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磯的大火終於在三日後逐漸平息。濃煙仍舊盤旋在天際,像一條無盡的黑龍覆蓋著城市,燒焦的木頭與鋼筋混合的氣味彷彿要滲進人們的骨髓。街道一片狼藉,曾經的高樓變成斷壁殘垣,車輛的殘骸宛若焦炭般凝固在路中央。還有那些沒能逃出的屍體,被草率地覆上一層灰布,安靜地躺在路邊,等待收拾。
新聞車早已聚集在現場,攝影機對準這片人間煉獄,將影像傳送至全美乃至全世界。電視螢幕上的畫面震撼人心,主播帶著哽咽的聲音,不斷重複著「這是洛杉磯史上最嚴重的一場城市大火」。然而,不同於混亂的政府與疲於奔命的救難部門,一批身著白袍的人出現在廢墟之中,他們動作有條不紊,彷彿早已準備好。
他們是聖濟會。
白袍修士與志工在人群間穿梭,有人搬著食物與水分發給災民,有人牽著哭泣的孩子輕聲安慰。教會的醫療人員則迅速搭建起臨時的救護站,用乾淨的紗布與藥品替傷者處理傷口。聖歌聲在廢墟中響起,那旋律輕柔卻滲入人心,給在場的人帶來一種說不清的安定。
「別怕,孩子,上帝沒有拋棄你。」一位年長的修士將麵包遞到一名小女孩手中,他的聲音像一條涓涓細流,沖刷著孩子眼中的驚恐。小女孩終於張口,顫抖地咬下一口麵包,隨後嗚咽著投入修士懷裡。
這一幕,被現場的攝影機清楚捕捉。電視螢幕上,聖濟會的形象逐漸被放大成「在絕望中守護希望的天使」。
瑪莉安也在現場。她戴著口罩,幫助志工分發物資,手腳麻木地遞送著瓶裝水。然而,她的目光卻一次次落在那些白袍修士身上。她能感覺到——這一切並不只是單純的救援。那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宣言。
「這是一場試煉。」卡特琳娜的聲音在廣場上迴盪,她踩著焦黑的石頭,手中拿著一份文件,對著前來採訪的記者宣告,「這場火,並非自然的災難。這是異端帶來的試煉,是對人類信仰的挑戰。」
記者愣住,麥克風險些掉落:「異端?妳的意思是……這場大火不是意外?」
「是的。」卡特琳娜抬起頭,眼神明亮而堅定,她的聲音卻像刀刃一樣冷冽,「世人看見的是烈焰,但我們看見的是墮落者的印記。祂正在透過某些人,將混亂釋放到人間。這場火災,就是最明確的證據。」
周圍的群眾開始低聲議論。有人驚恐地捂著嘴,有人目光渙散,顯然在努力消化這個說法。
瑪莉安心口一緊,她本能地想要反駁,想要說——這不是真相,真正的原因只有她和哈維知道。但她的喉嚨卻緊繃得說不出話來。
「那麼,誰是異端?」另一名記者追問。
卡特琳娜只是微微一笑,卻不直接回答:「真相終將顯露。異端不會永遠藏匿在陰影之中。」
短短一句話,便將無數矛頭引向一個隱晦的方向。
那一夜,無數家庭擠在臨時搭建的避難所裡,聽著收音機裡不斷播放的新聞。孩子啜泣,大人們交頭接耳。有人低聲問:「難道真的是有人引來的災難?」有人立刻回:「我聽修士說,異端常常出現在這種災難現場。說不定,就是他們搞的鬼!」
這樣的聲音,像火星落在乾草堆裡,很快蔓延開來。
瑪莉安抱著毛毯,縮在角落裡,望著一個接一個被安撫、被引導的人群。她心中有一種說不清的矛盾與恐懼。她明白,聖濟會正一點一點地奪走人心,而他們要找的「異端」……正是哈維。
她指尖發抖,卻無能為力。
夜幕降臨,洛杉磯依舊彌漫著燒焦的氣味。儘管火勢已被控制,但廢墟仍在悶燒,偶爾傳出木頭折斷的聲響,如同某種痛苦的低語。災民們擠在臨時庇護所裡,低聲交談,卻無一人能真正安睡。
卡特琳娜的身影穿過人群,她依舊身著白袍,金髮在燈光下閃爍。她走過時,耳邊盡是低聲的竊竊私語:「是她帶來了食物……」「她說得對,這火不尋常……」她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卻沒有停下,反而在群眾間留下一句:「要小心異端,他們就在我們身邊。」
這句話像石子投入湖面,激起一圈圈漣漪。
人們開始懷疑。開始警惕彼此。甚至有人指向從未表露信仰的鄰居,質問他是不是和異端有牽連。聖濟會並不需要直接下結論,他們只需放下一點火種,人心的恐懼便會自行燃燒。
希爾達則選擇了另一種手段。她沒有現身在群眾前,而是透過牧靈對談的方式,單獨接觸受難者。她坐在一位失去丈夫的婦人身旁,耐心聽她哭訴,最後低聲說:「妳知道嗎?有些人將自己交給了墮落的力量,這些力量能驅動風火,卻也會帶來毀滅。若不是因為他們,妳的丈夫……或許還在。」
婦人眼神瞬間黯淡,隨即被憤怒取代。她擦乾眼淚,幾乎咬著牙說:「如果真有這樣的人,我希望他們下地獄!」
這就是希爾達要的答案。她不急於揭露真相,而是讓「群眾自己得出結論」。
哈維也感受到了這股暗流。他獨自走在被封鎖的街道上,望著焦黑的高樓,心底像被重物壓著。他知道這場火是因他的情緒失控引起的,儘管沒有人能直接指證,但謠言正朝著他逐步逼近。
回到公寓,他望見瑪莉安在窗邊,神情複雜。她本想開口安慰,卻又忍了下來。因為她也聽見了那些流言——人們說,只有異端才能憑空扭曲天氣、引來災厄。她心裡清楚,那描述正好符合哈維。
「瑪莉安,你是不是……也開始懷疑我了?」哈維沙啞地問。
她猛地一震,卻不敢直視他的眼睛。沉默,反而成了最沉重的答案。
就在這樣的壓力下,希爾達親自找上了哈維。
他們在一間廢墟後的小屋裡碰面,四周還殘留著煙塵。希爾達將一把古老的匕首放在桌上,刀刃泛著詭譎的冷光。
「哈維,你想擺脫嗎?」她的聲音低沉卻堅定。
哈維愣住,手心冒出冷汗。
「擺脫……什麼?」
「擺脫那墮落者在你身上的控制。」希爾達眼神銳利如刀,「你以為你還是你自己嗎?看看這場火,它不是證明嗎?你一怒,整個城市就付之一炬。你要再繼續自欺欺人嗎?」
哈維的呼吸變得急促。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言。因為她說的沒錯。
「這匕首能斷開一切牽連。」希爾達將刀往前推,刀刃在微光下閃爍,「等時機到了,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砍下祂的羽翼。這樣,你才能真正自由。」
哈維的手顫抖著伸向匕首,冰冷的觸感透過掌心傳來。他不知道這是否是陷阱,但一種本能告訴他——這或許是唯一的機會。
夜色籠罩,他帶著匕首,去尋找路西法。
祂正等著他。黑翼展開,佔據了半個房間,火焰在翅羽間流轉,卻沒有焚燒。他的眼神既冷冽又憂傷,注視著哈維。
「告訴我真正的原因。」哈維緊咬牙關,聲音幾乎嘶啞。
路西法沉默片刻,才緩緩說:「只有你能代替我成為審判的利刃。你看見了世人的貪婪,也看見了他們的恐懼,而你擁有力量可以改變一切,這股力量只有身為我的子嗣才能使用。」
哈維心頭猛震,胸口翻湧著無法言喻的情感。路西法的眼神閃過一絲憂傷,他低聲道:「不過我不是惡魔,至少,我一開始不是。是他們的背叛,讓我明白我父親創造世人而不照看他們是因為他們太懶散而沒有秩序,人類是失敗品。」
這段對話如同重錘,擊打著哈維的心。他低下頭,手中匕首暗暗發顫。內心掙扎翻湧,直到最後,他做出了選擇。
「我明白了,」哈維抬眼,聲音壓低,帶著顫抖的決心,「若這就是你要的審判……那我願意成為你的利刃。」
路西法的眼神微微一動,隱藏在漫天黑焰中的深邃目光,竟閃爍出一抹近乎柔和的光。他沒有懷疑,沒有設防。那一瞬,他是真的相信了。
「很好,」他的聲音低沉卻帶著安慰,「那麼,我的子嗣,我的希望,你將代替我執行最後的審判。」
哈維眼中浮現一絲酸澀。他的指尖發白,手中匕首宛如千斤重,壓得他快要窒息。
——「現在,哈維。現在!」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QC4B7Zxi6
那是腦海裡另一個聲音,在咆哮,在催促。
他猛然咬牙,匕首劃破空氣,金光爆閃。
「——!」
刀刃劈入羽翼的瞬間,世界宛如靜止。羽翼宛如天幕般展開,黑色羽毛帶著火焰與夜空的氣息,卻在金光下劇烈顫抖。血光濺灑,卻不是一般的血,而是一道道黑金交織的液體,落在地板便化作翻滾的烈火。
路西法猛然回首,眼神燃燒著不可置信的震顫。他盯著那把匕首,聲音低沉而嘶啞:「這是……!」
他的身軀劇烈顫抖,黑焰在體內亂竄。那雙曾經庇護過無數生靈的眼睛,此刻卻閃爍著深不見底的失望與哀痛。
「哈維」他的聲音幾乎是顫抖的「你竟拿……祂的武器……」
哈維全身僵硬,心口被狠狠撕裂。他想開口解釋,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路西法的語氣忽然低緩,近乎喃喃,像是在訴說千年來的孤寂「如今連你……也選擇了背叛,為什麼!為什麼你們都要這樣背叛我?」
羽翼斷裂,火光崩散。整個空間被撕裂,狂風卷起無數碎片,彷彿天地都在哭號。
路西法仰天怒吼,聲音震碎天花板,卻在哀鳴中透著不甘與悲涼:「你知不知道你做什麼?一旦沒有我這個世界將飽受地獄的怒火。」
他的身軀漸漸崩解,化作翻湧的黑霧,席捲四方。那黑霧中夾雜著無數聲音,有哭喊,有憤怒,有低沉的咒語。哈維看著它們從自己指縫流逝,眼淚止不住地落下那聲音既像詛咒,也像一種隱隱的承諾。
哈維此時也想起了曾經的幻象:
『大地裂開,火焰從深淵噴湧,吞沒城市,群眾在街道上呼喊、逃竄,哭號聲如潮水般鋪天蓋地,天空燃起血紅色的裂縫,一顆顆如隕星般的火球墜落,點燃夜空。』
幻象一幕幕閃過,哈維呆立原地,手中匕首墜落在灰燼裡,發出沉悶的一聲。胸口劇烈起伏,他終於明白,自己鑄下了大錯,該懼怕不是路西法,而是自己。這一切不是勝利,而是失去了某種再也無法挽回的東西。
遠方,地獄深處的低吼響起,魔鬼們開始躁動。天空裂開一道暗縫,彷彿在提醒他:這一切,才只是開始。
同一時間,所有百子會成員都感受到了他們的力量在逐漸流失,而黑衫百子會的總部也因為失去力量而開始在時間線上閃現,有的地方已被時間流撕碎流淌在歷史中。
剛剛,天空曾出現異象。與此同時,幻象傳遍整座城市,無數人目睹那團黑霧消散在夜空中。恐懼如潮水般湧入人心,整個世界都在低聲議論。
但在這座聖殿裡,希爾達知道,他只需要說一句話,就能把所有恐懼轉化為狂熱。
「這一切,都是上帝的旨意。」
他的聲音緩慢卻洪亮,每個字都像鐘聲般在穹頂下迴盪。修士們屏住呼吸,市民們跪倒在地,連孩童都被父母強迫按下頭去。
「你們所見的,不是失落,不是恐懼,而是新的秩序已經展開。」希爾達抬起右手,白光映照在他的掌心「異端的羽翼被斬斷,這是主告訴我們,祂的秩序即將降臨。百子會的混亂已經結束,新秩序,從今天開始。」
一瞬間,大殿內響起低低的嗚咽聲,隨後演變成山呼海嘯般的讚美詩。
然而,在人群的角落,有幾名信眾交換著驚恐的眼神。他們並不完全理解發生了什麼,只是隱隱感覺到,這位看似慈悲的領袖,正在把所有真相重新塑造。可是,他們無從反駁。因為當眾人的聲音匯聚成浪潮時,任何一個懷疑的耳語都會立刻被吞沒。
希爾達閉上眼,聆聽著這股狂熱。對他而言,這才是秩序的聲音。
「大人」卡特琳娜上前,低聲稟報,「輿論已經開始朝我們預期的方向走。災民們相信那場大火是墮落者的試煉,媒體也在重複我們給出的訊息。只要再加上一點火種,整個洛杉磯、甚至整個世界,都會將矛頭指向異端組織。」
希爾達點了點頭,眼神冷靜如冰「很好。讓他們相信恐懼,恐懼會讓他們選擇依附。而我們,正是唯一的依靠。」
他起身,披風在地板上劃過,發出細微卻威嚴的聲響。
「記住」他低聲道「秩序不是選項,而是唯一的道路。」
修士們齊聲應和,聲音如同雷鳴般壓下。
夜深時,大殿只剩下希爾達一人。他站在高窗前,俯瞰城市。街道上還能看見未熄的火光,災民們在廣場搭建臨時的庇護所,孩子哭泣,大人跪拜,志工分發著麵包與水。
這是他想要的畫面——絕望中的人們,需要依靠,而依靠只能是聖濟會。
他低聲自語:「新的秩序,將由聖濟會來引領。」
然而,就在他轉身之際,窗外的夜空似乎微微顫動。那團在眾人眼中已經消散的黑霧,在最深的陰影裡翻湧了一下,像是未曾真正消失。
希爾達的眼神閃過一絲冷芒。他看見了,卻沒有表露,他轉身回到祈禱台,點燃最後一支蠟燭,火焰在黑暗中顫抖,卻逐漸穩定下來,映照在他臉上。那張臉不再是慈悲的長老,而是一個早已將世界握在手中的策士。
「聖濟會將引領人類走向新的高度,寓言終將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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