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衣朱雀 - 烏衣

玩瘋了後，才回過神來，看著身後的謝昭若，說：「不行！小姐，你可記得為何我們要出逃？」

謝昭若的眼神有些無語：「這是你提議的！」

姜禪亮很識趣讓到一邊，我不由點了點頭，心中卻不有感覺他好像非常礙事。

我說：「小姐，我們不能再這麼下去了！如果被謝家的人發現怎麼辦？」

謝昭若有些揶揄：「來此吳地，謝家不敢光明正大地潛入，枉你昔日是書童，如今倒忘了？」見我低下頭去，她又問：「那去做什麼？」

我說：「我們去找些事做。」

姜禪亮擺了擺手，說：「那我回去看茶館。」

聽到他的話，心中有些詫異，畢竟這是第一次聽他說他的職業，問：「姜兄原先是做什麼的？」

姜禪亮取出一把折扇，攤開後，搖了搖，說：「在下不過一個說書人，走南闖北，遊歷天下已有十餘載。你們若是想找些事做，走向南方百餘步，轉過一個拐角，那有個黑市，黑市之中有一間小屋子，可以找一些樂趣。我那些故事，大部分都是在這。」

於是在詢問之下，跟著人指引，來到了一處黑市中小屋子中。

那房子並非常見木質結構，而是石房。

那老闆穿著白色的貴族服裝，手持長刀，看起來非常新奇。他笑眯眯地看著我們，說：「幾位要不要來杯好茶？是接任務，還是放委託？」

我有些狐疑地看著他：「你這是正規的？」

那人將手中的令牌展示給我看，只見令牌上面刻著四個字「琉璃騎士」，他說：「此乃琉璃寺所賜，你可知道，那琉璃寺乃是蘭陵蕭氏的產業，聖王出自蕭家，怎會不正規？」

我有些好奇：「敢問兄台是負責什麼的？」

他說：「奉王命負責協防，圍剿流寇，肅清城中治安。」

姜禪亮冷哼一聲：「你們管得住嗎？畢竟那會稽四姓，孔賀魏虞，盤踞此地已有三百年，早已根深蒂固。」

那人說：「我可是吳郡陸氏金秋堂子弟，那區區孔賀魏虞，陸家可不怕！」

我有些詫異，好奇問：「陸家真的有這麼大的能耐？」

那人笑道：「即便是老天爺下凡，到了吳地之中，也需敬我陸家三分。」

沒料到謝昭落卻捂嘴笑，說：「那為何我卻聽聞那陸家二小姐的未婚夫跟人跑了？」

那人臉是有些掛不住，說：「那譙國桓氏背信棄義，自甘墮落，我陸家不屑之。」

我在下一個掛在一旁牆上鉤子上的令牌，這是關於是護送一個學子出城，看到這個任務後，心中只感一陣輕鬆，不過就是出城而已，有什麼難的？

不就是區區山賊而已，避開就行。

事實也正是如此，輕輕鬆松便完成任務，正準備回去時，卻被一人攔了下來。那人身穿書生袍，手持竹簡，說：「小生浩然，奉孔府之命徵收桃李錢。」

我有些詫異，問：「何為桃李錢？」

浩然拿著一把樹枝，輕甩，有幾分像是道人模樣。他念了一句詩：「師恩浩蕩無以報，書院育才正氣然，惟願賢才有新布，故而收此桃李錢。」

點頭不由感嘆，真不愧是那文化人，即便是做土匪搶劫，也會想一個雅稱。

不過，便是那買路錢，竟說的這般冠冕堂皇，說是要捐款給學子，實際上有多少是歸學子，這還或許是個難題。

被迫無奈，卻又不想惹事，只好乖乖掏出一張銀票給他，這才給過。

浩然接過銀票後，偷偷環顧四周，拉著我的衣袖，小聲說：「兩位大氣。近來書院有優惠，只需三十兩便可得舉薦信去考試。若要明經科及第可在再付百兩，得此出身。若再付千兩白銀，便可免過選官試。若是寒門，即刻可「釋褐」，脫離白身，授於地方官職。」

我有些驚訝問：「孔府真的有如此權力？」

浩然驕傲揚起頭來：「當然，天下儒生出孔門，這明經科考的便是那家傳經典！聖賢學宮門徒遍天下，即便是朝廷官員，也有不少出自此處。」

我猶豫了片刻，看向謝昭若，見她點頭。我問：「可，只是不知那地方官是去何處？」

浩然臉上卻有些掛不住，眼神中好像有些狡詐，說：「古話有雲「天高皇帝遠。」，倒有幾個洲府可以選。一是那靈玉府，雖盛產玉石，可昔日乃是流放之所。二是瘴雲府，那地方直轄百里，可卻瘴氣瀰漫。三是朱雀府，那雖荒廢許久，昔日卻盛產桃花。四是金剛府，盛產金剛石，布滿佛寺，有南方第二佛土之稱。」

心中猶豫許久，最終還是覺得越遠越好，於是又拿出一張價值千萬的銀票。

卻沒有覺得任何的心疼，畢竟這些錢財都是從琉璃石所兌換的，經歷了山賊後，自然明白在這不同於帝都的會稽如果不換成銀票的話，怕是根本用不了。

不過，幸好蕭家的錢莊開滿各地，否則的話，也用不了這些錢。

我說：「那便第三個。」

接過銀票，他用筆寫了一張紙條，將這綁在鴿子上。他說：「稍等片刻，憑證很快便會送來。」

我有些忐忑不安，和他閒聊：「這朝廷承認嗎？」

他搖頭說：「朝廷？天下是世家的天下，是人的天下，不會是傀儡的天下。」

這是我第二次聽到這句話，不由轉過頭看著謝昭若。卻聽她說：「荒謬！」

浩然不解，卻笑道：「這位公子為何如此說？」

謝昭若先是一愣，很快便回過神來，說：「先前進城，卻路遇叛賊。若是天下是世家的天下，那會稽四姓為何作勢不理？」

浩然似是若有所思，搖頭說：「公子有所不知，會稽之中教派林立。若無這些閒職，教派何以為生？孔家收桃李錢，那魏家也收靈寶錢。即便是到吳州，陸家也收茶道錢。」

聞言，看著天空，不由感嘆一聲：「天下之大，卻是殊途同歸。」

謝昭若也說：「殊途同歸，萬變皆如不變。」

等了許久，看著手中一張小小的憑證，不由有些狐疑地看著他。

他好像已經知道我想問什麼，說：「持此憑證到那官府去，輕而易舉便會承認，畢竟這上有孔家的印。」

總感覺好像上當了！心中正悶，便和謝昭若一起閒逛，不知不覺間，天色已晚。

不想回客捨，隨便找了一間茶館休息。

茶樓有三層，一層看歌舞，一層品茶，一層住宿。可當走到第二層時，卻發現有人在哭，心中不由有些憐憫。看著謝昭若，問：「小姐，不妨去看看？」

然後她回絕了我的好意，說：「休要多管閒事。」

我先讓她上樓休息，自己則走到那一張桌子前，奇怪的是，這明明是茶樓，為何會有酒呢？

我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好像覺得有些不妥，便瞬間收回了手。

他看著我有些茫然，揉了揉眼，向：「此為何處？」

我看著這神志不清的人，不由後退幾步，說：「兄台莫非忘了，此處是茶樓。」

他說：「倒也記不清了，不知兄台是吳，是僑？」

我有些警惕地看著他，問：「吳僑之間有何差別？」

他眼神中有些思索之情，嘴角掛著笑容，說：「對，並無差別，怎會有差別呢？」

說完之後，他咳出了血，摸了摸臉，眼神中閃過病態，又重復了一次：「兄台，吳僑之問真的沒差別嗎？」

我有些恐懼地看著這個「瘋子」，繼續後退幾步，問：「當然沒區別，兄台何出此言？眾生皆是平等，何分僑吳？」

他站起來，左搖右擺的走到我面前。

也許謝昭若的選擇是對的，畢竟這多管閒事的代價實在是太嚴重了。

可我卻不後悔，畢竟即便忘掉這一段記憶，我也依舊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就如同當初喜歡上她一樣，喜歡沒有理由，也許有，但也忘了。

我心中恐慌著，閉上眼睛時，卻感覺那人的腳步好像被制止了。

一把麈尾擋在我面前，隨著那白玉柄看過去，我先是震驚，卻又驚喜若狂，我問：「小姐，你不是去休息了？」

謝昭若笑道：「我的物品，只能被我所欺負。」

我感激地看著她，點頭道：「那是當然！」

那人好像回過神來，畢竟謝昭若的麈尾已經打在他身上，那人吃痛一聲，跌倒在地上。似乎酒醒了，他放聲大笑，卻又淚流滿面，簡直就是個瘋子！

只聽他仰頭大笑，似乎是服用了五石散。

我連忙回過頭看著謝昭若，想起之前給她的八卦丹，問：「小姐，那丹藥可是每日一服，方能化解五石散之毒。」

謝昭若搖頭說：「你覺得如今我還有時間服用五石散？」

我也要搖頭，畢竟這幾日一直纏著她，倒是有些愧疚。

正想要道歉時，那人已經站起了身，然而卻未見他反擊，只見他抱拳拜道：「多謝兩位點醒之恩。」

被這動靜嚇得連忙後退，看了看謝昭若，她也同我一般，嚇得退了幾步。

我問：「你是何人？」

那人說：「在下姓梁，名言，不過就是一貧苦書生而已。」

我笑他：「公子真是說笑了，士農工商，士可是第一。若說是貧苦，怎會是書生？」

梁言咳嗽了一聲，搖頭說：「幸得孔家開放書院，傳授儒學，以揚先祖之名，傳授外姓子弟經學之道。因我是吳姓，便可免費入學。」

我有些好奇：「莫非是書院中腐敗，校風不堪，所以公子才飲醉於此？」

孔府桃李滿天下，其中的聖賢學宮也是妥妥的名校。

可是，名校真的就是名校嗎？他們從何界定？

從學習，不，學的那些有哪些是實用的？

以及說是名校培育學生，但不如說學生創造名校。

當學生的成績好了，學校自然會出名；

可當學校出名後，學生的成績卻未必會好。

他擺手說：「非也。我與那遇到我心上之人，姓許，名口。」

我暗自揣測，問「莫非是那龍陽之好，父母方才不許？」

謝昭若語氣中似乎有些警告：「白燕！」

他搖頭道：「比龍陽之好更為不堪。她是女扮男裝，非真正男子。我倆已經私定終身。然而，她是僑姓。」

我有些震驚：「僑姓又如何？」

他悠悠嘆氣，好像在思考怎麼說，大概過了一炷香時間，他才緩緩說出四個字：「僑吳天隔。如果她是普通的吳氏庶族，也許還有相談的機會。」

我不由搖了搖頭。這是從上到下的階級歧視，早已根深蒂固。

普通人如同這些山賊不識貨，將價值百金的琉璃石棄之，必須要用銅錢或者銀元。

而士族，憑藉著自己的傲氣，不肯讓人融入，或許這便是僑吳之爭的悲哀。

皆是同種同族，追溯百萬年前，這土地上的主人可未必是那吳姓的先祖。

喬遷之後，百年漸漸，融文化入血，可說為本地，即吳姓。

土地孕育文化，外來的文化與本土的文化交融，優勝劣汰，這才是大勢所趨。

應該擔心的並非是外來文化，如何消滅原有文化，而是如何將這個原有文化變成一種風俗，一種即便未來不用，可當讀到這一段文化時，卻會引起眾人共鳴。

它可以是一本書，可以是一幅畫，但絕對不會是一段爭吵。

思索結束，我卻不知如何安慰他，問：「梁兄，不知你未來如何？」

他卻在此時顯得有些灑脫，灑脫地如烏衣巷中的謝道之，他甩了甩衣袖，說：「得過且過，行一步看一步。起碼活下去的人生才有意義。人生不求什麼，如何活，便是最為核心追求。」

我沉默著，看著他的背影，不知該如何說。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不見，這才上樓休息。

不由嘆息一聲，也許是聯想到我和她心中不由有些許失落，惆悵。

也許是看出了我的心情，她用折扇輕輕打了打我的肩膀，說：「阿燕，我們去休息。」

我不敢置信地看著她，嘴角處是藏不住的笑意：「好，小姐。」

她也點頭朝我微笑，剎那之間，彷彿我們是平等的。想到著可笑的想法，不由搖了搖頭。回到客房後，取出那張憑證給她，小心翼翼地說：「小姐，你看，我們有一個安穩的落腳處了。」

她拿出一件被折疊了起來的袍，烏衣披在身上，明明此時已經過了寒冬，天已經變熱了。可穿著這件卻一點都不覺得熱，我有些詫異地抬起頭，看著她。

她笑道：「上巳快到了，這算是你陪我逃婚的禮物。」

我感激地看著她，立馬起身拜謝：「謝小姐賞賜！」

身為謝家的書童，豈能不知道這烏衣的含義代表什麼。昔日王謝穿烏衣，此地故名烏衣巷。

她笑道：「別叫小姐了，喚我昭若。」

我的臉色通紅，支支吾吾，難以開口。明明這是我夢寐以求，可為何會如此猶豫？

最後終於下定決心，點頭道：「好，小姐。」

她不滿地看著我，用折扇敲我的頭，說：「是昭若！昭昭明心火，上善若水行。」

我小聲喊道：「昭若。」

三月的烈日真的很曬，它可以令寒冰融為水。

去那間小屋子接了幾個任務，換了一些銅錢後，這才敢放心出門。

不然的話經常帶著銀票，總會感覺有些怪異。

一日，和謝昭若一起閒逛這會稽城，忽然，聽到有人在驚喊：「不好啦！死人了！」

立馬走上前去圍觀，踮起腳，這才越過前面的人群，可卻依舊看不到。於是轉頭看著謝昭若，想起幾天前她送我烏衣。便得寸進尺，卻小心翼翼地說：「小姐，抱我。」

謝昭若紅了臉，卻繼續任由我的任性。她將我抱起，如同在抱孩子般，這才讓人看到裡面。那是一個看上去只有七八歲的小孩，他倒在地上，閉著眼睛。聯想到今日的太陽，我皺了皺眉……他該不會是中暑了吧？

我低下頭看著謝昭若，這是我第一次如同真正的燕子般，用俯視的角度看著她。這種令人不適的感覺，下意識，令人轉過頭去，我懇求：「小姐，還請放下我！」

謝昭若笑了笑：「阿燕，這是求人的態度？」

我哀求地看著她，羞紅了臉：「小姐，我錯了。我不該如此任性，要你抱我。」

謝昭若這才將我放了下來，輕輕摸我的頭，說：「都說了，以後，喊我昭若。」

從旁邊的店鋪借了一碗水，越過人群，將水倒在那小孩子的口中。

過了片刻，他才悠悠轉醒，意識似乎有些模糊：「水……」

見他醒後，圍觀的人非常熱心，有幾個人舉起了一大缸的水，放在他面前，用勺舀到他口中。

喝完水後，他似乎清醒了一會，眼神渙散，無力癱軟在地上。

問他是誰，他好像也不知道自己是誰，只是仰望著天空，眾人非常擔心，即便那是熟不相識的人。

他身上並不是那麼的華貴，穿著布衣，唯一一點有價值的或許是腰間掛的玉牌，上面寫著一個「楊」字。

過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他意識才開始回籠，說：「我叫那羅延，奉師命傳法。」

眾人一聽傳法，紛紛散去，環顧四周，只剩下我與昭若和其餘三人，分別是道人，儒生，和先前做買官勾當的浩然。

可浩然卻有些畢恭畢敬地看著那位儒生，想來那位儒生便是孔家之人。

我暗自打量二人，想要嘗試分析他們的來歷。

那位道人穿著玄冠黃裙。黃裙之上，降𥚕帔二十四條列。然而，卻手持笏板，如同凡間大臣。

他似乎對傳法兩個字非常著迷，只見他微微躬身，道：「在下漢中張氏，張夢玄，江湖人稱「師君」。會稽千岩競秀，萬壑爭流，名剎遍地，有嘉祥，雲門，天衣，大佛等等多不勝數，不知你師承何門何派？」

那羅延答道：「我師承自般若寺，師傅法號不祥，是為波旬。」

聞言，心中不由震驚，有些怪異地掃視著他。實在是太巧合了，那賣贖罪券的，居然還有臉面派徒弟來傳教？

浩然瞬間喝斥：「那魔僧之徒想來也是不詳。我家公子孔荀，出身名門，乃是聖賢學宮掌教。」

孔荀用折扇制止他，說：「子曰：「庶族之人，不必勸之。」下次若還有這些，變動手。」

浩然明顯楞了一會，問：「子有說過嗎？」

孔荀折扇敲他的腦袋，一聲巨響傳出，只聽他說：「你非我孔家之人，當然不知。先祖所說的話，唯獨我知曉。」

隨後他冷哼一聲，折扇指著張夢玄，說：「張家的，不是要和我談事？這佛學，終是外來者，並非我等同源同種。」

見三人離開，我倒是頗有些好奇，問：「公子說要傳法，傳的是什麼法？」

那羅延憨憨一笑：「我師說我之名乃是金剛之意，所以傳我濟世之法。」

我問：「何如？」

只見他神秘兮兮從懷中掏出一疊卷，我瞬間瞳孔猛震。謝昭若卻有些好奇，問：「阿燕，此為何物？」

我說：「那贖罪卷皆是騙人的東西。」

然而那羅延卻搖頭說：「不，那是救人的東西。我師說：『富者心難安，唯恐財富失。貧者心易安，常寄於神明。』而此功德卷，若有富者購買，便可透過此佈施於他人，為那些無家可歸的人提供一份齋菜。」

我心不由一顫，瞬間卻想到一個問題，問：「如果貧者購買了？」

那羅延笑道：「我師說：『敬仰神佛幾乎皆是起碼要生活都過得去的人，貧者只顧吃齋飯。有了財物之後，才有能力得到精神上的滿足。』」

我微微撇過謝昭若，卻見她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我看著他，看著他身上的令牌，說：「公子身上的令牌，可是俗世的姓名。」

那羅延思索良久，搖頭道：「倒是也不記得了。既已入了空門，那俗世與人何干，如今唯有法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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