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天總是比北境要亮一些,連戰爭來臨時也是如此。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sM3stMN0X
羅德威領地的清晨本來帶著潮濕而柔和的光,陽光會穿過丘陵邊緣稀薄的霧,把整片麥田染成一種近乎溫暖的金色,河道兩側低矮的石屋會在第一縷光裡慢慢甦醒,牛車壓過泥路,磨坊開始運轉,遠處的鐘聲會提醒人們新的一天已經開始。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bTvZtc6ht
可自從焰之軍南下之後,這片光就變了,它不再像照在作物與屋瓦上的祝福,而像是照在一具還沒有完全冷卻的屍體上。羅德威城外的田地被踩爛,成熟一半的麥穗倒伏在泥水裡,灌溉渠道裡漂著燒焦的木板與牲畜殘肢,原本負責往返商道的驛站如今只剩下被熏黑的外牆,門框歪斜,風一吹,殘破的木牌便發出刺耳的吱呀聲。整座領地像是被什麼巨大而粗暴的東西按住頭顱,硬生生往泥裡壓了一寸。
羅德威不是軍事重鎮,也不是王都那樣擁有專門製作結界的行者與常駐騎士團的核心地區。它只是一塊重要卻樸實的南方領地,盛產糧食、鐵器與一些能供王都貴族挑選的酒。這裡的人習慣與天氣和收成搏鬥,卻不習慣與焰之軍打仗。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Bvma5oJ40
城牆算不上高,卻很厚實,平日足夠擋住流竄魔物,可眼下站在城頭上的人,沒有一個還相信這座城牆真的能擋住接下來將要遇上的東西。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E56enuWDk
城主艾倫.羅德威站在主樓上,手指因為長時間緊握望遠鏡而發白,他身後站著的是這座城僅存的幾名守備官與兩個從地方學院抽調來的正式行者,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地平線。
那不是普通軍隊前進時揚起的塵煙,而是一片黑色的霧霾——焰之軍第三部隊。
魔物像沒有盡頭一樣從視野彼端推進過來,數量多到足以讓任何一個正常人光看一眼就喪失判斷。那些魔物已經不再是最初人們傳言裡那種拼湊錯位、粗糙可笑的怪物,它們的形體變得更加穩定,步伐也更加整齊,像是經過了某種可怕的修正。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xSSK44YZL
有的生著獸類的顎骨,卻擁有人的脊椎與手臂,有的覆著甲殼,四肢卻是反關節的,行走起來沒有聲音,還有一些體型龐大的融合體,背後長滿燃燒的紫焰結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吐煤灰。它們沒有怒吼,也沒有亂衝,只是安靜而筆直地向前壓過來,這種近乎服從的秩序比混亂更讓人毛骨悚然。
而在這片黑霧的最前方,有一道身影顯得格外筆直。
亞加爾。
焰魔第三軍部隊的將軍。
他身上那套黑色重甲不像鍛造出來的金屬,更像是從某種巨大魔物的骨與殼上直接剝下來後重新縫合而成,表面覆蓋著細密的暗紅紋路。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CcXShzmnM
長槍拖在地面,槍尖每一次刮過石頭都會擦出暗紫色的火花。比起一個率軍而來的將領,他更像一個正在挑選屠宰位置的獵人。他不急,甚至沒有立刻下令衝鋒,只是在與城牆保持一個微妙距離時停下腳步,像是在觀察城內那種近乎絕望的慌亂如何發酵。
羅德威城內已經亂成一片。難民從外圍村鎮不斷湧入,帶著還沒來得及收拾完的糧袋、抱著家中最小的孩子、牽著受驚的牲口,踩著泥濘的街道往內城擠。有人在哭,有人在吼,有人試圖守住還沒關上的店門,有人抱著家人的屍體發呆。神官站在廣場中央高喊撤離次序,聲音卻總被哭喊與車輪聲吞掉。地方行者公會的成員被匆忙分派到各個城門與街口,他們平時接的是護衛商隊、清剿低階魔物、調停糾紛這種任務,而不是站在真正的戰場前對抗一支完整的焰之軍部隊。可戰爭從來不會問人準備好了沒有。
城主艾倫放下望遠鏡時,臉色白得像牆灰。他沒有像年輕時那樣大喊大叫,也沒有做出多餘的激動姿態,只是沉默了片刻,才低聲問「東區的人撤得怎麼樣?」
「還有兩條街沒撤離,老人太多,走得慢。」
「西門呢?」
「馬車堵住了,有一戶人家不肯走。」
艾倫閉了閉眼。那短短一瞬,他忽然想起十幾年前羅德威豐收的秋天,那時候他還年輕,妻子還活著,兒子會在城牆下學著木劍胡亂揮舞,他曾以為自己一生最大的責任就是守好這塊土地,讓它平安度過乾旱和稅賦。他從未想過有一天,他需要親口決定哪一條街可以活,哪一條街必須被放棄。
「再給他們一些時間。」他說。
「大人,城裡的結界撐不住那麼久——」
「我知道。」
艾倫轉過身,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臉上掠過,最後停在城牆邊那幾名年輕行者身上。他很清楚,這一刻鐘不是時間,而是人命。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fp0Nj6dBK
「啟動結界,所有行者分兩輪輪替,不要一起榨乾魔力。城門一旦被攻破,先保街道上的平民,不要戀戰。今天不是我們守不守得住羅德威的問題,是我們能讓多少人離開的問題。」
沒有人回答是或不是,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句話本身就已經是最壞的答案。
銀白色的結界紋路沿著城牆一節節亮起,像有人在城牆表面點燃了一圈脆弱的燈。行者們站進各自的結界位,魔力沿著地面刻印流動起來。最年輕的那個男孩才十七歲,嘴唇發白,還在努力讓自己的手不要抖得太明顯。他小聲問身旁的學姊「如果我們守不住,老師會怪我們嗎?」
學姊沉默了一下「老師會希望我們活下來。」
這句話不是鼓勵,更像是提醒,戰場上,活下來有時比死去更需要勇氣。
第一波撞擊來得比預想更快。不是亞加爾下令衝鋒,而是最前排的融合巨獸突然加速。它們的速度快得不合常理,厚重的軀體踩得大地顫抖,幾乎轉眼就衝到了城牆下。最前面那頭巨獸肩膀上還插著一支舊箭,皮膚表面嵌著不知道來自什麼生物的甲片,當它一頭撞上結界時,整座城牆都發出了低沉的呻吟。光紋一瞬間劇烈閃爍,站在結界位上的行者們幾乎同時噴出一口血,但還來不及喘息,第二頭、第三頭融合獸也撞了上來。銀白色的結界表面迅速出現蛛網般的裂痕。
亞加爾看著那片裂痕,像在看一塊即將斷裂的玻璃。他舉起長槍,沒有高喊,只是輕輕往地面一壓。黑色的紋路像活物一樣從槍尖蔓延出去,迅速鑽進土層深處。下一瞬,城門正前方的地面猛然鼓起,像有什麼龐大的東西正從地下往上推。城牆上的人還沒來得及反應,一頭體型比先前那些融合獸更加巨大、背上長滿紫焰荊刺的怪物便從地底破土而出,它的前肢長得像人類的手,卻覆著岩石般厚重的外殼,口器裂開時能看見層層疊疊的牙與裡面滾動的紫火。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nERxBvF9P
那怪物根本沒有給守軍組織反擊的時間,它只蓄了一口氣,就像一顆被投出的攻城錘一樣撞向城門。羅德威城的正門本就不是為了抵禦這種級別的魔物而設計,厚木與鐵箍在那一撞之下齊齊變形,連帶著內側加固的魔紋也瞬間炸開。第二撞時,鉸鏈便整個脫落。第三次,城門向內崩碎。
人群開始尖叫。
不是士兵,不是行者,是還來不及離開的平民。哭聲在街道與石牆間撞來撞去,像一群受驚的鳥被困在窄籠裡。孩子摔倒,母親回頭去拉,老人拄著拐杖還想再看一眼自己的房子,卻被後面的人群推得一個踉蹌。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tiRsg9KYG
地方行者公會的成員拼命往前堵,但焰之軍一旦踏入城門,所造成的壓迫就不再是局部戰鬥,而是整座城市的呼吸都被奪走。
也就是在這一刻,一道黑影從天而降。
那不是燃燒著聖光的英雄,也不是王族的旗幟。只是很乾脆、很沉的一聲落地,落在坍塌的城門碎石上。塵煙被震開,露出一個年輕男人筆直的身影。衣袍邊緣被風掀起,逆流血劍還未出鞘,卻已經讓周遭的空氣像被荊棘刮過般發緊。
那個人是克魯。
他沒有馬上說話,也沒有像傳說裡的騎士那樣宣告自己的名字。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眼前被撕開的城門、哭喊的人群、街道上的血與焰,還有那些從黑潮裡不斷湧進來的魔物。那一瞬間,他胸腔裡翻上的不是單純的殺意,而是一種更複雜、更深也更痛的東西。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n0Oa9arKF
因為他太熟悉了——熟悉那種被獵殺、被追逐、被迫在比自己強大太多的東西面前奔跑的感覺。森林裡潮濕的泥土、燒灼肩膀的痛、還有那個曾經把他當牲口一樣驅趕的人,全都在眼前一閃而過。
然後是另一個畫面。
馬車停下,簾子被掀開,萊恩從車上走下來,藍色的眼睛安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受傷的人,而不是一件待價而沽的物品。
「你沒事吧?」
就是那一句,把一個原本應該死在森林裡的孩子,從深淵邊上拉了回來。
克魯的手握上劍柄。那個動作極穩,像是這隻手天生就該如此。他不需要告訴自己為什麼要站在這裡,也不需要再用任何理由說服自己。從很多年前開始,他就已經給過自己答案了。
逆流血劍緩緩出鞘,黑色的劍鋒在日光下沒有反射出任何溫度,倒像把所有光都吸了進去。劍身表面的紋路像活著一樣沿著金屬爬行,細小的荊刺從護手附近伸出,又在下一刻縮回。站在最近處的幾名守城行者下意識後退了一步,因為他們從那把劍上感受到的不是正義或守護,而是一種冰冷、原始、近乎野性的混沌。
亞加爾終於真正停下了腳步。
他隔著戰場看向克魯,那雙藏在黑甲之後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一點興趣。不是警惕,而是像獵人終於在獵物群裡看見了一頭值得親自動手的野獸。
「混沌之力。」他緩緩開口,聲音像砂石磨過鐵面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VrHINI6ag
「原來南方不是只有一群等死的人。」
克魯沒有回答。
因為他從來不擅長用話語證明什麼。
他只是向前邁了一步。
腳下的石板在瞬間裂開,細密的黑色荊棘從縫隙裡鑽出,像一群按捺不住的蛇,前排剛衝進城門的融合魔物還未完全站穩,克魯已經抬手揮劍,劍勢不算華麗,甚至近乎乾淨,卻在斬出的那一刻把一枚枚混沌碎片拋射出去。
「崩解。」
黑色碎片射入魔物群時沒有立刻爆開,而是先沒入血肉深處。下一瞬,荊棘從牠們體內同時炸開。那不是普通的穿刺,而像有無數倒刺在血肉裡來回翻攪,魔物的軀體被硬生生撕裂,吊起,再摔碎。黑血與紫焰混在一起在半空爆開,像一片腐敗的花突然盛放。
街道兩側的人群和守軍都愣住了。
他們不是沒見過第一行者出手,只是很少有人會用這種方式戰鬥。克魯的力量沒有聖光那樣堂皇,也沒有雷與冰那樣耀眼,它更像一座在黑夜裡突然長出來的森林,沉默、扭曲、危險,卻又穩穩擋在最前面。
可亞加爾只是看著。
他沒有立刻衝上來,反而像在評估。
焰之軍第三部隊之所以被派往南方,不是因為這裡最重要,而是因為亞加爾擅長做一件事——把人逼到極限,再看他們的極限之外還能長出什麼。他不喜歡一開始就碾碎獵物,那太無趣了。他喜歡看人為了守住某樣東西而一點一點把自己推向崩潰邊緣,那種時候流露出來的力量,往往最接近真相。
因此他只是輕輕抬手。
後方的魔物立刻重新組織,像黑潮一樣從兩側繞開中間那片被荊棘撕裂的地面,往街道深處滲去。這不是正面衝鋒,而是分流。
克魯一眼就看穿了對方的用意。
亞加爾不只想殺他。
他想逼他在擋住自己與救後面的人之間做選擇。
這種手段太有效判斷對方的目標是什麼,也很迅速。
因為克魯知道自己會怎麼選。
他將劍鋒刺入地面「牢籠。」
荊棘如活物般暴長,黑色枝刺從地底穿出,瞬間構成一座巨大的荊棘牢籠,把從左側繞行的十數頭魔物困死在其中。尖刺穿過牠們四肢與軀幹,把牠們像破布一樣釘在半空。但就在牢籠閉合的同時,右側的魔物已經逼近難民群。孩子的哭聲、母親的尖叫,還有一個跌倒在地的老人,那些聲音同時刺進克魯耳中。他不需要回頭就能想像那個畫面。
這就是亞加爾想要的。
讓你明明有力量,卻總比需要你的人慢一步。
克魯咬緊牙,逆流血劍在空中劃出一道近乎黑色的弧,兩頭魔物被攔腰斬斷,還沒倒下,更多的荊棘已經從牠們的切口裡長出,把剩下的身體撐得四分五裂。他一手把那老人扯進身後,一腳踹開撲過來的另一頭魔物,肩膀卻被遠處射來的一道紫焰擦中。那焰不大,卻像有生命一樣沿著皮膚往裡鑽。
是亞加爾。
那將軍終於動了。
他的速度與那套沉重黑甲完全不相稱,幾乎只是一眨眼,人便已出現在克魯前方。長槍橫掃,帶起的不是風,而是一條被壓縮到極致的黑焰弧線。克魯橫劍格擋,整個人被震退數步,腳後跟在石板上犁出兩道深痕。他的手臂一陣發麻,虎口瞬間裂開。
他很強。
非常強。
這不是前線那些大量消耗型的魔物將領,而是一個真正懂得如何殺人的戰士。
亞加爾看著他,聲音很冷酷「你和他們不同。」
克魯沒有接話。
亞加爾也不在意,只是微微偏頭,像在研究一件兵器。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9yqGAn7ro
「忠誠讓人類變得可笑,也讓少數人變得危險。你屬於後者。」
那一瞬間,克魯的眼神終於變了。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e9ojdXgt2
「閉嘴。」聲音不高,卻像從齒間生生磨出來的一樣。
亞加爾笑了。
不是輕蔑,而是終於找到裂縫的滿意。
他猛然踏前,長槍一連三刺,每一槍都對著致命位置。克魯連續後撤,劍鋒與槍尖碰撞出刺耳金鳴,街邊石牆在餘波下炸碎。兩人一路打進主街,黑焰與荊棘交錯著向外爆開,迫使周圍所有人不得不退得更遠。守城行者們只能一邊護送平民撤離,一邊遠遠看著那兩個身影在火與煙中交錯。沒有人敢靠近,因為那已經不是他們能介入的戰鬥。
克魯在第七次碰撞後終於找到一瞬空隙,他反手一劍刺向自己肋下。
「責罰。」
血沿著劍身流下。
那不是失誤,而是獻祭。
黑色荊棘順著血液迅速攀上劍柄與手臂,逆流血劍發出一聲低沉到幾乎令人心顫的嗡鳴。原本沉黑的劍鋒開始變化,劍身紋理像河流逆行般往回翻湧,黑色之中浮起暗紅脈動,整把劍像突然活了過來。
逆流型態。
克魯的呼吸一下子變得更重,瞳孔深處像有什麼東西被點亮。他很清楚這股強化意味著什麼——更多的力量,也更多的失血與代價。但他沒有別的選擇。
亞加爾看見那把劍的變化,眼中的興趣更深了一層。「原來如此。利用自己的血換取力量。」
「你不懂。」克魯低聲說。
他再度衝上去,這一次速度更快,幾乎在視野中留下黑色殘線。亞加爾抬槍接下,卻在碰撞的下一瞬被劍上的荊棘纏住槍身。克魯順勢逼近,肩膀撞入對方胸甲,逆流血劍自下而上斬出,第一次在亞加爾的側腹留下一道真正的傷口。黑色甲片飛散,紫焰從裂口噴出。
亞加爾後退半步。
那是整場戰鬥裡他第一次真正後退。
而羅德威的士兵們也在那一刻第一次重新握緊了手裡的武器。不是因為他們忽然有了勝算,而是因為他們看見了那個將軍也會流血。
克魯沒有乘勝追擊,因為城內還在撤人,街道另一頭又有新的魔物翻過殘牆。他分得很清楚,自己不是來殺敵立威的,他是來替所有還活著的人爭取時間的。
這一點,亞加爾也看得很清楚。
所以他忽然笑了,然後抬手朝空中打了個響指。
更多魔物從兩側巷口湧出。
不再朝著克魯,而是撲向街道深處那些尚未撤完的人群。
那一刻,克魯胸口猛地一沉。
他知道自己又被逼到了原點。
強者可以選擇單挑。
而他不行,他回頭看了一眼,難民中有個小女孩正被人抱著跑,臉上滿是眼淚與灰。那張臉和許多年前森林裡的自己忽然重疊在一起,讓他一瞬間連呼吸都像被刀刃劃過。他曾經是那個等人來救的人,所以他比誰都清楚,當你抬頭看見有人站到前面時,那意味著什麼。
克魯深吸了一口帶血的氣。
他知道,真正的戰鬥,現在才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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