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是辰時，方才到達了附近的城池，這是會稽，吳姓兩大所在地之一。
然而，心中不有有些擔憂，畢竟謝昭若的陳郡謝家是赫赫有名的北方僑姓。僑姓和吳姓在身份上有一道跨不過去的鴻溝，這或許比士，庶之間的階級差異更為之惡劣。
昔日因為戰亂，北方僑姓逃往南方，有些堅守文化，有些入鄉隨俗，那堅守文化的便是如今的僑姓，而入鄉隨俗的卻成為了「新吳姓」。但新吳姓在身份認同方面肯定不如舊的吳姓，或許有些許北方的習慣，導致引發排斥。
可文明的更改從不是一朝一夕，千年之前，若無北方的人移居，或許便會無今日的南方。畢竟按理而言，土地是不會自然孕育出人，如今那舊的吳姓，或許在那時看來，也是「新吳姓」。
搖了搖頭，畢竟這些距離人而言太過遙遠，先去租了三間客舍，好好休息了片刻。待到午時，方才出門。
忽然看見一道高白柱，按捺不住好奇，便走了過去。
仔細一看，法典刻在石柱上，燕子也站立在上，可是幾乎很少人會抬頭撇一眼那法典上的字。
即便那是竪立於孔府門前，那孔府的學宮之中，來來往往的書生，始終不屑與此。抬頭望著那法典。
春天的陽光柔和卻又刺眼，不過許是我自作多情，才感覺到這的刺眼，想到此處，忙轉過頭去看著身後的兩人。
她自是不必多說，不用抬手遮住陽光，畢竟已有了雲的庇佑。
而姜禪亮也是如我一般用手遮擋著著曬人的陽光，只不過他卻開了幾條縫隙讓陽光照射在臉上。
我心中滿是不解，問他：「老先生，明明這金烏不容小覷，為何你還要讓它有可乘之機？」
姜禪亮搖頭笑道：「這陽光縱使令人痛苦，可也是令人不得不依賴。」
片刻，似是見我沒有說話，他打趣道：「後生，你同那位姑娘不也是如此？」
我看了看謝昭若，見她沒有在意，雖然慶幸，卻有些沮喪。隨著她的目光看去，燕子穿過大街小巷，來回盤旋。片刻之後，又隱藏於樹上。
我搖了搖頭，說：「老先生，你都上了年紀，怎麼還如此關心我的私事？你看，這芸芸眾生，誰能擺脫這種存在？」
姜禪亮摸著鬍鬚，打了一個啞謎：「天下之勢，無人不冤。」
我問：「為何？」
他說：「眾生難逃因果，苦海難渡痴心。」
我打趣：「老先生，你姓名中有個「禪」字，莫非昔日曾念佛吃齋。」
他搖頭：「念佛是假，吃齋為真。畢竟在如今的世道，神佛哪是神佛，只不過是提線木偶罷了！」
我說：「老先生，慎言！此處畢竟是孔府門前。」
他若有其事地說了一句詞：「貴人面前多冤魂……」
我連忙想要捂住他的口，卻聽謝昭若冷哼一聲，罵他為老不尊。
我猶猶豫豫，想著一便是自己一見如故的人，一邊是自己的心上人。
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決斷，或許我便是如此的優柔寡斷，並先有人說才能做，無論是書童，還是奴僕。
片刻之後，我下定決心，說：「小姐，他不過只是無心之失。」
謝昭若臉上更加生氣，她瞪著我，卻並未多言。
我連忙說：「小姐切莫生氣。」
姜禪亮卻笑了起來，我有些驚訝地看著他，他卻示意我看謝昭若。
令人萬萬沒想到，她居然也笑了？
這不由令人心生好奇，我問：「小姐因何而發笑？」
謝昭若笑完之後卻哭了，她看著天空，並未回答我。
看著她已經先行離開，我卻依舊呆若木雞，默默低下頭。姜禪亮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忙去追呀！」
我問：「那她會原諒我？」
姜禪亮搖頭，我卻沒太在意。
忙追了上去，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終於追上了她的背影。
在這月光的照射下，她格外顯得清冷，孤寂。
風吹落桃花，折落月桂。她的聲音非常冷，如今給人一種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覺，她語氣中帶著些許哭腔，卻有幾分質問的意味，說：「阿燕，莫非在你眼中我是那樣的人？」
我頓時慌了神，搖頭說：「不是。」
她看著月亮，看著那滿天的晚霞，也許是看那曾經遠離的烏衣巷，竟默默流下淚來。
我慌了，但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終是一夜無眠。
曙光照射在窗戶上，整整一夜，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敲了敲謝昭落的房門，她並沒有開，好像生氣了，我心知完了！
聽聞會稽之中教派昌盛，儒學孔府，三佛，三玄皆在此處，即便是那研究清談之學的樞機府也在此有分部。
於是立馬拉上了那姜禪亮，畢竟他說他之前行走於江湖之上，對於吳地也是頗有幾分熟悉。
到了最近的一間寺廟門前，卻聽到有些僧人在吆喝，手中拿著一些像是紙張一樣的東西，說：「消災解禍方便法，錢糧進入功德山。我佛見你誠心改，靈魂應聲罪業散！」
我有些好奇，問：「大師，此為何物？」
那僧人故作神秘，又說了一段偈語：「菩提本無緣，錢財亦非需。本來無一物，何須再留身？換得功德在，好過留苦海。煩惱終散盡，心中顯菩提。」
說完之後，他雙手合十，鞠躬道：「施主，此為贖罪券。」
我點頭，正欲交錢時，沒料到姜禪亮卻制止著我，說：「大師，此卷，有何用途？」
那僧人說：「此卷可赦免罪惡，避免靈魂遭受審判。」
我這方才回過神，看著這好似是假冒的僧人，問：「不知大師法號為何？」
那僧人說：「貧僧法號波旬。」
聽到這，心中未免有些慌，問：「敢問大師修的可是正道？」
釋波旬點頭說：「貧僧不才前不久剛才當上了這的住持。記得以前，我收了一位西域來的徒弟，他對我的佛化十分敬畏，如今呀，聽說他已經遊歷四方，去到那琉璃帝都之中。」
我猶豫了片刻，問：「大師的徒弟法號為何？」
釋波旬哈哈大笑：「施主何必著相？我徒兒法號自在，帝都中人稱之為「妖僧」。不過，這又如何？佛法不執著於相，便是魔，有了菩提心，為何不能行八正道？便是佛，有了魔心，為何不能禍亂天下？緣起之中，因果說注定，那在因果之中，是不是有人終百世輪回，也未曾聞過佛道？」
我頗有所感，說：「佛理的確不應被這信仰所代替，其本質為知識，並非神話。大師既深明此理，為何還販賣贖罪卷呢？」
釋波旬反駁說：「方才你說佛理是知識，並非神話。那麼我為何不能販賣贖罪的？之所以有神話，就是因為人們需要一個心理上的寄託，它可以是遠在天空上的神，可以是祖先，也可以是當世的人，人們主動心甘情願將掌控自己的權利交給他們，這是國家，也可以是宗教。所求的，不過就是令人心安，有一個保障。」
彷彿擊中心靈般，姜禪亮不由拍起了手，喊道：「好！大師好辯才。老夫遊歷四方，看過無數玄談，卻沒有人能如此說。」說完後，他停頓了一下，搖頭嘆氣：「只可惜大師的法號……」
釋波旬笑道：「這又如何？波旬為魔，卻並非魔，而是人心之魔。正如佛說菩薩，並非菩薩，而名菩薩。你可知我這贖罪卷可以救多少人？」
姜禪亮眉眼之中有些擔憂：「大師如此褻瀆神明，真不怕墜無間地獄？」
釋波旬擺手，語氣中卻有些瘋癲：「或許世間真的有佛，也有因果與審判。可佛是引導者，卻不是需要被信仰者。我早已萬罪皆犯，死當墜無間地獄。可又何妨，我行道乃吾心之真理也。」
被他這樣子嚇倒，立刻從懷中掏出銀票，遞給他，買了一張「贖罪卷」。不過想來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應該有沒什麼用。何況，這又有什麼用？功與過不能一筆勾銷。若有真心，那世界萬物皆可為佛。何必執著於名？
離開後，便去集市買了一個發簪，回到客捨後，再度敲響謝昭若的門。
見她開門，立把將發簪送給她，和她道歉。
見她原諒，腦海中不由浮現起那時候謝道之說的話，世族之間沒有永恆的仇恨，沒有什麼是一杯茶解決不了的。不得不說，這或許便是士族之間的真理。沒有永恆的仇恨，只有永恆的利益。
可不知為何，心中卻是有些傷感。也許是她將我當成一個現在不可代替的，畢竟在這逃婚的路上。可，如果到了安全的地方後，也許這利益便會瓦解……
想到此處，我的心有些動搖，她是貴女，從小便不缺什麼金銀珠寶，我能給她的又有什麼？
站在門前，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轉過頭去，慢慢離開，卻不由地流下眼淚。
到了辰時，房門被敲響，放下手中的書，我微微看向門外，說：「進。」
果不其然，來的只能是姜禪亮，我心中一沈，雖說早有預料到她那驕傲的性子根本不可能主動找我。可心中卻未免有些沮喪。望著他，問：「姜兄，何事？」
姜禪亮掃過桌子上的書，若有所思，說：「我聽說聖王亦酷愛讀書，因此當的府君之後，下令在各地修建讀書台，開辦書院，先帝亦受此影響，於是開科取士。」
我搖頭，說道：「可這又如何？士族有先天的優勢，有那家學傳家。況且朝中重要官員大部分皆是士族中人，他們子孫後輩，互相提攜，互相照顧。任憑著鯉魚想要越過龍門，可世上有龍生來便是龍。」
姜禪亮拍了拍我的肩膀，如同一個長輩般，語重心長地說：「可，鯉魚若從不掙扎，不越過龍門，如何知道他本來就是真龍？」
我笑了，翻看了這本書，吞了吞口水，將一頁展示給他看，說：「不，當鯉魚成為真龍的時候，那些原本的龍已經憑藉著資源更上一步。最終，你看，變得這般鮮艷奪目。」
姜禪亮看著書中的內容，也咽了一口口水，說：「這龍肝雖好，可終是天上之物。」
我點頭，感慨：「也不知古人如何想象，居然連龍筋，龍肉的美味都可以想象出來。」
姜禪亮小聲地和我說：「古話有雲，天上龍肉，地下驢肉。恰好我知曉這會稽之中有一家菜館，味道想來應該不錯。而且，這頓我請。」
我立刻去敲謝昭若的門，見我到來，她的心情好像非常不錯，問：「何事？」
我說：「小姐，別氣壞了身子。我們去吃飯。」
她點頭，回應道：「好。」
吃飽喝足後，又玩了幾天。一連三日，被這會稽的繁華迷了眼，看了幾場玄談，逛了幾次集市。
畢竟會稽近海，透過港口，貿易連接各地，倒是有非常多海外的稀奇古怪的東西。
記得之前在古書上看到會稽曾經有一艘載著黃金的船來過，據說那來自一個遙遠的國度。只不過都是幾百年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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