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兩黃金 | Penana

　　斜陽從雲層的縫隙照入了曬茶的中庭，地上沒有茶青，只有從隔壁棟茶廠飄出的陣陣茶香。

　　辦公室門打開了，一個中年男子走了出來。

　　這是阿福第一次有機會近距離觀察這位農場主老外；俐落的短髮，已有部分斑白；皮膚白淨，有著東亞國家人的典型面龐；戴著一副金邊眼鏡，散發出一股知識份子的斯文氣質，中等身材，說不上是特別高，但是在這個農村肯定不算矮的，從襯衫裡透出的肌肉線條，可以看得出他很重視保養身材。

　　農場主的故事阿福已聽多了，有好也有壞，鄉下地方就是這個樣子的；誰拿過好處，就會說好話，誰吃了虧，不好的流言就會往外傳。對於阿福來說，眼前這個男子，不討厭，卻也沒辦法喜歡。

　　然而，真正讓阿福感到震驚的不是農場主的真面目，而是一路跟著他坐車回來的阿蘭。

　　阿蘭從行列中走了出來，叫了一聲農場主：「老闆。」

　　接著又用阿福聽不懂的外語交談了一番。

　　只見農場主一面聽，一面點了點頭，說了幾句話，還拍了拍阿蘭的肩膀。

　　原來阿蘭本來就是這裡的人啊？那一身傲嬌的秘書打扮，才是她平常的模樣吧？

　　交談結束後，阿蘭頭也不回的往辦公室走去。農場主則是笑嘻嘻的朝阿福走來。　　

　　「你是阿福吧？誠叔跟我說了，在他康復之前，本來他該跑的車，就由你負責代班。你去辦公室跟秘書領這次的工資，之後還有工作要拜託你。」

　　農場主用生澀且怪異的口音，以本地語一口氣說了一大段。

　　阿福聽得懂「代班」、「領錢」和「之後還有工作」，雖然不是全都明白，但他知道自己已經算是順利完成這次的任務了。

　　他循著阿蘭剛走過的路進到了辦公室，門一推開，不得了，這辦公室竟如五星級飯店大廳一般華麗。

　　水晶吊燈、絨布窗簾、沙發、像鏡子般的磁磚地板，還有整塊的原木家具和一些大的跨張、卻又精緻的不得了的木頭雕像。

　　在這個如飯店大廳的辦公室深處，有個用辦公室隔板分割開來的區域，每張辦公桌旁都坐著一個女孩；她們就像是他剛載回來的那些女孩一般，只是看起來更成熟、更市儈、也更冷淡，眼中少了外面女孩所擁有的靈氣。

　　而阿蘭，也正坐在那裡。

　　阿福直覺地向她走了過去，阿蘭注意到他，招了招手，除此之外，沒再有更多的情緒。

　　「來，在這個領據上簽個名就可以領這次的工資了。」

　　阿蘭遞給阿福一張紙，一副公事公辦，一絲不茍的樣子。

　　「你是哪一種？」阿福問。

　　「什麼？」

　　「你在車上跟我說過的呀...... 你覺得你是哪一種呢？」

　　阿福其實沒有理由問阿蘭這個問題，他只是單純的不高興，因為從她上車那一刻開始，就一直把他給矇在鼓裡。

　　工人就工人，壓車就壓車，假裝沒事混在那些女孩裡，就是對他的監視以及不信任。

　　「別想太多，我們都是出來討口飯吃的人，老闆也只是想要知道你是不是符合我們要求的司機。」阿蘭就像知道阿福在想什麼似的，從容的解釋道。

　　「所以我過關了嗎？」

　　「老闆不是說了嗎？之後還要司機的時候，就會再聯絡你。」

　　「這樣啊...... 」

　　阿福沒再多說什麼。

　　他從阿蘭冰冷的手上接過那一千萬，第一次感受到錢竟然可以是如此沉重的；他應該是要開心的，但此刻卻沒有任何的喜悅，他說不出為何有那麼奇怪的感覺。

　　「第一種，」阿福準備轉身離去時，阿蘭突然說道，「或許吧？我認為我是第一種，但是...... 誰知道呢？」　　

　　阿福什麼話都沒說，頭也不回的走出辦公室，回到曬茶的中庭，他看到農場主把手背在身後，在那一排女孩面前來回踱步，接著，在阿嬌的面前停了下來，伸手扶起阿嬌的臉，一邊端詳、一邊帶著笑意的點點頭。

　　他看到女孩們迴避的、羞澀的眼神。

　　那一張張複雜的表情，向一塊烙鐵，直直地印入阿福的腦海裡。

　　「我不就是個司機嗎？只是載工人來這裡工作罷了...... 」

　　他想到那些新來的女孩，和辦公室裡的阿蘭，她們所擁有、那彷彿一切都無所謂的臉。

　　今晚，一定得去找誠叔好好喝上一杯，喝個不醉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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