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 (The Walkers) - 第二十四章

街道上的火還沒有完全燒起來，卻已經有了戰場的味道。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氣味——鐵、灰、汗、血、焦木和魔力殘留混在一起，像某種正在腐壞的雨。羅德威城的主街本來鋪著平整的石板，兩側有酒館、鐵匠鋪與穀倉，平日總是嘈雜而溫暖，但現在整條街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撕開。房屋外牆崩裂，屋瓦落了一地，半倒的招牌在煙霧裡搖晃。有人在哭，有人在咳嗽，有人只是抱著頭蹲在地上發抖。這些聲音交錯在一起，形成一種比任何戰鼓都更刺耳的聲音。

克魯站在街道中央，逆流血劍仍在滴血，那不是敵人的血，而是他自己的。

責罰留下的傷口沿著肋側緩慢滲出紅色，血順著衣襟往下流，最後滴落在石板縫裡。可他沒有去按住，也沒有去管。混沌之力正沿著那傷口向外擴散，像一種黑色的植物在體內紮根。荊棘紋路從他的手臂蔓延到劍柄，再從劍柄延伸到劍鋒，每一次心跳，那些紋路都會微微脈動。

遠處，亞加爾站在煙霧裡。

那將軍並沒有追擊，他只是看著，像一個研究者。

「原來如此。」亞加爾低聲說「你是那種人。」

克魯沒有回答。

他不需要。

亞加爾的目光掃過整條街，掃過正在撤離的人群，最後又落回克魯身上。

「你以為自己在拖時間。」

「但其實——」他抬起手，側巷道裡突然湧出更多魔物。牠們不是衝向克魯，而是撲向人群，那一瞬間，街道上的聲音變了。尖叫、奔跑、木車翻倒、孩子的哭聲，全都混在一起。有人摔倒，有人被踩過，有人試圖回頭救家人。整條街像一條突然被踩碎的蟻穴。

克魯的呼吸停了一瞬，亞加爾在逼他，逼他選擇，是專心與將軍決戰，還是去救那些正在逃跑的人，如果他去救人，亞加爾就能自由行動，如果他不去，街道上會死很多人。

亞加爾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他笑了。

那笑容並不誇張，只是嘴角輕微上揚。對他來說，這種選擇題是戰場上最常見的實驗。他見過無數人被這種局面撕裂——有人因為猶豫而死，有人因為執著而崩潰。

「選吧。」亞加爾說。

克魯沒有說話。他只是轉身，下一秒，他整個人消失在原地，那不是瞬移，而是速度，逆流血劍劃出一道黑線。

第一頭衝向難民的魔物被攔腰斬開，身體還沒倒下，黑色荊棘已經從牠的內臟裡爆出。第二頭魔物剛撲到一半，克魯的劍已經刺進牠的喉嚨。第三頭魔物試圖從側面抓住一個孩子，卻在手臂落下前被荊棘從地面貫穿，整條街像在一瞬間長出一片黑色森林。

「牢籠。」克魯低聲念。

地面裂開，無數荊棘從石板下暴長，像蛇一樣纏住四頭魔物的四肢，把牠們直接釘在半空。牠們的掙扎只讓荊棘刺得更深，骨頭在壓力下發出碎裂聲。

難民群終於衝過街口。

士兵拉起路障，行者公會的人立刻補上缺口，可克魯沒有停，因為他知道亞加爾還在看，果然，下一瞬，一道黑影落在街道中央。

亞加爾，長槍從煙霧中刺出。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克魯幾乎本能地橫劍格擋。

「鏘！」金屬碰撞的聲音在街道間炸開。力量大得像一座山壓下來，克魯整個人被震退三步，靴底在石板上磨出火花。他的手臂一陣麻痺，血再次湧出。

亞加爾沒有停下動作。

第二槍。

第三槍。

長槍像毒蛇一樣連續刺出，每一擊都直指要害。克魯只能後退、格擋、側閃。兩人的武器每一次碰撞，都會炸開一圈衝擊，把周圍的牆壁震碎。

附近的士兵不得不退得更遠。

因為這已經不是普通戰鬥，亞加爾的動作乾淨、精準，像一個訓練有素的屠夫，他的力量沒有多餘浪費，每一擊都在測試克魯的極限。

「你很快。」亞加爾說。

克魯側身閃開，反手斬出一劍。荊棘沿著劍鋒爆開，試圖纏住槍身。但亞加爾一轉腕，槍尾直接砸在克魯肩上。

「砰！」

骨頭發出悶響，克魯被砸退半步。

亞加爾繼續說「但你的問題不是速度，是你在保護太多東西。」

克魯沒有回答，他只是再次向前，劍光與槍影再次交錯，街道上的火越燒越旺，遠處難民終於撤出南門，士兵開始重新組織防線。行者們把剩餘魔物困在巷子裡，試圖減少街道壓力。

克魯聽得見那些聲音，那代表時間，代表他爭取到的時間。

可亞加爾也知道，所以他忽然停下。

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實驗結束了。

亞加爾看著克魯，像終於確認了一件事「你確實有資格站在這裡。」他說。

然後他抬起長槍，地面再次開始震動，這一次不是單一魔物，而是整條街，石板裂開，黑色紋路從地底蔓延，像某種巨大的根系。遠處的魔物同時發出低吼，身體表面的紫焰開始燃燒得更旺。

亞加爾的聲音低沉「那就讓我看看——你能撐多久。」

下一秒。

整條街的地面炸開。

新的融合獸從地下衝出。

數量遠比剛才更多。

克魯站在街道中央，胸口起伏。

血順著肋側滴落，逆流血劍在他手裡低鳴，遠處的難民已經撤出城門，但新的魔物正在逼近，亞加爾站在煙霧裡，看著他。

像在等。

等克魯再次選擇，而克魯只是慢慢抬起劍，荊棘再次從地面生長，他的聲音低得幾乎像在對自己說。

「還沒結束。」

當那句話落下的瞬間，整條街像是被某種深埋地下的巨獸甦醒時拱起的脊背。

「混亂荒野——荊棘煉獄。」

黑色的紋路從克魯腳下蔓延出去，像一張無限擴張的網。那不是普通的魔法紋，而是一種更接近自然災害的東西——混沌之力在沒有任何壓制的情況下被完全釋放。裂開的石板下不再是街道，而是一片像活物一樣蠕動的黑色土地。荊棘從地底暴長，先是一根、兩根、十根，然後在下一瞬變成數百、數千根，像一片黑色森林從地面破土而出。

每一根荊棘都帶著倒刺，尖端閃著暗紅色的血光，第一頭衝上來的融合獸幾乎在同一秒被刺穿，牠的胸口被三根荊棘同時貫穿，背脊又被另一束荊棘撐開，整具身體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拉扯著吊起。紫焰在牠體內翻騰，卻被荊棘吸收、扭曲，最後變成更深的黑色。

第二頭魔物還沒來得及轉身，就被地面突然竄出的荊棘纏住四肢。倒刺在牠掙扎時一點一點往肉裡鑽，直到骨頭發出碎裂聲。

第三頭、第四頭、第五頭……整條街瞬間變成一座荊棘地獄。

那些原本被亞加爾結界強化過的融合魔物，此刻反而成了最適合滋養荊棘的養料。牠們越掙扎，荊棘就長得越快；牠們體內的魔力越強，混沌之力吸收後的反應就越猛烈，黑色森林在燃燒的城市裡瘋狂蔓延，遠處剛撤出城門的士兵忍不住回頭，他們看見整條主街被黑色荊棘吞沒，魔物被吊在半空，像一串串扭曲的屍體。有人忍不住停下腳步，喉嚨發緊。

「那是……什麼？」沒有一個人回答。

因為那畫面既像救贖，也像災難。

街道中央，克魯站在荊棘海之中。

他的呼吸急促，胸口那道自己刺出的傷口還在流血，血順著荊棘往下滴，像在餵養整片結界。混沌之力完全釋放後，他的身體像被撕開一樣痛，但同時也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他能感覺到每一根荊棘，能感覺到每一頭魔物的位置，能感覺到整片領域裡所有的生命。

亞加爾站在不遠處「原來如此。」他的聲音低了一點「你不是在防守，你是在……等待。」

克魯沒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劍，下一瞬，整片荊棘森林同時動了，那不是單純的生長，而像某種巨大生物的神經系統被喚醒。數百根荊棘同時朝亞加爾刺去。

亞加爾長槍一橫

「轟！」

黑焰在槍尖爆開，十幾根荊棘被震碎，但更多荊棘立刻補上。

像潮水。

亞加爾的身影瞬間消失。

下一秒，他已經出現在克魯面前。

長槍直刺。

速度快得像一道黑線。

克魯沒有閃。

他抬劍。

「鏘！」

金屬撞擊聲炸開。

衝擊波把周圍十幾根荊棘震得粉碎，但新的荊棘立刻從地面長出來。亞加爾的長槍與逆流血劍僵持在半空，兩人的力量像兩頭巨獸互相咬住。

亞加爾低聲說「很好。」

下一瞬，他猛然踏地。

「結界張開，魔血荒原」

地面翻起，紅色岩土像浪一樣湧動，紫焰從裂縫裡噴出，把周圍的荊棘燒成灰燼。整個戰場像被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撕裂，一半是黑色荊棘，一半是紫焰荒原。

兩個結界開始互相吞噬。

荊棘被燒斷，荒原被刺裂，街道中央形成一片真正的戰場核心，亞加爾長槍橫掃，克魯側身閃開，荊棘立刻從地面刺出，試圖纏住亞加爾的腳踝。但那將軍動作極快，槍尾一掃便震碎整片荊棘。

兩人再次衝向彼此，劍與槍在半空交錯。

一次。

兩次。

三次。

每一次碰撞都會爆出一圈黑焰與碎刺，克魯的速度比剛才更快，混沌結界讓整片領域都成了他的延伸。亞加爾每踏出一步，腳下就會長出荊棘；每揮一次槍，就會有黑刺從側面逼近。

但亞加爾依然沒有退後他甚至開始笑。

「很好。」他說。

「終於有點意思了。」長槍突然旋轉，一道黑焰龍捲在槍尖爆開，荊棘被瞬間撕碎，克魯被震退三步，血再次從胸口湧出，亞加爾猛然前踏，長槍直刺克魯胸口，那一槍快得幾乎沒有影子，克魯只能側身，槍尖擦著肋骨劃過，血花飛濺，亞加爾的槍尾立刻反掃。

克魯橫劍格擋「砰！」

整個人被震飛出去，他在地上滑行數米才停下，荊棘立刻從地面長出，扶住他的身體。

克魯抬頭。

呼吸變得更沉重。

結界還在運轉，但他的身體已經開始接近極限。

亞加爾慢慢走過來「你的力量很強，但你的身體撐不了多久。」

這句話沒有嘲諷。

只是戰場經驗。

克魯當然知道。

「混亂荒野」的副作用很簡單——一旦結界結束，他將在短時間內完全失去戰鬥能力。

所以他只有一個選擇。

在那之前。

結束戰鬥。

克魯慢慢站起來，逆流血劍在他手中低鳴，結界裡所有荊棘同時震動，像一片黑色海洋在呼吸。

亞加爾看著他，然後露出一個真正的笑容「來吧，讓我看看，你到底能走到哪裡。」

下一秒——兩人同時衝出。

整片荊棘煉獄與魔血荒原在城市中央爆開。

羅德威城的天空被火焰與煙霧覆蓋，像一塊被燒過的鐵板壓在大地之上。夜色尚未完全降臨，但光線已經暗得像深夜。主街早已不再是那條人們熟悉的街道，石板被掀起，牆壁倒塌，屋瓦像骨頭般散落。火焰沿著倒塌的梁柱蔓延，風一吹，灰燼就像黑雪般在空中翻飛。

亞加爾將魔血荒原爆發，整條街的地面像火山裂開，紫焰柱衝上天空，剩餘的融合魔物同時發出低吼，牠們的身體開始膨脹，骨骼重新排列，肌肉翻湧。

亞加爾低聲念「軍團強化。」

所有魔物同時衝向克魯，數量超過四十頭。

克魯沒有退，荊棘在他腳下蔓延。

第一頭魔物衝來。

克魯斬。

第二頭。

荊棘刺穿。

第三頭。

劍刺入喉嚨。

第四頭。

利爪撕開他的肩。

血飛濺。

第五頭。

克魯用劍柄砸碎牠的頭骨，克魯的動作越來越快，荊棘越來越多，整條街變成真正的荊棘森林，可他的呼吸也越來越亂。

混沌之力開始反噬，視線變黑，耳邊嗡鳴，他撐著劍站起，胸口劇痛。

混沌之力已經開始失控，如果再繼續下去——他會死。

亞加爾停在十步外「結束吧。」

他舉起長槍。

那一瞬間。

克魯忽然想起森林。

泥土。

血。

還有那句話「你沒事吧？」那是第一次，有人問他是否還活著。

克魯慢慢站直。

逆流血劍在他手裡顫動。

他低聲說「我不能死在這裡。」

下一秒。

整片荊棘煉獄再次暴動。

數百根荊棘同時刺向亞加爾。

亞加爾抬槍，黑焰爆開，荊棘被燒斷，克魯衝上來，劍直刺，亞加爾格擋，兩人再次近距離對峙，克魯的眼睛已經完全變黑，混沌之力在體內暴走。

「終結。」他低聲說。

荊棘全部收縮，像一座森林同時向中央擠壓，亞加爾被困住，黑甲被刺穿，整片戰場被黑紅的荊棘吞沒。

當荊棘逐漸枯萎散去，亞加爾已經不見，剩餘魔物全部倒下，結界崩解。

克魯站在原地。

呼吸沉重。

然後。

他終於撐不住。

跪在地上。

逆流血劍插入石板。

遠處的士兵慢慢走回街道。

他們看見整條主街被荊棘覆蓋。

看見無數魔物的屍體。

看見克魯跪在中央。

克魯沒有回答。

他只是低著頭。

呼吸很慢。

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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