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判廳內的火把在震動後搖曳不止,火光將斑駁的石壁映照得如同流動的血脈。每一道陰影都似乎在悄聲低語,將這個古老組織幾百年來積壓的秘密與恐懼一點點勾勒出來。
哈維的呼吸急促,他仍能感覺到鐵鏈在手腕上留下的灼痕。剛才,那鐵鏈像是灌注了冷冽的詛咒,試圖將他的靈魂鎖死;但隨著路西法的手輕輕落下,一切化為灰燼。他從未體驗過這樣矛盾的感覺:灼熱、痛楚、卻同時帶著釋放的快感。彷彿自己的一切束縛,不只是肉體上的,而是多年來深植於心的疑慮與恐懼,也被一併焚燒殆盡。
四周的人,全部跪下。沒有例外。那是下意識的臣服,是血液裡與生俱來的本能。各分部百子會的首領們,曾經是歷史背後的操縱者,如今卻如同螻蟻般伏地。他們的額頭貼著冰冷的石板,膝蓋顫抖,呼吸斷斷續續,仿佛稍有差池就會被這位墮天的存在瞬間抹除。
埃蒙也在其中。他的姿態極為標準,雙手交疊於胸,背脊筆直。他曾是哈維心中最不可撼動的存在,是百子會的鐵律化身。可就在這一刻,哈維親眼見到,他的眼神中有恐懼。那是一種深埋在心底的戰慄,連他自己都無法壓制。
而路西法的目光,如同烈火燃燒。他掃視著整個大廳,沒有開口,卻像在每個人心底刻下無聲的咒文。直到他緩緩伸手,將哈維拉起。
「起來吧!」他的聲音低沉而優雅,每一個字都如同震動靈魂的鐘聲「我的選擇,不會被凡俗的規則所束縛。」
空氣中有一瞬間的凝固,哈維甚至聽見自己的心跳與血液流動聲。他站了起來,鐵鏈化作黑色的塵煙,緩緩散落。他抬頭,對上了那雙古老如夜空的眼睛。
那一刻,他看見了幻象。燃燒的城邦、崩塌的帝國、哀嚎的群眾、鮮血匯成的河流。所有的一切如潮水般湧來,將他淹沒。哈維幾乎要跪倒,但他咬緊牙關,死死撐住。
而眾人,在寂靜中顫抖。因為他們都明白,這一瞬間,哈維已經不再是單純的「學者」。他已經被路西法選中。
沉默良久,路西法終於開口。
「告訴我」他的聲音像從遠古深淵迴盪而來「百子會,如今是如何運作的?你們,又是如何守護這個世界的秩序?」
埃蒙抬起頭,神情凝重。他知道,這一問不僅是詢問,更是一種審視。若回答不當,他所建立的一切都可能瞬間崩解。
「吾主」埃蒙聲音低沉,卻顫抖得隱約可聞,「自您墮落以來,百子會便依循您的意志行事。我們監控歷史,確保文明的進程不會偏離該有的軌跡。我們觀察戰爭、瘟疫、災難,必要時推波助瀾,必要時則收束……我們不操控歷史,只讓它依舊保持平衡。」
「平衡?」路西法笑了,那笑意卻讓人心底發寒。「你們可知道,這是何等可笑?現在已經不能在坐以待斃了,本王這次回歸就是要帶領百子會的眾人重新定義這個世界,你們看似掌握了平衡,可你們真的能夠掌握它嗎?」
埃蒙的臉色僵硬。
路西法繼續,語調如同審判「歷史,本就是流動的河流。你們卻自以為是堤壩。可堤壩,終有潰堤之日。告訴我——你們與偽神,有何不同?祂創造了眾生卻置他們而不顧,而你們,以秩序之名操控命運。」
這話讓全場如墜冰窟。
一些首領低下頭,額角冷汗直流;另一些則因恐懼而眼神發亮,仿佛在期待新的啟示。哈維看見這一切,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震動。他第一次意識到,原來連百子會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
埃蒙緊咬牙關,聲音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我們不敢與偽神同列。我們守護,而非不管不顧。我們在必然與偶然之間換取整體的延續。」
路西法看著他,目光深不可測。
哈維靜靜站在一旁,卻感覺自己像被拋入了另一個深淵。
他回想起自己一路走來的足跡。從一名大學講師、考古研究員,逐漸捲入這場無法脫身的暗潮。他原以為,自己只是為了真相而探索。但如今,他竟站在了路西法身邊,被稱作「選中之人」。
這身份帶來的不是榮耀,而是窒息。
他看著那些低頭跪拜的人們,心裡升起陌生的距離感。如今卻都化作了畏懼的影子。甚至埃蒙,這位他無比敬畏的大祭司,在晨星面前也不過是另一個凡人。
「我還算是人類嗎?」哈維在心底低聲問自己。
忽然,他感覺一股聲音在腦海中響起。不是言語,而是純粹的意志。
——你注定與他們不同。
哈維猛然抬頭,看向路西法。那雙眼睛裡,映照著無盡的火焰與黑夜。他知道,這是路西法的回應。
未來的碎片再度閃現:他看見大地裂開、火山爆發、城市傾覆。看見聖濟會的符號燃燒在無數群眾的祭壇上。也看見自己,站在火海中央,高舉著那枚印記。
心臟劇烈收縮,他幾乎無法呼吸。
「我究竟是拯救者,還是災難的導火索?」哈維在心底掙扎。
審判廳恢復平靜,但暗流湧動。
哈維站在角落,仍在回味路西法的話語。他的腦海中反覆迴盪著「平衡」與「秩序」的矛盾。
部分分部首領暗中竊竊私語,他們懷疑:哈維會不會是「新的引路人」,會不會帶領百子會走向一條不同的道路?有人恐懼,有人期待,路西法曾說過他是審判的利刃。
火光閃爍,夜色壓抑。暗潮,正在醞釀。
夜幕下的聖濟會分部,看似神聖,卻比任何地牢都更殘酷。
大廳高聳,白牆閃耀燭光,十字架居中懸掛。合唱團的聖歌繚繞,帶著虔誠與肅穆。然而,當瑪莉安被推入這片空間時,一切的聖潔瞬間蒙上血色。
她的雙手被鐵鏈束縛,手腕處滲出鮮血。嘴角帶著血絲,卻依舊抬起頭來,眼神堅毅。她知道自己身處險境,卻沒有屈服。
希爾達坐在高椅上,臉龐冷若石雕。她的眼神審視著瑪莉安,如同看一枚被精準放置的棋子。
「你們……永遠無法讓他屈服。」瑪莉安的聲音雖然顫抖,但帶著鋒利的決絕。
「不。」希爾達淡淡一笑,那笑容像冰冷的刀刃,「我們不需要他屈服。告訴哈維,如果他想救妳,就必須孤身前來。沒有談判,沒有條件。」
周圍的聖濟會成員齊聲低吟祈禱,彷彿這場綁架是神聖的儀式。他們的臉上有虔誠,有狂熱,卻也有人微微低頭,眼神閃爍著不安。
瑪莉安咬緊牙關,心底卻泛起隱隱的恐懼。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哈維會選擇什麼。
夜色沉重地壓在古老的歐洲小村上空,空氣中瀰漫著腐敗的氣息。瘟疫像一隻無形的野獸,在巷弄之間低語咆哮,吞噬著每一個脆弱的生命。街道上躺滿了被遺棄的屍體,蒼蠅聚集,瘴氣彌漫,孩子的哭聲與牧師的鐘聲交疊成一種絕望的交響。
希爾達,那時只是一個七歲的孩子,渾身顫抖地縮在母親的懷裡。母親的額頭滾燙,呼吸急促而微弱,她的雙眼已經渙散,只剩下最後的本能——用枯瘦的臂膀將孩子緊緊摟住。
「不要怕……上帝會帶走我們的痛苦……。」母親的聲音顫抖,幾乎聽不清。
然而,她話音未落,便斷了最後一口氣。希爾達呆呆望著母親的眼睛,那雙眼睛不再眨動,空洞地映照著天花板上搖曳的影子。他想哭,卻哭不出聲,喉嚨裡像塞滿了灰燼。
父親與兩個兄長早已先一步死去,留下的屍體被草草拖到街角,與成堆的死者一起焚燒。刺鼻的焦味灼傷了希爾達的鼻腔,成為他這一生再也忘不掉的氣息。
在那樣的夜裡,他餓得幾乎暈厥,抱著母親冰冷的身體直到天亮。當隔壁的鄰居闖進來,看見這一幕時,只是冷冷地掃了他一眼,順手將母親的屍體拖走,隨後頭也不回地離去。
「別留活口,瘟疫會傳染。」有人這樣說。
希爾達渾身顫抖,縮在角落裡,感覺自己下一刻就會被拋棄。
就在這時,一道燭光照進昏暗的屋子,一個神職人員走了進來。他的臉藏在鳥嘴面具之下,聲音卻低沉而穩重。
「孩子,你還活著?」
希爾達點了點頭,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神職人員沒有多問,只是伸出手,將他抱了起來。那一刻,希爾達感覺自己像是被拖出深淵。他將頭埋進對方懷裡,聞到那身袍子上殘留的乳香氣味,這股味道乾淨、安穩,與外頭的腐臭形成鮮明對比。
那一天,他在瘟疫與死亡中獲救。他把這一切牢牢記住——混亂帶來死亡,而秩序與神的庇佑,才是唯一的救贖。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tW7W3y86E
隨後的幾年,他生活在修道院中。教堂的鐘聲成為他最安心的聲音,每一次祈禱都讓他覺得靈魂被洗滌。牧師們給他食物,教他讀經、抄寫聖言。
他每天早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雙膝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雙手合十,低聲吟誦:「主啊,賜我秩序,免我受混亂之苦。」
然而,希爾達也很快看見了另一面。
他發現,修道院裡有的神職人員貪戀財物,用奉獻之名向窮苦的信徒索取最後的麵包。有人會在夜裡偷偷喝酒、偷情,然後在白天的講壇上高聲宣告純潔與戒律。
這讓希爾達感到困惑。秩序應該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怎麼會容忍如此的混亂?
有一次,他忍不住向那位曾救過他的老牧師質問「為什麼他們明明違背了神的教導,卻還能高舉十字架?」
老牧師只是沉默,最後輕聲說:「因為他們也是人。」
這句話在希爾達心裡引起了激烈的震盪。他開始明白,單靠信仰不足以維繫秩序。人性本身充滿了混亂,若沒有鐵血般的規矩與掌控,秩序終將崩塌。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dbQoNSiMk
青年時的希爾達,親眼見證過一次戰爭。那一年,外族軍隊攻陷城鎮,修道院被火焚燒,街道上的哭喊與劍刃碰撞聲不斷傳來。他看見人們在混亂中失去理智,搶奪糧食,互相撕咬,像野獸一樣。
當時他抱著聖經,躲在斷牆後,顫抖著祈禱。他在煙火與血腥中明白一件事:
秩序不是仁慈的結果,而是殘酷的勝利。
從那一刻起,他的信念徹底轉變。他開始相信,若要拯救世界,就必須建立一個絕對的秩序,即便這意味著要犧牲數千、數萬的生命。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JMCWS4kXC
後來,他脫離了修道院,走上自己的道路。他聚集追隨者,建立起一個新的教團——「聖濟會」。
他的講道異常嚴厲,卻吸引了大量追隨者。他告訴人們: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bLKhIN751
「無序就是死亡,混亂就是地獄。唯有秩序,才能帶來真正的救贖。必要的犧牲,是神的旨意。」
在他的領導下,聖濟會開始壯大。他們不僅宣揚信仰,還涉足政治與軍事,擁有自己的秘密審判、獻祭儀式。那些反抗他們的人,被視為魔鬼的使徒,往往在夜裡被抓走,第二天便消失無蹤。
希爾達自己,在暗中進行一種禁忌的延命方式。他相信,自己必須活下去,因為這個世界不能沒有他這樣的秩序守護者。他透過獻祭給自己續命,歲月在他臉上留下的痕跡遠比常人少。他已經活過了幾個世紀,仍屹立不倒,而他使用的禁術則是他根據玷汙聖經的詩歌換取而來的。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b9lAukuyG
在一次調查中,他第一次聽說「黑衫百子會」。
那是一群神秘的身影,總會出現在歷史的大災難現場——大火、地震、瘟疫、戰爭。有人說他們是守護者,有人說他們是煽動者。
希爾達第一次聽到這名字時,心中便燃起一股強烈的排斥。他回想起自己童年的噩夢——那些混亂的場景,而百子會的身影,正與混亂糾纏在一起。
「他們就是混亂的根源。」希爾達在會議上冷冷地說「只要他們存在,秩序就永遠不會完全。」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6qyUXrN9p
希爾達的內心其實並非沒有掙扎。每一次獻祭,他都能聽見信徒的哭喊,每一次鐵血的秩序決策,他都能看見鮮血與火光。他會在夜裡跪在聖壇前,低聲懺悔:「主啊,請原諒我。這是必要的犧牲。若我手中沒有鮮血,秩序便不會長存。」
可是,當他睜開眼,他仍然會選擇讓那些鮮血流下,因為他相信自己的道路是唯一的救贖。
他的人性,早已被秩序兩字壓得扭曲。
而這樣的希爾達,最終成為了聖濟會的大祭司,活過百年,冷冷地注視著世界的動盪。他的信念只有一句話:
「聖濟會即是秩序。無序者,必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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