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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們躲在一具巨大、早已被概念之海侵蝕得看不出原貌的殘骸中。這殘骸或許是某個遠古文明的巨型戰爭機械,也或許是某種早已滅絕的深海巨獸的骸骨。如今,它成了這個絕對靜默世界中,唯一的庇護所。
希音依然在沉睡。她的身體比之前凝實了一些,不再是那種隨時會消散的半透明狀態,但呼吸依舊微弱。在墜落過程中,她幾乎耗盡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來保護殘光的核心,此刻的沉睡,更像是一種生命為了自保而進行的強制休眠。
殘光靜靜地待在她的懷裡,感受著那微弱而堅定的心跳。這是牠在這片無盡虛無中唯一的錨點,也是牠在那瀕臨熄滅的意識中,重新凝聚起自我的唯一座標。
牠的魂力在那場驚天豪賭中消耗殆盡,但牠的「自我」,那個在無數記憶與情感的衝擊中誕生的、脆弱的意識,卻在這場墜落與沉寂中,前所未有地……清晰起來。
沒有了外界的干擾,沒有了法則執行官那令人窒息的威壓,也沒有了那些被吞噬靈魂的混亂嘶吼。在這片絕對靜默的海底,殘光第一次,能夠清晰地「聽」到自己的聲音。
於是,牠開始研究那些被困在海床上,像鬼燈一樣發光的「異外之人」靈魂。
這是一種極其精細、也極其危險的操作。牠的魂力所剩無幾,無法再像過去那樣,用粗暴的方式將靈魂整個吞噬,然後在記憶的洪流中篩選資訊。
現在,牠必須像一個最謹慎的考古學家,用自己那幾乎不存在的感知觸鬚,輕輕地、試探性地,去拂去那些靈魂表面的怨念塵埃,窺探其內核中,那些未曾被扭曲的、最原始的記憶切片。
牠選擇了離牠們最近的一個靈魂。那是一個穿著金屬鎧甲的戰士,死前的表情充滿了憤怒與不解,他的靈魂被三根粗壯的、散發著綠光的海草死死纏繞,就像被釘在十字架上的殉道者。
殘光的感知觸鬚,小心翼翼地,繞過了那些散發著危險氣息的海草,輕輕地、溫柔地,觸碰到了那個靈魂的核心。
並沒有預想中的記憶洪流。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直接、更加純粹的「資訊灌輸」。
瞬間,無數清晰得令人心悸的畫面,如同一部被強制快進的紀錄片,在殘光的意識中瘋狂閃現。
牠「看」到了一個完全無法理解的場景:一個充滿了柔和光線的、溫暖而乾燥的房間。一個年輕人,正坐在一張柔軟得不可思議的椅子上,他的臉上,戴著一個奇特的、能遮住半張臉的黑色造物。他面前,是一面巨大的、發光的「屏幕」,屏幕上,正清晰地顯示著這個世界的灰燼荒原。
年輕人的手指,在一塊會發光的板子上瘋狂敲擊著,他的嘴裡,正用一種殘光從未聽過,卻能本能地理解其「怒意」的語言,大聲地咆哮著什麼。
「操!這狗屎任務的引導是用腳做的嗎?NPC的位置標錯了啊!」
畫面一轉,是另一個相似的房間,另一個年輕的女孩,正對著一個圓柱形的物體尖叫:「我的傳說級武器呢?打完Boss就卡沒了?這遊戲還能不能玩了?退錢!」
又一個畫面:一間昏暗的、只剩下屏幕光亮的房間裡,一個看起來很疲憊的男人,正用一種絕望的語氣,對著空氣喃喃自語:「又死了……這Boss的數值設計絕對有問題……策劃是不是跟我們玩家有仇啊……」
一個個的房間,一個個的年輕人,一種種不同的語言,但那份跨越了維度、如出一轍的、對這個世界的無能狂怒,卻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感同身受。
殘光的意識,在這些畫面中穿梭。牠終於,第一次,徹底「聽懂」了那些一直迴盪在天地間的「憤怒迴響」的真正含義。
那從來就不是什麼神秘的、來自世界深處的自然現象。
那是「異外之人」在復活點醒來時,對這個充滿了惡意與陷阱的世界,發出的最真實、最不加掩飾的詛咒。
是他們的「語音聊天」,是他們那邊世界的「聲音」,以一種殘光無法理解的原理,「洩漏」到了這個維度,成為了灰燼荒原永恆的背景音樂。
「這個任務設計是腦殘嗎?」
「策劃絕對是反人類!」
「這破遊戲就是想讓玩家去死!」
「我X你媽的數值膨脹,一個小怪比關底Boss還猛?」
「bug不修,就知道出時裝圈錢!」
那些夾雜著不同語言的、千奇百怪的怒罵,不再是無法理解的噪音,而是變成了一首……宏大的、由無數絕望玩家共同譜寫的、反抗「造物主」的史詩級交響樂。
這個發現,讓殘光那冰冷的、破碎的核心中,竟然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溫暖感覺。
原來,牠不是唯一對這個世界感到憤怒的存在。
原來,牠從來都不是孤單的。
在某個遙遠的、牠無法觸及的地方,有無數的「異外之人」,也和牠一樣,在用自己的方式,對抗著這份無處不在的、來自更高維度的惡意。
他們或許脆弱,或許會被輕易地抹殺,或許他們的反抗在「造物主」眼中只是一個笑話。
但他們,從未停止過……憤怒。
就在殘光沉浸在這份奇異的「同志情誼」中時,一隻溫暖的手,輕輕地,從牠的核心上移開了。
希音醒了。
她似乎已經恢復了一些力氣,那雙總是清澈而平靜的眼眸,正帶著一絲好奇,打量著周圍那些散發著幽幽綠光的海草。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中,卻多了一份劫後餘生的堅韌。
她沒有問殘光剛才在做什麼,也沒有驚訝於周圍的環境。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些海草,彷彿在研究一種新奇的植物。
然後,她伸出了自己那纖細的、近乎透明的手指,試探性地,觸碰了離她最近的一株海草。
就在她指尖與那滑膩的海草表面接觸的瞬間,那株海草的綠光,猛地閃爍了一下。
一股龐大而混亂的資訊流,順著她的指尖,瞬間湧入了她的意識。
希音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極為古怪的、混雜著嫌棄、理解、與一絲「原來如此」的複雜表情。
她緩緩地收回手指,轉過頭,看向懷中的殘光,用一種彷彿剛剛吃下了一隻蒼蠅的語氣,輕聲說:
「這東西說……它們叫『玩家怨念增殖體』。」
她頓了頓,似乎在消化這個充滿了槽點的名字,然後才用更加古怪的語氣,補充完了後半句。
「以吸收……復活時的靈魂怨念為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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