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廟的鐘聲敲醒人們沉睡的内心,只是此時三更半夜,還未雞鳴,恐怕擾了他們的清夢。頗有些好奇,看著面前的那羅延,有些憂心,便和金鯉說了幾句。他駕駛這船,開入寺廟旁的橋。石橋旁邊掛著燈籠,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天,寺中的誦經聲不斷響起。
拿著謝昭若的令牌,雖說吳氏明面和僑氏是對頭,可是豪門不分身份,不分國界。看著那些和尚點頭哈腰,我便心知肚明,這和其他的寺廟也無差別。那住持也隨之走出來,他合十彎腰:「貴客來訪,倒是有失遠迎。」
我不知如何應答,朝姜僧亮使了個眼色,他似乎明白我的意思:「今日乃是佛祖降生之日,便來此處禮佛。」
進入天王殿,只見四大天王莊嚴肅穆,兩排分列,乃是祈求風調雨順之意,中間供奉著一尊彌勒相,然而不知是不是有意或無意,這彌勒像有幾分像是武妙善。
姜僧亮卻有些好奇:「主持,真的有彌勒佛真是如此嗎?」
主持搖頭說:「佛無相也,化身萬千,說不定有一尊化身便是如此。」
那羅延緊握著拳頭,反駁道:「我師父說,人所造之相,幾乎都是受恩惠的。」
主持臉色大變,他喝斥道:「休得胡言。若沒有參照人像,佛之相會如何?」
那羅延生氣說:「可是這就不是佛!」
走了幾步,房檐之上螭吻彷彿睜眼,口含寶珠,而旁邊霸下馱碑,細看之下,碑上卻刻滿聖王的「豐功偉績」。透過火光隱約看到飛蛾環繞在上,只聽主持慢悠悠地說:「人可為神,神亦可為人也。」
看著身旁好像有些話想說的姜僧亮,問:「何事?」
他說:「忽然想起,你這直接走了,不是心中有愧嗎?」
我頗有些得意地看著他:「我和他說要趕回去慶中元。」
他有些困惑:「不是七月嗎?」
我說:「我和他家鄉很遠,所以便提早出發。」
他問:「他們會信?」
我說:「百善孝為先。」
寶鼎鼎立,出食撒米,香爐昌盛,鐘聲敲響,好似可去散鬼邪。佛塔之中寶光熠熠,供有普明舍利,至到走到最後一處,主持對此用盡贊美之詞,大殿上寫著「琉璃殿」。只聽他說:「此殿之中供奉著聖王之像。聖王與佛祖皆是四月八日所生。可謂是佛陀降世,救濟眾生。」
聽到那句非常熟悉的話,我嘴角一抽,看著對面的會稽,感受著身後黎清有些憤怒。我有些悲哀地看了眼他。他,好像誇錯了地方。
日出之時,出了寺廟。在吳州的集市上閒逛,看著周圍人帶著面具,內心有些詫異。卻也和謝昭若一起買了二個面具,至於其他人,他們有自己的事,我管不到。忽然,我問她:「昭若。都幾個月了,你家的人還不來抓你?」
她笑了笑:「你覺得我那封給叔父的信是做什麼的?」
我想著心中那個不祥的預感:「不會是關於婚約吧?」
她搖頭:「不,是其他的。」
正想提出自己的其他猜測,卻聽到一旁非常熱鬧,忙與她走了過去。
吳郡的南巷搭著一個竹台,那像是盂蘭節的戲棚,然而那有一塊牌寫著「禪畫丹青」。看著這,心中不由有些震驚:「又來?」
她眨眼笑道:「畢竟吳郡自古以來就是丹青聖地,四姓之中顧,陸,張三家畫道奇才輩出。」
此處熱鬧非凡,平民百姓與世家子弟難得皆坐在竹台之下。陸白的身旁站著一位紅衣女子,見她出場,身旁的人議論紛紛,說:
「難道這就是被陸家用秘法所復活的魂魄,真是不可想象。」
「陸家怎能擁有如此法力?」
「畢竟那是千年的世家,有些底蘊,知道一些不為凡人所知的秘密,那是自然。」
聽著周圍人的想象,我的心有些慌,也許世界上真的有神秘力量,可我或許是難以擁有的。畢竟在他們的議論聲中,有底蘊的幾乎都是哪些大家族。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wv3UpxvWb
想起那時謝昭落的仙鶴血,也許那根本不是什麼血脈傳承的神話,而是真正的,他們站在財富的頂峰,擁有無數的資源供他們修行。
我有些擔憂地看向謝昭若,她卻看著台上的一位少女,好像陷入了沉思。我不想打断她,可却按捺不住好奇心,問她:「昭若,這世間真的沒神嗎?」
謝昭若笑了笑,語氣中頗有些無奈:「哪些神話傳說不是為了給家族添上些許神秘色彩,炫耀家族的過往?也許世間有神,可就算你修得正果又如何,士庶有別,仙凡也有別,何況是古老的神和新生的仙。」
想到那張賣身契,我看著她問:「那張紙……」
她一臉茫然,問:「什麼?」
我搖頭,卻安心地笑了,說:「沒什麼。」心中卻忍不住有些落寞,她忘了我的身份,待我如常人,這本應該是一件高興的事。可,她忘了我的身份。
少女名叫紅岩,持劍高傲,仰視前方,紅衣飄飄,英姿颯爽。忽然聽到一陣驚呼,環顧四周,卻意外看到了一位金曈白髮少年郎,他戴著白狐面具,抱著一隻小狐狸,看起來悠閒自得。只是片刻,他又消失了。也許剛剛真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覺吧!
陸白昂首挺胸,他微微斜視了一眼陸青,說:「二哥應當退位吧。」
竹棚之上,陸青咳嗽了一聲,喊了一聲:「秦叔,打他!」
瞬間,一個老者從暗處之中出現,他與那紅衣少女打在一起。奇怪的是,他雖然赤手空拳,可卻與紅衣少女的劍打得不相上下。忽然,一道咳嗽聲打斷他們,浮塵甩出,頓時兩人就被分開,來人正是陸玄機,只聽他說:「瀾滄,顏亮,你二人皆是兄弟,何必大動干戈?如今正值禪畫丹青之會,可莫要為了一己私慾而落了家族門面。還有你,秦布朗,你與我皆是好友,怎麼陪著這孩子胡鬧?」
陸青心中雖有不服,卻只能恭敬道:「是,叔父。」
陸玄機的眼神掃過台上的顧知繇,然而他的眼神並沒有他身上過多停留,而是看著他身後的姑娘,看起來有些震驚,他問:「不知姑娘師承何人?」
那「姑娘」咳嗽一聲,說:「在下譙國桓氏桓長康。」
正以為陸家和顧家要打起來時,只見顧知繇朝著陸玄機輕輕一拜,道:「知繇見過舅父。」
陸玄機只是笑了笑,說:「知繇,你母親最近可好?」
世家之中,聯姻,結盟皆是情理之中。陸玄機雖是陸家旁枝。然而,與他一母同胞的妹妹卻成為了顧家的夫人,這不得不讓人懷疑他居心叵測。
顧知繇點頭答道:「有勞舅父費心,家母身體依舊。」然後,他看著陸白,抱拳道:「顏亮兄,請!」
陸顏亮點了點頭,也做出請的手勢,道:「知繇兄,早聞你畫技,善用青山綠水之畫法,不知今日可否領教?」
畫道技法有二派,一為工筆,二為寫意。工筆求精確,以細緻筆觸繪畫,乃是形似;寫意求意境,以瀟灑筆觸繪出,乃是神似。而這青山綠水法便是寫實之派。不得不說,這倒是給顧知繇出了一個難題。如今乃是佛旦,自要與佛有關,然而畫塔院太俗,那只能畫人們從未窺探過的佛國。
顧知繇拿起桌案上早已備好的筆,執筆,看著絹,一邊在腦海中規劃著草圖,一邊回答道:「自無不可,如今那是古佛之誕,那我便畫佛國。」
只見顧知繇用那青山綠水之技法,勾勒寫實而設色,先以線勾輪廓,在敖染青綠,朱紅之色,艷麗奪目,金碧輝煌,從遠處望上,乃是一副金碧山水之繪畫。此畫繪佛國,只在隱隱約約之中似見天人與雲霧之後,那為留白之術,引人無限遐想。顧知繇收筆之後,便在上面提詩蓋印。
山水之畫講究的是奇,遠,融,一,那佛國之處,菩提妙樹通天涯,五嶽卻如小石堆。望向圖卷之中,畫中意境深遠,令人如痴如醉,似見萬里山河,山重水復。青山之綠水,琉璃之佛國,意象不由讓人心中共鳴。陸白雖被此山水畫所震撼,卻是松了一口氣。
可頓時四週一片罵聲,只是這罵聲不是罵顧知繇,而是罵陸白:「天下誰人不知顧家最為擅長畫的是人物畫。而在人物畫之中又分仕女畫,肖像畫,風俗畫,道釋畫,而道釋畫便是最合今日之題之畫。簡直就是勝之不武!」
陸白冷哼一聲,他身旁的另外一個僕人便說:「我家公子如何勝之不武?家族的聲望是遠比個人之卑劣更為重要。」
陸白拿起筆,看起來是想要畫人物畫。人物畫追求以形寫神,他看著那副佛國圖,雖然心中受到震撼,然而身為陸家子弟,昔日的江東豪族,他不允許,也不能末比鬥之下便投降。拿起桌案上墨,研墨,如果是平常之時,他或許並不會親自研墨,然而今時不同往日。要說這畫道之妙便妙在無處,無筆墨,無形象,便可令人浮想聯翩。
看著他的模樣,冷汗直流,我心中不由感覺有些敬佩,即便他手段卑劣,也只不過是為了這家族的榮耀。只是這榮耀有必要嗎?
墨分五色,焦濃重淡青,陸顏亮曾經學過北國的畫技,北方盛行水墨山水風格,多用墨水,少用顏色,居然在此之中,墨的顏色便是最為重要。人物畫所追求的便是成教化,助人倫。畫道,畫的並非是閒情雅致,而是這整個天下。不知天下,又如何明畫道?
執筆,起筆,行筆,收筆。這是一幅佛坐金蓮圖,恐怕陸白心中知曉,這幅畫恐怕無人敢給他評為第二。即便是顧知繇也只能甘拜下風。詩情畫意乃相通,畫前畫後寫詩文,蓋了印章後,並在畫後提個句,上寫:「如來轉世蕭菩薩,恩澤天下轉輪王。」
那個人我認得,他所畫的則是當今的琉璃府君。我搖了搖頭,不由嘆息:「這畫還是畫嗎?」
謝昭若笑說:「怎麼不是?以前是彰顯身份,現在也是彰顯身份。它在變,卻始終不變。」
看到捲軸之後,顧知繇不由搖了搖頭,他也知道,這幅畫肯定是如今的第一,望著天空,可惜如今不是夜晚,看不到那顆紫薇星,然而紫薇星卻依舊在注視著他。這便是皇權與卿權的結合體。他抱拳道:「顏亮兄,在下甘拜下風。」
陸顏亮點了點頭,說道:「知繇兄,你畫技精湛,怎是我能比得了的?方才那副佛國之圖,我不如你。」
顧知繇卻搖了的搖頭,擺手自嘲道:「不,我直的不如你。」
捲軸也被展現在那些百姓的眼中,看到畫中之人,不由被那貴氣而震撼。忽然,有一位老頭語氣中有些顫抖,好像是在生氣,也或許是在開心,他合十,卻小聲問:「這,這還是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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