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維向來不喜歡突如其來的造訪,但這一次,他卻無法拒絕。
那是個陰雲密布的下午,窗外的天空壓得極低,空氣裡夾帶著將至的雨意。他剛整理完桌上的拓印稿,便聽見門外傳來三下沉重的敲門聲。那節奏既不急促,也不拖沓,像是某種暗號。
打開門,一名身著深灰色西裝的男子站在門口。他的領帶打得一絲不苟,胸口別著一枚小小的徽章——一個環繞著十字的圓環,設計古樸卻意味深長。男子的眼神沉靜,聲音低沉卻不容抗拒。
「哈維先生,聖濟會想邀請您到我們的分部參觀。我們認為,您最近的研究與我們有相當的關聯。」
哈維的心猛然一沉,不同於黑衫百子會的瘋狂與隱晦,至少聖濟會都是明示著目的。
「愛麗絲告訴你們了?」哈維壓低聲音。
男子微微一笑,卻不多做解釋。「有些事情,我們只能在會裡告訴您。」
不等哈維多問,男子便退後一步,示意他跟隨。
汽車在陰暗的街道上行駛。窗外的建築逐漸變得古老,現代化的玻璃帷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二十世紀初期風格的磚石建築。哈維坐在後座,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二十分鐘後,車輛停在一棟不起眼的建築前。外觀看上去像是普通的圖書館,門口立著兩盞銅製路燈,泛著昏黃的光。牆體布滿歲月的斑駁,鐵門厚重,門楣上刻著幾乎快要被風雨侵蝕殆盡的銘文。
男子帶著哈維穿過門廊。進入大廳的瞬間,一股冷冽的空氣撲面而來,混雜著消毒藥水與古紙張的氣息。
大廳寬敞而高聳,穹頂由深色木梁支撐,牆壁上懸掛著幾幅古老的壁畫——畫中人物身著祭司長袍,手持火炬,站在巨大的圓環符號之下。中央是一張長長的接待桌,桌後的守衛目不斜視,動作卻整齊劃一,彷彿經過長久訓練。
「請跟我來。」男子的腳步聲在石板地面上回盪,冷冽而穩重。
哈維跟著穿過一條走廊。走廊兩側陳列著玻璃櫃,裡面展示著各種難以辨認的物品:半截石碑、泛黃的羊皮卷、斑駁的銀質器具,甚至還有幾個被碎裂符文覆蓋的頭盔。每件物品旁都有小牌標註編號,但沒有任何解釋。
「這裡不像圖書館,更像……博物館。」哈維低聲喃喃。
男子卻淡淡地回答:「不,這是倉庫。博物館只展示能被世人理解的東西,而我們保管的是不能被公開的真相。」
走廊盡頭是一道沉重的銅門。門上鑲嵌著繁複的花紋,中間是一個十字環的符號。男子掏出鑰匙,伴隨著「喀嗒」一聲,門緩緩推開。
映入眼簾的,是一間比外頭更加陰冷的廳堂。牆壁由深色石塊砌成,中央擺放著一張巨大的圓桌,桌面刻滿了符號與刻痕,像是歷經無數次會議與祈禱。圓桌周圍坐著幾名男女,他們衣著各異,但胸口都佩戴著同樣的徽章。
「哈維·馬芬博士,歡迎來到聖濟會洛杉磯分部。」一名年長者開口,聲音洪亮卻不失威嚴。他滿頭白髮,眼神銳利,身上披著一件黑色長袍,手中握著一根細長的手杖。
哈維微微鞠身,強壓下心中的不安。
年長者示意他入座,隨後緩緩開口:「我們一直關注您的研究,黑衫百子會不僅僅是古代的殘餘,他們的活動至今仍在暗處延續。您所收集到的拓印、碑文,已經觸及某些隱藏的真相。」
「真相?」哈維皺眉,「您指的是真正的歷史,還是那些被宗教化的隱喻?」
年長者笑了,聲音帶著一種冷靜的愉悅:「歷史不會說謊,但人會。黑衫百子會的確崇拜獻祭與繼承,但您還未理解他們所追隨的本質。」
哈維屏住呼吸,等待他的下一句話「他們追隨的,是邪惡的化身——惡魔。」
這句話在空氣中炸裂開來。
哈維的眼睛驟然睜大,他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那只是神話與傳說中的產物,怎麼可能——」
「不。」年長者的聲音堅決,「巫師是真實存在的,他們並未如同歷史所寫的那樣消失。他們以另一種形式潛伏於世間,操控著知識與權力的繼承。聖濟會的任務,就是監視並制衡他們。」
房間裡的氣氛一瞬間凝固。哈維的腦海裡瘋狂閃回那些碑文上的符號——火焰、太陽、分食與繼承。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b79Yu4BkQ
若這一切與巫師有關,那麼過去他所理解的歷史將徹底被顛覆。
「你們……要我相信巫師存在?」
年長者揮手示意手下將一名死者抬上來,他拿起手杖輕輕敲在桌上。桌面中央的符號瞬間亮起,散發出微弱的藍光。隨後,他唸了一段咒語,只見死者恢復了生機。
哈維的瞳孔急劇收縮。他親眼看見,卻難以接受。
「這不可能……,你們也是?」他低聲呢喃。
〔花惹發?〕
「我們跟路西法不一樣,我們是純潔、淨化的力量。」年長者語氣冰冷卻堅定,「哈維博士,您必須明白,您的研究已經將您推到這場衝突的中心。黑衫百子會將您視為關鍵,而我們——則希望您能選擇正確的一方。」
哈維沉默良久,心臟在胸腔裡急劇跳動。他的腦海一片混亂。
聖濟會的人靜靜地看著他,彷彿在等待他做出抉擇。
在那一刻,哈維深知——自己的世界,已經徹底改變。
那天的參觀告一段落後,導引他的年輕成員將他安置在一處休息室,說會有人稍後帶他出去。哈維無意中聽到牆壁另一側傳來低沉的抽泣聲,伴隨著金屬碰撞的脆響,像是鎖鏈摩擦。他下意識屏住呼吸,想要辨認。聲音並不持續,而是被壓抑住,很快又歸於沉寂,仿佛有人故意不讓哭聲洩漏出去。
他好奇地站起身,推開門,順著走廊往聲音的方向移動。聖濟會的走廊向來安靜,石磚鋪成的地面在夜裡散發著冰冷的光澤。走廊盡頭有一道鐵門,厚重而沉默。當他靠近時,兩名守衛幾乎同時轉過頭來,眼神冷得像刀。
「訪客,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其中一人語調平板,幾乎沒有起伏。
哈維心頭微微一顫,急忙點頭退開。可當他轉身之際,耳邊再次響起那一聲含糊的嗚咽。這聲音短暫,卻像一根刺,扎進了他的心底。
他被安排的房間很簡潔,床鋪整齊,牆上掛著聖徽的畫像。哈維坐下,目光落在畫像上。畫像中央是一位手持聖劍的騎士,身後光芒萬丈,將一群黑影驅逐在外。可是他看得久了,卻覺得那些黑影的輪廓太過模糊,甚至有幾個看上去並不像妖魔,而更像……普通人。
那晚他輾轉難眠。直到深夜,他才披上外套再次走出房間。這回他刻意繞到後院。後院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淡淡的焦味,像是燒過什麼。遠遠看去,一個石砌的圓台上有人影活動。幾名身著長袍的成員圍成半圈,中間是一具覆著白布的東西。哈維不敢靠近,只能隔著樹影偷窺。
當白布被揭開時,他心頭一震——那竟是一名昏迷的男子,手腳被緊緊捆綁,嘴裡塞著布條。有人在他額頭上畫下符號,嘴裡念著古老的祈禱文。圓台四角燃起火焰,火光映照在成員們冷漠的臉上,他們神色虔誠,卻透著令人發寒的決絕。
「以光之名,將黑暗驅逐……」領頭的低聲吟誦。隨後,他抬手,手中閃過一道短刃的光。
哈維倒吸一口氣,額頭滲出冷汗。他無法再看下去,心臟如同被重錘敲擊。他跌跌撞撞地退回走廊,生怕被人發現。
第二天早晨,一切似乎恢復了正常。分部裡人來人往,笑聲與問候聲此起彼落。昨日的陰影仿佛從未存在過。當導引他參觀的成員再次出現時,語氣裡帶著禮貌的關切:「昨晚休息得如何?」
哈維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點頭。可當他走過大廳時,無意間看見牆角立著幾口封閉的木箱,木箱外貼著紅色的封條,上面以古拉丁文書寫:「獻於聖火,勿擅開啟。」他的腳步頓時凝滯,背脊涼意直竄上來。
那天傍晚,他與愛麗絲在分部外的庭院散步。夕陽餘暉下,愛麗絲看起來依舊純淨無瑕,她語氣中帶著熱忱,談論聖濟會如何守護人類免受黑暗侵蝕。
「這裡就是光的堡壘,哈維。你能親眼見到,應該覺得安心吧?」她笑著說。
哈維望著她的眼睛,卻忍不住想起昨夜圓台上那名被綁著的男子。
〔安心嗎?〕他心裡湧上一股說不出的苦澀。
「或許吧……」他低聲回應。
愛麗絲沒有察覺他的異樣,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信念裡。
夜幕降臨後,哈維回到房間。他打開筆記本,將這幾日見到的一切一一記錄下來。墨水在紙上暈開,他的字跡顫抖。他寫下:「或許聖濟會的光明,本質是藉著力量操控他人。」
他抬頭,看著牆上那副騎士的畫像。那騎士依舊英勇無畏,可此刻在他眼裡,卻仿佛踩在屍骨堆上。
窗外的風聲呼嘯,夜色沉沉。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再也無法把聖濟會單純視為一個正義的組織。
光明背後,隱藏著比黑暗更深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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