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峽谷的風,帶著一股陳腐的腥氣,像是從巨獸腐爛的肋骨間吹出來的嘆息。風中裹挾著細碎的沙粒,打在人身上,帶著一種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刺痛。這裡的地貌奇特,巨大的、不知名生物的骸骨構成了峽谷的主體,慘白的骨骼在灰色的天幕下,反射著冰冷而絕望的光。有些骨骼像山脈一樣連綿起伏,有些則像扭曲的拱門,橫跨在乾涸的河床上。
這裡很安靜,一種死寂般的安靜。除了風聲,聽不見任何蟲鳴或鳥叫,彷彿所有的生命都在這片巨大的墳場面前,噤若寒蟬。
然而,這份死寂很快就被打破了。
一支隊伍的出現,為這片單調的死亡之地,增添了一抹極不協調的、活潑的色彩。他們一行五人,身上的裝備在灰暗的環境中顯得過於亮眼。為首的戰士扛著一柄幾乎有他半個人高的闊劍,劍身上流淌著肉眼可見的火焰紋路;他身旁的法師頭戴一頂鑲嵌著寶石的尖頂帽,手中的法杖頂端懸浮著一顆不斷釋放著電弧的紫色水晶;隊伍末尾的弓箭手,背上的長弓散發著淡淡的綠色熒光,彷彿是用某种活體植物的枝幹製成。
他們每個人都像是從英雄史詩的插畫裡走出來的人物,與周圍衰敗的環境格格不入。他們不僅裝備精良,行為舉止間更透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傲慢與囂張。
「我說,隊長,那狗屁商人給的情報到底靠不靠譜?」開口的是隊伍裡的刺客,一個身形瘦削、動作靈活的男人,他正把玩著手裡一把閃爍著寒光的匕首,「我們可是在這鬼地方等了快半天了,連根毛都沒看見。」
被稱為隊長的戰士,用他那柄燃燒著的闊劍,不耐煩地敲了敲地面的一截巨大腿骨,發出沉悶的聲響。「急什麼?『血色黎明』從不做虧本生意。那傢G.M.……咳,那商人雖然貪婪,但信譽一向不錯。他說了有『移動資產包』會經過這裡,那就一定會有。」
「就是,」法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尖頂帽,語氣中帶著一絲學究式的優越感,「根據我的能量探測,此地的空間波動確實存在異常,有大規模生物群體遷徙的跡象。我們只需要耐心等待,豐厚的經驗值……我是說,戰利品,自然會送上門來。」
他們的對話肆無忌憚,彷彿這片峽谷是專為他們準備的狩獵場,而他們是這裡唯一的主人。
他們沒有發現,就在他們不遠處一堆巨大的肋骨陰影下,有兩個更為沉默的「投資者」,已經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希音靠在一根巨大的骨骼上,盡力收斂著自己的氣息。長時間的奔波和契約的反噬,讓她的臉色比周圍的白骨還要蒼白幾分,但她的眼神卻依舊清澈而平靜。她看著那群「異外之人」,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這些人……很不一樣。
在來到這裡之前,殘光已經將那個關於「世界真相」的、令人戰慄的記憶碎片與她共享。從那時起,她就學會了用一種全新的視角,去觀察那些被稱為「異外之人」的存在。他們確實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訪客,行為模式與這個世界的任何生物都截然不同。
但眼前的這支隊伍,與他們之前遇到的那些零散、混亂的「異外之人」有著本質的區別。他們有組織,有紀律,甚至有著明確的戰術站位——戰士在前,法師居中,弓箭手和刺客在兩翼策應,隊伍最後還有一個穿著白色牧師袍的治療者。這是一個完美的、經過千錘百煉的戰鬥小隊。
更重要的是,殘光從他們身上,感受到了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情緒波動。
那是一種憤怒。
不是對敵人的憤怒,也不是對世界殘酷的憤怒,而是一種更為純粹的、像是遊戲玩家對於「不按套路出牌的Bug」和「搶了自己裝備的紅名怪」的憤怒。這種情緒,殘光在那個關於「沉寂山谷」的記憶碎片裡,曾經清晰地感受過。
就是他們。那個在另一個「世界」,隔著光幕,憤怒地敲打著桌子,大罵著「狗屎Boss」,並申請「GM介入」的隊伍。
殘光的意識,此刻正棲身於那隻從晶殼蟹身上獲得的、經過多次修補的臨時容器裡。牠的外表看起來就像一塊平平無奇的、表面有些焦黑的石頭,靜靜地躺在希音的腳邊,完美地融入了周圍的環境。
牠沒有「看」,牠在「感受」。牠的意識像無數條看不見的絲線,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解析著那五個人身上的能量波動、情緒頻率,甚至是他們每一次呼吸的節奏。
很強。這是殘光的第一判斷。每一個個體都擁有足以獨當一面的力量,組合在一起時,更是產生了一加一遠大於二的效果。他們就像一台精密的戰爭機器,每一個齒輪都嚴絲合縫。
但同時……也很脆弱。
他們的強大,建立在一種絕對的自信之上。這種自信,源於他們對這個「世界」的理解——在他們眼中,這是一個按照特定「規則」運行的遊戲。他們是玩家,是主角,是世界的中心。而除了他們以外的一切,都只是NPC、怪物、以及可以用來換取獎勵的「資源」。
他們甚至沒有對周圍的環境進行最基本的警戒探查。在他們看來,只要自己的「等級」足夠高,「裝備」足夠好,就沒有什麼能夠威脅到他們。潛在的危險,只會以「任務怪」或者「敵對玩家」的形式,堂堂正正地出現在他們面前。
一個躲在陰影裡的「無知土著」和她那看起來像寵物的「召喚物」,顯然不屬於需要他們正眼看待的威脅。
事實上,他們很快就發現了希音和殘光的存在。或者說,他們根本不在乎自己是否被發現。
是那個眼尖的弓箭手最先注意到了肋骨陰影下的動靜。他吹了聲口哨,用下巴指了指希音的方向,對著同伴們笑道:「嘿,快看,那裡有兩個小傢伙。是迷路的新手嗎?」
法師扶了扶自己的帽子,朝這邊瞥了一眼,語氣中充滿了不屑與輕蔑:「一個連職業徽章都沒有的『土著』,帶著一隻……那是什麼?召喚物?還是寵物?」他端詳了一下殘光偽裝的焦黑石頭,「造型還挺別緻的,是新品種的時裝怪嗎?」
「管他們是什麼,」隊長,那個扛著闊劍的戰士,用拇指輕蔑地向後一指,「大概是想跟在我們屁股後面撿點經驗的散人吧。這種投機取寵的傢伙我見多了。」
他的話音未落,隊伍裡的治療師——一個看起來很溫柔的女性,雙手合十,用一種悲天憫人的語氣說道:「希望他們能知難而退。畢竟,一會兒魂獸潮來了,場面可能會有點……血腥。我們可沒空保護無關的人。」她的聲音雖然溫柔,但字裡行間的優越感卻絲毫不加掩飾。
他們的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峽谷中卻傳得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鉤刺的鞭子,抽打在人的尊嚴上。
希音的臉色依舊平靜,但她放在身側的手,指節卻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不是沒有見過傲慢的人,但這種發自骨子裡的、將你視為低等生物的輕蔑,依然讓她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然而,她沒有動。因為殘光通過契約傳遞給她的意志,只有一個詞:
「……等。」
殘光靜靜地「聽」著他們的對話,分析著每一個人的語氣、用詞,以及其中蘊含的情緒。牠像一個最優秀的獵人,在耐心地觀察著自己的獵物,記下他們的每一個習慣、每一個弱點。
這些「異外之人」,他們最大的弱"點,就是他們的「認知」。他們被自己固有的、關於「遊戲」的認知所束縛,這使得他們在面對真正的、不講規則的惡意時,脆弱得不堪一擊。
而殘光,最擅長的,就是利用和扭曲「認知」。
這第一次的「拉仇恨」,已經完美達成。對方已經徹底將他們劃入了「無害」、「可笑」、「不值一提」的分類裡。這正是牠想要的。
就在這時,那個自大的法師似乎覺得有些無聊,他決定找點樂子。他舉起手中的法杖,杖端的紫色水晶亮起一道微光。下一秒,一顆只有拳頭大小的、由純粹的奧術能量構成的飛彈,拖著淡紫色的尾跡,呼嘯著朝殘光所在的石頭射了過來。
這不是致命的攻擊,甚至算不上是攻擊。在「異外之人」的語言體系裡,這更像是一種試探,或者說,是一種充滿了惡意的戲謔。就像一個頑童,用石子去砸一隻趴在路邊的野貓,只是為了看看它會作何反應。
飛彈的速度很快,角度也極為刁鑽。但在殘光的感知中,它的軌跡卻像是慢動作一樣清晰。
牠沒有動。
希音也沒有動。她的心在那一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但殘光傳遞過來的意志依然是那個字——「等」。她選擇了相信。
那顆奧術飛彈,在即將擊中殘光偽裝的石頭前不到一公分的地方,撞上了一層看不見的、由骨骼粉末構成的薄薄屏障。
「噗」的一聲輕響,飛彈像撞在棉花上一般,無聲無息地湮滅了。沒有爆炸,沒有衝擊波,甚至連一絲塵土都沒有揚起。
這是殘光在來到這裡後,利用此地的材料,為自己構建的第一道,也是最不起眼的一道防線。
「血色黎明」的五人顯然都看到了這一幕。
那個法師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自己隨手一擊會被如此輕易地化解。他的臉上閃過一絲詫異,隨後轉為惱怒,彷彿自己的權威受到了挑戰。
「哦?有點意思。」他冷哼一聲,法杖上的光芒再次亮起,這一次,比剛才要明亮得多,「看來不是普通的時裝怪,是個有『防禦技能』的稀有品種。說不定打死能爆個不錯的材料。」
隊長皺了皺眉,制止了他。「行了,別在這種小角色身上浪費魔力。正事要緊。」他轉過頭,不再看希音和殘光一眼,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峽谷的遠方。地平線的盡頭,開始有煙塵揚起。
「來了。」他沉聲道,聲音中帶著一絲興奮與貪婪。
魂獸群,終於出現了。
而那群不可一世的「異外之人」,也終於將他們全部的注意力,從這兩個在他們眼中無關緊要的「小怪」身上移開。
他們沒有看到,在他們轉身後的陰影裡,那塊被他們戲稱為「時裝怪」的焦黑石頭,表面上那些酷似裂紋的緋紅色紋路,如同生物的呼吸一般,緩慢而有節律地,明滅了一下。
那光芒妖異而冰冷,像是一個捕食者,在鎖定獵物後,露出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微笑。
「血色黎明」的隊長舉起他那燃燒著的闊劍,遙遙指向遠方奔騰而來的獸群,用一種極度高傲的、彷彿在宣讀神諭的語氣,向著整個峽谷大聲宣布:
「這片峽谷,連同裡面的所有東西,都被我們『血色黎明』承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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