，連我都會感到一絲不忍。」
這番話說得如此真誠，如此悲天憫人，以至於一些定力稍差的「異外之人」，臉上甚至露出了感動的表情。他們似乎忘記了，眼前這個存在，正是這個世界上最龐大的、壟斷了一切資源的剝削者。
「所以，我決定，」無貌商人張開雙臂，做出一個擁抱世界的姿態，「將這一次的登塔之旅，變成一場由我親自贊助的、前所未有的盛大慶典！」
祂的聲音陡然拔高，每一個字都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眾人的心湖中，炸開了滔天巨浪。
「我將為這次登塔競速，提供史無前例的終極獎勵！」
祂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上冒出一團不斷變換著形狀的光芒。
「第一個登上塔頂，取得『古神之心』的勝利者，將獲得一個向我許願的機會。你可以向我換取……任何你想要的東西。」
「任何。」
這個詞，如同惡魔的低語，瞬間點燃了在場所有人心底最深沉、最黑暗的貪婪之火。
「你可以要求一件足以改變遊戲規則的『創世神器』，」商人的聲音充滿了蠱惑，「比如一把能夠『必定命中』的長矛，或是一面可以反彈『所有傷害』的盾牌。」
「你也可以要求『無限的復活次數』，讓死亡對你而言，徹底失去意義。」
「你甚至可以……」祂的聲音壓得極低，像一個分享著驚天秘密的共謀者，「……要求我，將你直接晉升為這個世界的『GM（遊戲管理員）』，擁有與我相近的、修改世界法則的權限。」
轟——！
如果說之前的宣告只是巨石，那麼這最後一句話，就是一顆投向軍火庫的、被點燃的核彈。
整個廣場，瞬間從死寂變成了瘋狂的沸騰。
「GM權限！？」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1UENiJvwB
「我沒聽錯吧？這傢TMD是在作弊！」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XH8Tx61fH
「作弊？不！這是通往神座的階梯！」
所有人的呼吸都變得粗重，他們的眼睛因為充血而變得通紅，死死地盯著塔頂的方向，彷彿那裡不再是什麼虛無縹緲的傳說，而是一個觸手可及的、至高無上的王座。
原本還在觀望的「鋼鐵王庭」，那位如同堡壘般的會長，第一次摘下了他的頭盔，露出一張因為極度興奮而扭曲的臉。他對著身後的成員怒吼道：「所有人！嗑藥！上BUFF！準備開戰！這座塔，從今天起，姓鋼！」
原本還躲在陰影中的「暗影兄弟會」，此刻也完全暴露在陽光下。他們的領袖舔了舔嘴唇，對著所有刺客下令：「目標只有一個！不惜一切代價，衝上塔頂！擋路者，殺無赦！」
就連那些原本只是來看熱鬧的散人玩家，此刻也重新燃起了鬥志。他們開始自發地組織起臨時團隊，眼神中閃爍著投機者在發現巨大商機時的狂熱。
無貌商人靜靜地欣賞著這一切，祂那鏡面般的臉上，倒映出眾人醜態畢露的貪婪，像是在欣賞一幅由自己親手繪製的、名為《人性》的傑作。
這是一個巨大而完美的陽謀。
商人根本不在乎誰能得到「古神之心」。祂只是拋出一個無法被拒絕的誘餌，就輕易地將整個世界最強大的力量，都變成了祂達成目的的棋子。祂利用所有人的貪婪，將原本可能聯合起來對抗祂的潛在威脅，變成了一群為了爭奪骨頭而相互撕咬的瘋狗。
而殘光和他的「混沌之子」，在這場瘋狂的盛宴中，瞬間從「備受矚目的新星」，變成了所有餓狗眼中最礙事、也最肥美的一塊肉。
但，這還不是全部。
無貌商人舉起手，示意大家安靜。那種與生俱來的、源於絕對力量的威嚴，讓喧囂的廣場再次恢復了片刻的寧靜。
「為了讓這場慶典更加有趣，」祂的聲音中帶著一絲調皮的笑意，「我決定，再增加一個『特別彩蛋』。」
祂的目光，穿過數百人的頭頂，精準地鎖定在了殘光的身上。
「如果，有誰能在登塔的過程中，成功擊殺我們這位新晉的『認知君主』……」
祂的話語，像一把淬了毒的、冰冷的匕首，輕輕地、卻又準確無比地，刺入了在場每一個競爭者的心臟。
「那麼，除了最終的許願機會外，我將額外獎勵他一個……『小小的』驚喜。」
祂輕輕打了一個響指。
一個金色的、散發著神聖氣息的寶箱，憑空出現在祂的身邊。
「一件真正的、由造物主親手打造的、足以讓你們的實力產生質變的……『傳說級』裝備。」
人群，徹底瘋了。
如果說「GM權限」是遙遠的、虛無縹緲的夢，那麼一件「傳說級裝備」，就是實實在在的、能立刻改變戰局的巨大提升。
一瞬間，數百道目光，從貪婪，變成了赤裸裸的、再不加任何掩飾的殺意，全部聚焦在了殘光的身上。
「殺了認知君主！搶傳說裝備！」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Tct5s1LEJ
「兄弟們！別管什麼古神之心了！先把他給秒了！」
「混沌之子」的成員們下意識地圍成一個圈，將殘光和希音保護在中間，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絕望。他們雖然混亂，雖然瘋狂，但他們也知道，被整個服務器的頂級玩家列為第一擊殺目標，究竟意味著什麼。
「魔術師」的臉色第一次失去了那份玩世不恭的輕浮，他低聲咒罵了一句：「媽的，這下真是『高塔』逆位了……不，是正位了……我們完蛋了。」
在這場由貪婪與殺意構成的風暴中心，殘光的光影之軀，只是平靜地燃燒著。牠的感知，卻完全集中在了身邊的希音身上。
在無貌商人說出「古神之心」這個詞的瞬間，殘光就敏銳地捕捉到了。
希音的身體，產生了一次極其輕微的、幾乎無法被察覺的戰慄。
她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那種白色，不是普通的蒼白，而是一種彷彿連靈魂都被抽走了的、如同白紙般的、絕望的顏色。她的嘴唇，微微張開，想要說些什麼，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有一絲比霧氣更輕的、冰冷的氣息，從唇邊溢出。
她的瞳孔，在那個瞬間，劇烈地收縮成了兩個最微小的點。那裡面，倒映出的不是商人的身影，也不是周圍瘋狂的人群，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彷彿凝固了數千年悲傷的、破碎的虛空。
殘光能感覺到，她的靈魂，在聽到那個詞的瞬間，產生了劇烈的、如同琴弦被猛然扯斷般的、充滿了無盡痛苦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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