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假篝火 - 第二十三章：記憶的重擔

「保護她……這一個，是我嗎？」

這個問題，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殘光的內心，激起了經久不息的漣漪。

在過去，牠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

「牠」，是一個複數。

是無數被吞噬的靈魂，是無數混雜的記憶，是無數劇烈衝突的慾望，共同構成的一個、混亂的集合體。牠的行動，更多是出於本能的驅使，或是被某個特定的、強烈的記憶殘響所主導。

而現在，那個在絕望中誕生的、決心保護希音的「我」，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獨立，以至於，牠幾乎都要以為，自己已經徹底擺脫了過去的那些陰影，成為了一個全新的、純粹的、獨立的個體。

然而，現實，總是會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候，用最殘酷的方式，給予最沉重的一擊。

旅途的第七天，他們遇到了一個……真正的麻煩。

那是一隻「鐵刺暈鴉」。

一種盤踞在荒野上空的、極其陰險的掠食者。它的體型不大，飛行時悄無聲息，如同鬼魅。而它最可怕的武器，是它那一身如同鋼鐵般堅硬的、閃爍著不祥烏光的刺毛。

那些刺毛，不僅僅是鋒利。每一根刺毛的頂端，都淬有劇毒。那不是一種會讓人立刻死亡的猛毒，而是一種……會麻痺神經、污染血液、讓獵物在無聲無息中，逐漸失去反抗之力，最終在無盡的暈眩與幻覺中，淪為食物的、陰毒。

對於現在的希音來說，只要被其中任何一根刺毛，輕輕地，劃上一道微不足道的傷口，就足以，徹底壓垮她那本就岌岌可危的、脆弱的生命天平。

殘光是在第一時間，就發現了這隻盤旋在高空雲層之中的、不懷好意的窺伺者。

牠立刻停下了腳步，用自己那龐大的、堅硬的晶殼蟹之軀，將希音，嚴嚴實實地，護在了身下，形成了一個無懈可擊的、移動的堡壘。

同時，牠那對巨大的蟹鉗，高高地揚起，對著天空，發出了充滿警告意味的、示威性的「咔咔」聲。

然而，那隻鐵刺暈鴉，顯然比之前那隻頭腦簡單的影狼，要聰明得多，也……貪婪得多。

希音身上散發出的那股瀕臨死亡的、濃郁的生命力衰敗氣息，對於這些以腐肉和垂死生物為食的掠食者來說，就像是黑夜中，最明亮、最誘人的燈塔。

它並沒有立刻發動攻擊。

它只是極有耐心地，在雲層中，一圈又一圈地，盤旋著，等待著。

像一個經驗最豐富的、冷酷的殺手，在等待獵物，露出最致命的、那一瞬間的破綻。

殘光知道，牠不能等。

希...

希音的身體，已經經不起任何的等待了。

他們必須，盡快地，穿過這片開闊的、毫無遮掩的荒野。而頭頂上這個該死的窺伺者，就像一柄懸在他們頭頂的、隨時可能落下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精打細算的陷阱，對付不了這種能夠在空中自由翱翔的敵人。

單純的物理防禦，也總會有百密一疏的時候。

唯一的辦法，就是在它找到那個致命的破綻之前，主動出擊，用最雷霆的、最壓倒性的力量，將其，徹底擊潰！

殘光的核心，那團溫暖的、純淨的乳白色光芒，在這一刻，悄然發生了變化。

一絲極其細微的、如同鮮血般的緋紅色，從光芒的最深處，悄然滲透了出來。

那股曾經讓牠一度失控的、充滿了吞噬與佔有慾的、狂暴的力量，在牠那顆「守護者」的意志的強行壓制與驅動下，極不情願地，被再次喚醒了。

「嗖——！」

鐵刺暈鴉，似乎是察覺到了下方那個「獵物」的氣息變化，它發出了一聲尖銳刺耳的、如同金屬摩擦般的長鳴，整個身體，如同一架黑色的、流線型的戰鬥機，從雲層中，猛地俯衝而下！

它的目標，不是殘光，也不是希音。

而是殘光身旁，一塊一人多高的、孤零零的巨石。

「轟！」地一聲巨響！

鐵刺暈鴉那如同鋼鐵般的鳥喙，狠狠地，撞在了巨石之上！

巨石，應聲而碎！無數大小不一的、鋒利的碎石，如同最狂暴的霰彈，夾雜著致命的、淬毒的黑色鐵刺，鋪天蓋地地，朝著殘光和希音所在的位置，覆蓋了過來！

這是一種……飽和式的、無差別的、極其惡毒的範圍攻擊！

面對這片迎面而來的、死亡的彈幕，殘光的應對，簡單，而又粗暴。

牠沒有去躲閃，也沒有去格擋。

牠只是將自己那對巨大的蟹鉗，交叉著，護在了自己的頭頂，同時，將體內那股被喚醒的緋紅之力，毫无保留地，彻底爆发了开来！

「嗡——！！！！」

一股肉眼可見的、緋紅色的、如同衝擊波般的能量，以牠為中心，猛地，朝著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那股能量，是如此的狂暴，如此的充滿了毀滅與佔有的氣息！

所有飛向牠們的碎石和淬毒鐵刺，在接觸到那片緋紅色衝擊波的瞬間，就如同遇到了烈日的冰雪，在半空中，就悄無聲息地，被徹底地、分解、吞噬、湮滅！

連一絲灰塵，都沒有留下！

而那隻發動了攻擊的鐵刺暈鴉，則是發出了一聲充滿了驚恐與痛苦的淒厲慘叫。

緋紅色的能量，如同跗骨之蛆，順著那些被它發射出去的鐵刺，反向侵蝕了它的身體。

它的血肉，它的骨骼，它的靈魂……所有的一切，都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被那股不講道理的緋紅色力量，瘋狂地、貪婪地，吞噬著。

僅僅是幾秒鐘的時間，那隻不可一世的鐵刺暈鴉，就在半空中，徹底化為了一股最精純的、毫無雜質的、龐大的魂力，然後，如同百川歸海般，盡數，湧入了殘光那具小小的晶殼蟹之軀中。

戰鬥，結束了。

快得，甚至有些……不真實。

然而，真正的戰鬥，此刻，才剛剛，在殘光的內心，正式打響。

龐大的、精純的魂力，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沖刷著牠的四肢百骸，修復著牠這段時間以來所有的消耗與損傷。

但與此同時，那些被緋紅之力，一同帶回來的、屬於無數舊日靈魂的、狂暴的記憶殘響，也如同沉睡了千年的惡魔，被再次喚醒了。

一個屬於嗜血傭兵的、充滿了鐵鏽與汗水味道的記憶，在牠的腦海中，獰笑著，低語道：

「看到了嗎？這，才是真正的力量！」

「所謂的『守護』，不過是弱者無能的藉口！只有絕對的『佔有』，才是永恆的！將她，變成你的一部分！那樣，就再也沒有人，能夠將她，從你身邊奪走了！」

「她只能是我的！」

這個充滿了瘋狂佔有慾的念頭，與殘光心中那份「我不能失去她」的、純粹的保護慾，在這一刻，產生了奇特而又恐怖的共鳴。

牠的內心，第一次，開始……「理解」了那份渴望。

牠開始「理解」，為什麼那個傭兵，會為了他那所謂的「愛人」，而屠戮一整個村莊。

牠開始「理解」，那種想要將對方，連同骨頭帶血肉，都一起吞噬入腹，讓對方，成為自己身體裡，永不分割的一部分的、那種扭曲而又熾熱的、名為「愛」的情感。

但與此同時，一股更加巨大的、源於牠新生「自我」的恐懼，也油然而生。

不！

這不是愛！

這是……褻瀆！

一個屬於宮廷學者的、理性的聲音，尖叫著反駁道：「你瘋了嗎！？她是你的契約者！是你的同伴！你怎麼能……你怎麼能有這種可怕的想法！？」

一個屬於膽小商人的、充滿了算計的聲音，瑟瑟發抖地附和道：「是啊是啊！融合什麼的，風險太大了！萬一失敗了，那可是連後悔的機會都沒有了啊！我們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我們有希望，我們有目標……」

一個屬於墮落神官的、充滿了誘惑的聲音，陰惻惻地笑道：「痛苦，只是在折磨你們兩個罷了。你看看她，她現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忍受著怎樣的折磨？而你，你又要為了壓制我們這些『雜念』，而耗費多少心神？這樣的痛苦，是沒有盡頭的。只有『融合』，才能讓一切，得到最終的、永恆的、極樂的，解脫。」

無數的聲音，在牠的腦海中，爭吵著，嘶吼著，誘惑著，威脅著。

牠的內心世界，徹底變成了一個……血腥的、混亂的、永無休止的，角鬥場。

而那個剛剛誕生的、稚嫩的、決心要「保護」希音的「自我」，就像一個手持著木劍的、可笑的角鬥士，孤零零地，站在角鬥場的中央，獨自一人，面對著成千上萬的、手持利刃的、瘋狂的敵人。

這份重擔，這份痛苦，這份掙扎……

牠必須，獨自承受。

牠不能讓希音，看到牠此刻的、這副醜陋的、猙獰的、彷彿隨時會被慾望吞噬的、可怕的模樣。

殘光默默地，將核心光芒中，那些不斷翻騰、不斷衝撞的緋紅色，死死地，壓制回了光芒的最深處。

牠的身體，因為這場劇烈的、無聲的內心戰爭，而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顫抖著。那對剛剛才展現過無上神威的、巨大的蟹鉗，也無力地，垂落了下來。

牠走到希音的身邊，用觸鬚的尖端，輕輕地、碰了碰她的臉頰。

「……結束了？」

希音的聲音，依舊虛弱，但卻帶著一絲安心。她顯然是將殘光剛剛那劇烈的顫抖，當成了戰鬥後的脫力。

「嗯。」

殘光用「意志」，回應了她一個字。

牠努力地，讓自己的「意志」，聽起來，像平時那樣，平靜，而又溫柔。

夜，再次降臨了。

殘光像往常一樣，將希音，緊緊地，護在自己的懷中，用自己那溫暖的、穩定的光芒，為她，驅散著荒野的寒意。

然而，只有牠自己知道，在這片溫柔的、穩定的、純白色的光芒之下，隱藏著怎樣的、波濤洶湧的、緋紅色的瘋狂。

不知道過了多久。

懷中的希音，似乎是做了一個什麼樣的夢，她那蒼白的嘴唇，輕輕地，蠕動了一下，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帶著絕對的信任與依賴的……

夢中呢喃。

「……殘光……」

就是這兩個字。

如同擁有著世界上最可怕的、最不可抗拒的魔力。

瞬間，就將殘光那好不容易才維持住的、脆弱的內心平衡，徹底擊碎！

牠核心的光芒，在這一刻，徹底失控了。

那團光芒，時而，變成如同鮮血般妖異的、充滿了佔有與吞噬慾望的……緋紅色。

時而，又變回如同月光般溫柔的、充滿了守護與犧牲意志的……純白色。

緋紅，與純白。

兩種截然相反的、代表著「吞噬」與「守護」的顏色，在牠的核心之中，劇烈地、瘋狂地，變換著，衝撞著，交戰著。

如同，一個正在被撕裂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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