輔子徹垂目,拱手深深一揖:「弟子不敢怠慢。」
墨子微笑,笑意裡有幾分蒼涼,更多的是安定。他翻開木人肩甲,露出內裡的竹纖、銅環、齒輪與簧條:「你看這道臂樞,規格仍按我們當年的尺寸,但細節換了工法。這枚鉚釘是西南巴蜀作坊的樣式,青銅灑金,色澤發青,和我們用的秦晉銅不同。」他又指面具內緣,「看這道壓邊,是巴蜀工匠特有的半月凹,便於快速壓合。換言之——這具不是我與公輸般造的,是別人據我們的設計,重新製作。」
輔子徹伸手,沿著那些齒輪的咬合摸過去,指腹能感到細小的阻滯與油痕,「做得很好,但不是最佳解……這裡若多一根薄簧,回彈會更穩定;這裡若把銅環改成夾鋼,就不至於這麼容易受潮。」他的語速越來越快,眼裡的光也越來越亮。
墨子點點頭,眼裡有欣慰:「不錯。你記住,這些只算皮肉。機關人的『心』,才是筋骨。」
他按住木人胸口,拇指扣住一枚銅環,輕挑一轉,一個小小的中空匣子被拉了出來。匣內盤了一個以竹籠為骨架的小輪,輪裡縮著一隻灰鼠,受驚似的蜷起身,黑豆一樣的眼睛對著燈光迅速眨動。
「老鼠?」輔子徹驚訝,卻立刻俯身看得更仔細。他看見小輪與匣壁之間,有兩組連動的四齒輪,齒面打磨得很細,一圈圈油痕整潔乾爽。小鼠一旦奔跑,輪轉帶動齒輪,齒輪再帶動兩組能量簧條,能把短促的爆發轉成持續的推力——這便是心。
「機關之術,不只是冷鐵。」墨子索然道,「它需借生靈之力,才有溫度。也因此,最容易被質疑,最可能被利用。」他合上胸匣,重新把那枚銅環扣回原位,「我們當年因此封存此術。如今既逢其現世,你要學,也要懂得——術無善惡,人心有衡。」
「弟子銘記。」輔子徹答,卻不由自主抬手再摸了摸那個胸匣,像要把每一寸紋路都按進指腹裡。
「先學裝配。」墨子從案邊抽出一卷薄薄的竹簡,簡面標著「臂樞·初階」。他把竹簡展開,手指在每一個關鍵處停一下,口中解說,輔子徹則照做。拆下、清潔、上油、重裝、校正——每一步他都做得很慢,卻很穩,像少年在河面上第一次撒網,不求快,只求擲得圓。
窗外雨絲復起,帷幕上打出密密點點。偏室那邊傳來一聲輕咳,是田衍。輔子徹下意識朝那邊看了一眼,墨子道:「有師弟照看。」又道,「你把樞線拆一次。」
輔子徹應聲,拿起弧針。青銅面具之下,頭顱中空,內裡是一團絲線織成的網,密如蛛巢。某些絲線繫在銅鈕上,某些穿過細孔對接簧舌,某些則被編成特殊的結,像一枚枚無聲的「字」。他小心翼翼地拆開三處,再小心翼翼地繫回。汗從他鼻尖滑落,滴在面具上,摔成一朵極小的水花。
「呼——」他吐出一口氣,抬眼看墨子。
「不錯。」墨子點頭,「這三處最容易錯。你再試一遍。」
又過了半個時辰,長案上散著許多被拆下的銅片與細釘,燈焰被換過兩次。輔子徹的手指沾著黑油,卻沒有半分嫌惡,眼神一直亮著。最後一根簧條扣上,他把面具復位,退後一步。
「操控。」墨子站在旁邊,語氣沉穩,「方音震樞。」
輔子徹吸一口氣,舌尖抵齒,按墨子所教的節律輕輕震動喉音。像最細的弦被撥到,某一根絲線抖了一下,隨即牽動一片簧舌。木人的右臂慢慢抬起,動作僵,卻沒有方才那種毫無章法的衝撞。
「再一聲,鼻音偏前。」墨子道。
輔子徹依言而為。木人的膝關節彈了一下,試探性往前挪了一步。青銅面具在燈下反著冷光,面無表情,卻像某種沉默的生命在體內緩緩醒來。
「很好。」墨子收住聲音,伸手把那枚青銅面具按緊,「操控要日練,方音要熟,心要穩。接下來兩天,你留在這裡,學,練,改。兩天後,帶上它,去洛陽找公輸般,查清來歷。」
輔子徹深揖:「是。」
門外風聲大了些。竹葉在夜裡相互摩擦,發出極輕的嘩嘩聲,像遠處河水在雲下翻身。輔子徹忽覺一陣疲累,卻又覺精神反而更清明。他看著那具木人,心裡升起一個念頭:若它能守護,而非殺戮;若它能擋在百姓之前,而非推向災厄——那該多好。
「徹兒。」墨子忽道,「你可記得今日所見之惡?」
「記得。」輔子徹答。
「那麼,把它做成你的刀。」墨子道,「但先把它做成你的盾。」
那一刻,輔子徹忽然聽懂了很多。他俯身,把倒在案角的一片面具碎片撿起,握在掌心,指尖用了些力,青銅邊緣輕輕割痛皮肉。他把那一點痛握緊,像握住一個看不見的誓言。
夜更深了。甬道上燈光一盞接一盞暗下去,只剩院中央這一盞還亮著,像在暗夜裡點著的眼。輔子徹低頭繼續拆裝,墨子在旁邊收拾工具。兩人不再多言,只有器物的金鐵細鳴,在安靜裡顯得格外清晰——那是人與器對話的聲音,是一門將要重見天日的術,在黑夜裡緩緩翻身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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