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假篝火 - 第二十二章：脆弱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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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是一種奇妙的毒藥。

它能讓瀕死之人，重新燃起求生的慾望；也能讓一個剛剛誕生的、稚嫩的「自我」，心甘情願地，背負起一座遠超其能力範圍的、沉重的大山。

當他們離開沉寂山谷那片灰敗的、充滿了不祥回憶的土地時，希音的狀態，看起來好多了。

殘光編織的那個關於「靜默之海」的謊言，如同一劑最有效的強心針，注入了她那幾近枯竭的生命之中。她的眼神，重新恢復了光彩，蒼白的臉上，也時常會因為殘光某些笨拙的、照顧人的舉動，而露出一絲淺淺的、卻足以讓周遭的荒野都黯然失色的微笑。

她甚至還有心情，像以前那樣，半開玩笑地，吐槽殘光那具晶殼蟹之軀。

「說真的，殘光，」她靠在一塊被太陽曬得暖洋洋的岩石上，有氣無力地、卻又帶著幾分認真地說道，「等我好了以後，我們第一件事，就是去給你找一個更……更體面一點的身體。」

「你看，你現在這樣，八條腿走路，橫著走比豎著走還快，」她伸出自己那半透明的、纖細的手指，比劃了一下，「雖然很有安全感啦，但總覺得……不太符合你現在這種『溫柔守護者』的形象。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是被什麼橫行霸道的海鮮給綁架了呢。」

殘光沒有回應，只是默默地，將牠用觸鬚尖端、好不容易才從石縫裡摳出來的一枚還帶著晨露的、散發著淡淡甜香的漿果，小心翼翼地，遞到了她的嘴邊。

希音順從地張開嘴，將漿果含了進去。酸甜的汁液，滋潤了她乾裂的嘴唇，也為她那空虛的身體，帶來了一絲微不足道的能量。

她滿足地眯起了眼睛，像一隻吃到了小魚乾的、慵懶的貓。

然而，殘光卻清晰地「看」到，就在她吞嚥下那枚漿果的瞬間，一股黑色的、如同細蛇般的詛咒之力，從她身體的最深處，悄然蔓延開來，輕而易舉地，就將那枚漿果所化的、微弱的生命能量，徹底吞噬、同化。

契約的反噬，遠比牠們想像的，要嚴重得多。

那個建立在謊言之上的「希望」，終究只是一劑精神上的安慰劑，它能點亮希音的眼神，卻無法阻止她生命力的、持續不斷的流逝。

旅途，從一開始，就充滿了艱辛。

他們所處的這片荒野，在過去，對於實力完整的他們來說，不過是一片可以隨意穿行的、毫無威脅的後花園。而如今，這裡的每一寸土地，都潛藏著致命的危險。

旅途的第一天黃昏，他們就遭到了襲擊。

一隻「影狼」。

一種最低級的、只能依靠偷襲和數量取勝的、投機主義的魔物。

在過去，這種東西，甚至都不需要殘光親自動手，僅僅是牠身上散發出的、屬於上位者的威壓，就足以讓它們夾著尾巴，逃到十里之外。

而現在，這隻瘦骨嶙峋、眼中閃爍著飢餓與貪婪綠光的影狼，卻敢堂而皇之地，從陰影中現身，對著牠們，發出了充滿威脅意味的、低沉的咆哮。

它顯然是將那個看起來極度虛弱的、彷彿隨時會倒下的希音，當成了唾手可得的、完美的晚餐。

一股源於「Boss」本能的、被低級生物挑釁的狂怒，瞬間在殘光的意識中燃起。牠的八條腿，下意識地刨了刨地面，那對巨大而猙獰的蟹鉗，高高地揚起，閃爍著冰冷的、金屬般的光澤。

牠幾乎是本能地，就想要像以前那樣，用最狂暴、最直接、最不講道理的方式，衝上去，將這個不知死活的、敢於挑釁牠威嚴的螻蟻，連同牠那點可悲的自尊心，一同撕成最原始的碎片！

然而，就在牠即將付諸行動的剎那，一個冰冷的、如同警鐘般的念頭，在牠的腦海中，猛地炸響。

魂力。

牠的魂力，已經不再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了。

在沉寂山谷的那場大戰中，牠幾乎耗盡了所有的積蓄。之後為了壓制緋紅慾望、為了穩固自身的存在、為了給希音療傷……每一次消耗，都像是從牠那本就不多的儲備中，硬生生地挖走一塊。

牠現在，必須要學會……計算。

「嗖！」

影狼動了。

它的速度極快，整個身體，都化為了一道貼著地面的、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的黑色閃電，悄無聲息地，繞到了一個牠們的視覺死角，然後，對準了那個看起來最沒有防備的、正靠在岩石上休息的希...

不。

它的目標，不是希音。

它真正的目標，是殘光那具晶殼蟹之軀的、八條腿中，最纖細、最脆弱的那一條！

好一招狡猾的、充滿了野獸智慧的聲東擊西！

然而，就在它的利爪，即將觸碰到那條蟹腿的瞬間——

「砰！」地一聲悶響！

一塊足有磨盤大小的、佈滿了青苔的巨大岩石，突然從旁邊的山壁上，毫無徵兆地、轟然墜落，不偏不倚地，正好砸在了影狼那道黑色閃電的必經之路上！

影狼那矯健的身軀，在半空中，劃出了一道極其狼狽的、違反了物理定律的急轉彎，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塊致命的落石。

它還沒來得及喘口氣，重新調整好攻擊的姿態，第二個、第三個陷阱，便接踵而至！

無數被殘光用觸鬚、偷偷削尖了的、如同長矛般的樹枝，從地面下、從岩石的縫隙中，猛地彈射而出，構成了一片毫無死角的、致命的「叢林」！

與此同時，殘光動了。

它沒有像以前那樣，發出任何示威的咆哮。它甚至沒有浪費一絲一毫的魂力，去加持自己的速度和力量。

它只是用最簡單、最高效、也是最沉穩的方式，邁開了它的八條腿，如同一個在自己花園中散步的、最優雅的君主，一步一步地，從容不迫地，走向了那隻正在左支右絀、狼狽不堪地，躲避著各種陷阱的影狼。

然後，在影狼因為躲避一根從斜下方刺來的、角度刁鑽的尖銳樹枝，而出現了千分之一秒的、僵直的破綻的瞬間——

殘光那對巨大的、冰冷的、如同兩把死神鐮刀般的蟹鉗，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沒有華麗炫目的光效。

只有一聲輕微的、幾乎微不可聞的、如同用剪刀剪開一張濕潤的、厚實的皮革般的，「咔嚓」聲。

戰鬥，結束了。

影狼的頭顱，與它的身體，徹底分了家。那雙閃爍著貪婪綠光的眼睛裡，依舊殘留著一絲臨死前的、難以置信的困惑。

它到死，都沒能想明白，自己明明只是在狩獵一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獵物，為什麼……卻像是主動一頭撞進了一個由最頂級的、最冷酷的、最精於算計的獵人，所精心佈置的、完美的死亡陷阱之中？

殘光默默地，將影狼的屍體，拖到了一個隱蔽的角落。

它沒有去吞噬影狼那弱小的、甚至還帶著幾分雜質的靈魂。因為，那樣做，不僅得不償失，而且，還有可能會讓那些屬於野獸的、混亂的本能，干擾到牠那顆好不容易才變得清明、獨立的內心。

它現在，就像一個最吝嗇的守財奴，精打細算地，守護著自己那點可憐的、純粹的「自我」。

因為，這是牠唯一能夠用來，保護希音的東西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在這種混合著希望與絕望、溫馨與殘酷的、矛盾的氛圍中，緩慢地，流逝著。

殘光，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地，成長著。

它學會了，如何在希音睡著的時候，將自己那具龐大的晶殼蟹之軀，蜷縮成一個最不佔地方的、最不起眼的、如同普通岩石般的姿態，以躲避那些在夜間活動的、更加危險的掠食者。

它學會了，如何將自己核心光芒的亮度，精準地，調節到一個既能為希音提供抵禦寒夜的溫暖，又不會因為太過明亮，而將自己的位置，暴露給數里之外的敵人的、微妙的平衡點。

它學會了，用最少的魂力，造成最大的傷害。它學會了，利用風向、利用地形、利用陽光、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自然條件，來為自己，創造出最有利的戰鬥環境。

它的戰鬥方式，不再是過去那種屬於「Boss」的、狂暴的、碾壓式的。

而是變成了一種……屬於「守護者」的、精準的、高效的、甚至可以稱之為「優雅」的，獵殺。

而與牠的成長，形成最鮮明、最殘酷的對比的，是希音那一天比一天，更加衰弱下去的身體。

她醒著的時間，越來越短。

她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輕。

她那具原本只是半透明的身體，現在，已經變得近乎完全透明了。有時候，在陽光的照射下，殘光甚至能夠透過她的身體，清晰地看到她身後那些被風吹動的、野草的輪廓。

黑白色的血液，正在不可逆轉地，從她的生命中流失。

而她，卻依舊在努力地，維持著自己那份，不願讓殘光擔心的、小小的堅強。

有一次，在一個沒有月亮的、格外寒冷的夜晚，殘光「看」到，蜷縮在它懷中熟睡的希音，身體突然劇烈地、不受控制地，顫抖了起來。

緊接著，一股濃郁的、帶著死亡氣息的血腥味，從她那緊緊抿著的嘴唇邊，悄然逸散開來。

她又在……偷偷地咳血了。

然而，她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只是用盡了自己全部的力氣，將那口湧到喉頭的、致命的黑白色血液，死死地、咽了回去。然後，她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用自己那件已經被劃破了好幾個口子的、單薄的衣袖，飛快地，擦乾了嘴角的血跡。

做完這一切之後，她似乎是怕被殘光發現，還故意調整了一下睡姿，將自己的臉，更深地，埋進了殘光那溫暖而又堅硬的晶殼之中，發出了幾聲平穩的、帶著幾分滿足的、均勻的呼吸聲。

她在……假裝，自己睡得很香。

殘光沒有動。

它只是靜靜地，維持著自己那溫暖的、穩定的光芒，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現。

但是，在牠那顆由無數靈魂碎片、無數次生死掙扎、以及一份不容動搖的決心所構成的、獨一無二的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被這次無聲的咳血，給徹底地、柔軟地，擊中了。

它開始……真正地，理解了一些東西。

一些，它在過去，從未理解過，也從未思考過的，屬於「智慧生命」的、複雜而又矛盾的情感。

什麼叫做……「選擇」。

什麼叫做……「犧牲」。

以及，什麼叫做……

……愛一個人，勝過，愛自己。

夜，很深了。

周遭的世界，一片寂靜。只有幾聲不知名的、弱小的蟲豸，在草叢中，發出著微弱的、卻又充滿了生命力的鳴叫。

殘光靜靜地，看著懷中那張因為假裝熟睡，而顯得格外恬靜、也格外脆弱的睡臉。

牠那顆第一次，擺脫了所有被吞噬的記憶、所有被設定的本能、所有來自外界的干擾的、真正獨立的內心，在這一片萬籟俱寂的、溫柔的黑暗中，清晰地，向自己，提出了一個問題。

一個，關於「自我」的、最終的詰問。

「保護她…」

「…這一個，是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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