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衣朱雀 - 18+

三月三，上巳節。時間一眨眼而過，可上巳節卻不是腦海中那人山人海的感覺，居然會再如此盛大的典會之中感覺空無人煙的感覺。

聽人說，是這除了有外地的人會主動去欣賞，那本地的人基本上都不會主動出門。心中不由有些好奇，問了問當地人。原是這大街小巷日日夜夜皆會經過，即便假日又如何？

所吸引的不過就是外地人，至於本地人……只放假一天，還要去逛那些集市，到不如回家睡覺。明天又一切如常，上學的上學，工作的工作，至於士族，依舊那般清閒。

那茶館之中然就忙碌著，和謝昭若坐在台上聽著姜禪亮的評書。今日的茶樓非常忙，畢竟是上巳，民以食為天，茶樓之中在假日總是少不了人。

卻見她好像陷入沈思，片刻過後，說：「阿燕，記得往年的桃花節中，謝家總會舉行曲水流觴之議。」

我微微一愣，笑道：「昭若可是想家了？」

她點頭卻搖頭，語氣中有些感慨：「那充滿禁錮的地方非我之願，可那舊事卻歷歷在目。」

我卻不知怎麼安慰，指著天空說：「即便寒冬時鳥兒南飛，早春之時亦會歸。」

她笑：「只是不知這鳥兒何去何從？」

我說：「鳥兒何去？無從而尋。鳥兒何歸？早以確定。鳥兒眷戀故土，那昔日是惡劣，過了寒冬，到了早春，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她的眼神中好像有些是在看小孩，語氣中充滿寵溺，說：「對，也許會好的，就如白雲一般。」

聞言，抬頭看著如今天上的雲，那基本上是破碎不堪的，那一個個聚成不同的圖案。

我從乎明白了什麼，臉上有些濕潤，卻有些像小孩子那般天真地問她：「今天的雲是這樣的，明天呢？還會有雲嗎？」

她輕輕摸我的頭，剎那間彷彿回到小時候。

大概是在她性格沒那麼惡劣之前吧。

記憶如同大地，表面看來並無異常，然而在地下卻隱藏了許多故意想要遺忘的事。

也許是以現在的角度來看以前的她，所以自然不敢相信，那時的她居然可以這麼善良。

記得那次是在第一次見謝道之的時候，那時的她很小，非常可愛。

也許那天雨太大，染濕了臉頰。

那也是上巳節……記得她拿著手帕，好像看到我哭了，便將這遞給我。

也許當時她根本不懂士庶有別，我誠惶誠恐，那兩道身影好像在此刻互相焦疊，過去和現在的她話語竟如出一轍，說：「阿燕，乖，別哭！」

我點頭，說：「我知道。無論在太陽是何種顏色，它依舊會照常升起。」

謝昭若好像有些好奇，問：「除了紅色以外，它還可以是什麼顏色？」

我隨意掃視了一下面前的茶杯，開玩笑道：「說不定它可以是藍色的。畢竟這天空大部分都是藍色的。」

旁邊桌的一位老者似乎是聽到我的話，冷哼一聲：「現在的後生真的傻了。這天上的太陽是黑的，只能是黑的，也永遠是黑的。哪怕外表如何，內在也是如此，這是亙古不變的真理。」

聞言不由勾起人的好奇心，這閒談八卦，可比那些說書好聽多了。於是取出幾枚銅錢，問：「還請細說。」

老者搖了搖頭，將銅錢推回去，說：「老夫平生三愛，一愛閒談，二愛品茶，三愛多管閒事。這錢我不收，可那故事，我卻會同你講。」

我竪起耳朵，喝了一口茶，想要仔細聆聽他的經歷。

他說：「這會稽呀！幫會林立，少時不懂事，見那官府的人對幫派中的人低聲下氣，不由得羨慕。於是尋得一個幫派先鋒，脫衣赤身過九塔，三叩九拜敬祖師。蓋過沙紙被，跨過乾坤圈，過那二板橋，著袈裟拜佛……」

聽到這心中不由有些疑問，說：「明明是幫派，為何卻要拜佛。」

老者有些無語，說：「如果沒有佛的加持，那幫派早已被人圍剿，哪裡還有今日。袈裟身上蓋，誰能辨佛魔？」

停頓了一下，他又說：「畢竟家貧，在這世道之下，不入幫派，如何謀生？天下究其根本，講究的是一個背景，家世不好，就必須依賴人，即便有實力。倘若蒼天有眼，這官府就不該如此無能，只顧重虛輕實，整天宣揚那「佛土」之名，大興盛世之典，卻不顧民生疾苦。」

謝昭若卻搖頭，她舉起茶杯，輕輕轉動，說：「這也不是虛名，也許，當外來者多了，如果那些是士族之人，那便需要服務。無論是何種時代，為人服務始終是不會被淘汰。老伯，你看這茶，從播種到採茶，從茶戶到售賣，這用的人自然多了，民生便會好。」

老者皺眉說：「你莫不是不知這茶乃是陸家之茶，陸家漸僑化，與那譙國桓氏合作，桓氏供茶樹，陸家種茶，此歷史已過百年，吳地盡被其所壟斷。何況陸家有門生故吏，茶之道，又怎與民生有關？」

感覺他好像有些強詞奪理，用這樣的理由去反駁昭若。心中不由憤憤不平：「非也，非也。天下非一成不變，終有一天必會改變，即便乃是曇花一現。」

說完之後，雖有不滿，卻依然放了幾枚銅錢。便立刻拉著謝昭若走出茶樓，準備去閒逛。此時的謝昭若換回女裝。

按理來說，男女授受不親，可是今日是上巳，亦稱「桃花節」。這倒也是為數不多可以寒庶男女正大光明地接觸。至於士族，他們會遵守著禮法嗎？

忽然看到人群湧動，他們圍著一個臨時搭建的竹棚，竹棚上有幾張桌子，還有一個寫著「禪道丹青」的招牌。

雖說不知為何心中對人多的地方是在沒什麼好，可是熱鬧，看了也不會有什麼損失。

看著台上四個人，其中有一個便是那先前見過的「瘋書生」梁言。

梁言是梁言，可惜並非良言。除了他一個寒門書生以外，其他三人衣著華麗，怕是高門士族出生。

事實也正是如此，聽著那書童介紹。

左側的是那吳郡顧家大公子顧微，顧知繇。

坐在中間那輕輕品茶，似乎對這比鬥不屑一顧的便是那吳郡陸家三公子陸白，陸顏亮。見他在場，人們竊竊私語，稍微打聽，便深感震撼。

原是那陸家家主愛茶，於是將五位孩子以黃青白朱玄為名，並設立五堂，負責茶室，可惜如今陸家只剩四堂。

而陸白野心勃勃，眾人猜測這堂的減少與它有關。只見他冷哼一聲，眼神微微凝視顧知繇，說：「顧兄，我那前妹夫如何？」

顧知繇微微挑眉：「自是好極，畢竟那可是譙國桓氏曾經的長公子。桓家乃是六姓之一，世代將軍，戰功顯赫，管理樞密院，天下武官皆拜之。」

陸白抿了一口茶，笑道：「可他早已被逐出家門，你如此支持他，難道不怕受牽連嗎？」

未等顧知繇開口，魏渏淆緩緩站起身子，揭開面具，頓時引得無數人驚呼。

「好帥！他不是已經五十歲了，為何卻一副二十幾歲的少年模樣？」

「這便是傳說中會稽魏氏的家主嗎？」

「傳聞說他不舉，所以至今仍無後，這到底是不是真的？」

聽到前兩句時，魏渏淆笑著和眾人揮手，儼然一副優雅貴公子的模樣，可是聽到第三句時，他的嘴角一抽，咳嗽了聲，頓時說出最後那句話的人便被拖出去。

他拍了拍手，說：「好了。今日我與梁公子是評判，並非比鬥。」

說完之後，眾人紛紛噓聲，更有甚者說：「莫非魏家主是怕露餡呢？不然的話，為何不敢上場比鬥。」

聞言，心中有些不解，為何單單只是質疑魏渏淆，而並非良言呢？眼神中有些好奇，微微看著台上的幾人。

忽然，台下又有人說：「魏家主能當裁判，我宮春雀又為何不能？」

聽到名字，梁言眼前大亮，說：「還請先生快快上台！」

魏渏淆卻打斷道：「畫道乃是雅術，憑什麼讓這畫春宮圖的人上來。」

梁言臉色有些怪，他說：「昔日我也曾畫過，家主莫非不記得了嗎？」

魏渏淆忽然一愣，別過頭去：「言兒，我沒說你。」

說完，他便立刻轉移話題，看這兩位吳州來的貴客，說：「嗯。今日是上巳，兩位不如以上巳為題，何如？」

那宮春雀畢竟是少年，帶著一絲不服輸的話，說：「我也要比！」

見梁言好像在魏渏淆耳邊說了幾句話，頓時，魏渏淆臉色一遍，卻不是先前的憤怒，而是一種驚喜，說：「好，春雀，快快上台！」

宮春雀踏著竹，跳上了台，隨便找了一張空桌子。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他便畫了一幅畫，一副極其香艷的上巳春嬉。

雖無任何直白描寫，可在那模模糊糊之中，卻不由令人紅了臉，迷了眼，直到一個巴掌聲響起，臉上的疼痛才勉強令人清醒地過來。

看著面前依舊舉著手的謝昭若，旁邊那是此起彼伏的巴掌聲。

看著她好像想要再打下去，我靈機一動，惡狠狠盯著台上的宮春雀，「呸」了一聲，說：「真是低俗！」

忽然聽到旁邊有人說：「我記得那桓家公子和那顧家小姐的春宮圖好像也是出自他手吧！」

另外一個人說：「不但如此，我聽說他還把陸家二公子畫成兩位少女的奴。」

那人說：「你胡說什麼。什麼二公子？這是如今的長公子。」

隨後，便是兩聲響亮的巴掌聲，心中一顫，警惕地看著謝昭若。她也笑眯眯地看著我，問：「阿燕，聽得挺著迷呀？」

還不等我說話，那巴掌聲又響起了。

誰讓今天是上巳，男女為數不多可以如動物一樣自由交合的日子。

又過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陸白畫好了，他畫了一幅春遊踏青圖，途中幾個人物正在野餐，樹上站著鴛鴦鳥，紅花做點綴，溪水直衝石，兩座山峰如躺著的美人。蝴蝶立於花上，蜻蜓點水，幾位女子彎著身在採花。

這話雖然畫得明顯比那春宮圖高雅許多，可卻反響平平。

只有幾個人在討論著這幅畫的含義，可是每當他們說一句，台上的陸白臉色變黑一分。

「好高雅的春宮圖，可惜沒有野合。」

伴隨著這句話的，還有一聲清脆的巴掌聲。

「為何感覺這畫中的人好像是在勾引我？」

「有山卻沒洞，有溪卻無水，這是何種的道理？」

又過一炷香的時間，顧知繇畫好了。

那是一幅文人雅士在曲水流觴的圖，精美的玉石杯隨水而流。旁邊的小屋子中，有婦女在採桑餵蠶，那最旁邊的天空中有只雁子被射落，人們拿著戰利品，臉上與那士人的灑脫如出一轍。

頓時引得不少人驚呼：「我們真的可以與那士人一般嗎？」

陸白不由搖頭說：「顧公子，你這實在荒謬……」

末等他把話說完，好似有人在搗亂，說：「天師降世，救濟蒼生。」

陸白怒吼：「把那人給我拖下去，千刀萬剮！」

瞬間那人便被帶下去了。見此一幕，不由令人感覺膽戰心驚，不過便是說錯一句話，有必要如此？

可看著身旁謝昭若的手心緊握，很快便釋然了，隨著那些人一起說：「該殺！」

看著根據周圍人的投票的結果，魏渏淆臉黑了，怒道：「這簡直就是玷污丹青之術！」

梁言卻笑著說：「好，這簡直就是實至名歸啊！實至名歸。宮生的畫作來日必定可名揚天下。」

宮春雀驕傲的站在台上，說：「自然。」

梁言從懷中拿出一張銀票，有些神秘地說：「這是五萬銅錢，丹青大會的「狀元」獎勵。」

宮春雀有些驚恐，卻不敢接，抱拳拜道：「多謝好意，但這都夠買我的命了！

梁言說：「靈魂是無價的，你條命根本無法用錢以衡量。何況國中少有戰事。」

宮春雀卻有些謹慎：「倒也不知有何代價？」

梁言搖頭說：「並無。人生在世講究信義，這錢乃是你應得的。除此之外，我魏家還可為你提供最為優質的銷售渠道。」

聽到這，我恍然大悟，難怪那魏家主臉色變得這麼快。

想通這個之後，便轉過頭看著謝昭若，牽著她的手，雇了一輛牛車，去那經常聽人議論的大佛寺的石窟。畢竟這會稽之中宗教林立，恰好如今是上巳，想來應當有不少的熱鬧。

大佛是不愧是大佛寺，高聳入雲的彌勒佛銅像微微睜開著眼，胸口的「卍」字符，坐著蓮台，從低處仰望著，陽光照耀頭頂，大佛似真佛。

攀爬石階，原來佛像內部有會有一個神秘的空間，如同塔樓，大佛之中又有無數的佛像與壁畫，不由讓人心生敬畏。

佛像內的鐘被風而吹動，敲出清脆的響聲。走完佛塔，便又隨著樓梯走下去，在地下那裡觀看石窟。

忽然看見面前有位少女，腰間掛著馬鞭，身穿紅衣，她的旁邊站著一位唯唯諾諾的少年。

那少女勾了勾手指，如同在叫狗一半，說：「普洱，過來。」

被稱作「普洱」的少年似乎有些不滿，卻無可奈何：「妙善，我叫陸青。」

武妙善揚起馬鞭，如同奴隸主一般，將馬鞭打在他身上，可奇怪的是，明明這大佛寺中有這麼多僧人，可卻無一人敢阻攔。

武妙善冷哼一聲，說：「我說你是普洱，你就是普洱。不然的話，憑什麼諸葛姐姐這麼叫你都不反抗？」

猶豫了一下，卻還是走上前去勸架：「兩位，這可是佛前淨土，莫要行如此荒唐之舉。」

似是看到什麼，她眼神中閃過一些驚訝之色，忙越過我，走向謝昭若，說：「昭若，你我倒是許久未見了。」

謝昭若點頭笑道：「的確許久未見，不知岩韻如今如何？」

武妙善搖頭道：「妹妹如今仍舊躺在病榻之上，若非聽說吳地多名醫，否則的話也不會離開帝都。」

謝昭若也隨之嘆息：「生死有命，望卿重安。」

武妙善說：「所以我父因妹妹而捐了幾座佛塔，建了幾座佛寺，以供養高僧舍利。」

謝昭若半打趣道：「難怪我在這吳地之中聽人說你是彌勒轉世。」

武妙善搖頭擺手道：「有聖王這個當世佛在，我這個彌勒，何德何能降世。」

停頓了片刻，她又說：「畢竟天無二日，國無二主。」

心中不由嘆息：「天雖無二日，國卻並非無二主。」

我看著面前的陸青，見他身旁的少女與謝昭若有舊，恐怕也是非富極貴。我說：「公子，沒事吧？」

陸青臉色蒼白，咳嗽了一聲：「有勞了。可惜如今我的安危全在她身上，難以脫離。」

我有些驚訝，問：「我觀公子這身衣袍清雅淡綠，想必出生於書香門第。怎會要依託一個野蠻的小丫頭？」

陸青搖頭，卻不願多說：「大勢所趨，令人不得不如此。」

忽然，似是想到什麼，問：「公子姓陸，方才又聽公子與她交談時，她喚你普洱，莫非是那吳郡陸家二公子？」

也不知說錯什麼話，陸青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陰沉，說：「我是長公子！」

我點頭，心中不願得罪他，只能乖乖陪罪：「好，倒是在下失言了。」

他滿意的點了點頭，我沈默無言。過了大概一刻鐘的時間，謝昭若拿著一個令牌，依依不捨地和武妙善告別。我有些好奇，小聲地問：「我們又不趕時間，你不與你的舊相識再多說一會？」

她推了推我：「我與她又並非磨鏡之交。何況，我餓了。」

想隨便找個飯館，然而，卻發現這大佛寺中的齋飯價格簡直就是離譜。

雖說對於這些小錢根本不在乎，可一碗飯菜就要十兩銀子。

看著這價格牌，不由猶豫許久，問：「昭若，要不回去吃？」

見謝昭若點頭，於是便雇了一輛車回去。

ns216.73.216.253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