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剛歇,墨家大寨的竹影還在地上淌著潮濕的墨痕。甬道鋪著青石,石縫裡冒出細細的草芽,被夜風一刷,帶著水珠往回一縮。門樓下掛著一盞長燈,燈罩上寫一個「墨」字,筆畫方直,燈焰把那個字烘得沉而不烈。
「師兄,怎麼回事?」守門的師弟迎上來,眼睛先被白衣少年肩頭拖拽的物事吸住——那是一具戴著青銅面具的人形,肩背闊大,四肢沉重,指節之間露出銅片與竹纖纖維。再一瞥,他看見輔子徹背上那個人竟是田衍,少年臉色白得像紙,胸口起伏紊亂。
「怎麼只有你在?其他人呢?」輔子徹氣息沉穩,腳下不停。
「同學們都去城裡救災了,老師還在宅內。」師弟回道,說著伸手去接田衍,「田師弟怎麼會傷成這樣?不要緊吧?」
「別擔心,死不了。」田衍勉強笑了一下,唇角滲著血,「師兄,你快去找老師。」
「帶他去偏室,熱水、金瘡藥、艾條齊備。」輔子徹交代,視線落在木人上,眸光一沉,「這個,必須立刻呈給老師。」
他拖著木人走過長廊。長廊兩側懸著風乾的草藥與麻繩,窗櫺後是各種器具:齒輪、簧條、銅塊、石模、皮囊,井井有條。每一樣都讓人想到手掌、火焰與汗水,想到日以繼夜的琢磨。
墨子的宅院不華貴,卻一如既往地明亮。院心一張長案,案上鋪著牛皮圖紙,疊著一疊未乾的墨跡。老者伏案而坐,鬚髮白而不亂,神色沉靜,像一塊在江水裡久浸的石頭。
「老師!」輔子徹站在門檻之外,聲音沉而清。
墨子抬眼,看見他,又看見那具木人,眉心微動:「什麼事……咦?」他放下筆,起身上前兩步,手背在青銅面具上一敲,聲音沉悶,「木頭人?」
「有人在河堤安放炸藥,意圖破壞大梁。」輔子徹把木人拖至長案前,語氣簡短而急促,「他們帶著這個作亂,口音古怪,動作熟練,像受過訓練。」
「破壞河堤……」墨子輕輕吐出一口氣,眼底那道沉光一閃即逝,「真殘忍的手段。」他側過身,像照見多年之前的某一頁,「自從聽聞有人要大梁毀滅,我特地自魯國趕來。沒想到,還是讓奸計探到堤上。」他俯身,指尖沿著面具邊緣摸索,眉梢略挑,「結構熟悉……果然,這是我與公輸般當年設計的自動士兵——機關人。」
「機關人?」輔子徹喃喃復了一遍,胸口像被什麼東西點亮,火星落在乾柴上,立刻轟地一聲往上竄。
墨子把木人放平,手腕一翻,從案邊取過一把細齒的扳鉗,將臂樞的銅釘挨個撬鬆:「當時造它,是為了代替戰場上不必要的犧牲,讓木人擋刀受箭。但若落入野心家手中,它就變成更巨大的殺器。於是我與公輸般決議封存,不再外傳。」他望了輔子徹一眼,語氣轉沉,「如今它重現在世上,要不是圖紙流出去了,就是有人能照著輪廓補出骨肉來。」
「會不會是同門……」輔子徹話說一半,自己便覺不妥,聲音低了些。
「不是。」墨子搖頭,「我的學生裡,除了你們大師兄禽滑釐,無人知道機關人之事。」他停了一息,對上輔子徹的眼,「徹兒,你自幼喜器巧,心手兩敏,同門中無人及你。論潛力,你是最適當的人選。若這世上真有人以此為害,日後能制之者,當在你輩。」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3dpuHjuy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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