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衣朱雀 - 豆腐渣工程

感受著晚風吹過額頭，牛車緩緩而行，憑藉油燈的引路，穿過山崖也過木橋。

鈴鐺作響，頗有幾分清靜意味，月色如禪畫籠罩夜間，星光熠熠，燕子融入黑夜中。

路過一處小溪，到也不知目的地是何處，只知是向南而行，聽說南方有一大片未開荒的土地，那是為士族所不屑的，畢竟沒有資源，無利可圖。

可是如今，倒可作為避風港，那或許沒有任何資源，但遠離帝都，遠離士族。

記得以前與謝道之出行時見過一位老人，他就是來自那最偏僻的地方，聽說那是最南方的地界，再過去便到達大海。

因此，人們稱之為朱雀府，不過與其叫這士族所定的名稱。

不如大膽一點，叫這為桃花源。

反正如今無外人，即便那人在身後，卻早已熟睡。

偷偷掀開簾子，看著謝昭若熟睡的臉容。

月光照耀，她身上的白色襦裙顯得好似仙女下凡。

見她好似要起身，立刻輕輕放下車簾，坐在御車位上閉目養神。

也許她真是仙女，不然的話，為何這桃花朵朵，落了滿天星夜？

雞鳴破曉，看著依舊有月光的天空。

不由回想起那時謝道之狠心的模樣，即便過了幾年，心中卻依舊憤憤不平。倒也不是恨他，只是無可奈何，昔日嗰個攞著道經，說著物無貴賤的世家公子今何在？

唉！真是一言難盡。天下在變，可卻一成不變。

於是心悠悠，看著月光，學那些世家子弟寫詩作賦。

可惜如今無茶又無酒，不然的話，任這閒情雅致，怕也能搏一個士族公子的美談。想到此處，不由對心中那可恥的想法搖了搖頭。

士族便是一片竹林，雖然看上去有很多顆竹，可實際上都有可能是由一顆竹所生長出來的。

環顧四周，念道：「千里馬常有，卻無伯樂在則。非人無才，非人無德，乃是時勢不造英雄。若出之，亦難從之。月光對影山崖路，鏡面難照背後鬼。僑吳分明無界線，士庶之別星河隔……」

也許是這聲音吵醒了謝昭若，她掀起簾子，伸了個懶腰，那是令人從未見到過的笑容。

不過，卻感覺有些涼意在其中。

忽然想起來，那不是未曾見到過的，記得那時她逼迫我簽賣身契時也是這個樣子的。

她笑嘻嘻地看著我，我知道，剛剛的話大概是被她聽了大半，她說：「白燕，我是算是伯樂，還是其他呢？」

我點頭說：「小姐自然是伯樂，有識人之明，君子之風，才令我心甘情願將那賣身契簽下。可謂，若天下識人之能有一石，小姐當獨佔八斗。」

她似乎非常滿意我講的東西，高傲地揚起頭顱，如同那愛美的孔雀一樣，說：「那倒也不必，否則的話也太過狂妄了，天下人怎只佔二斗？」

正話間，有幾個身影鬼鬼祟祟，穿梭在山林之間，心中不由有些警惕。

握緊手中的匕首，看著那些人。我的手在抖。

畢竟，即便是在以前，我只是個書童。

讓一個書童做武夫的活……難，難，難！

更別提這重文輕武的世家，士族不屑於武，卻有私兵保護。

我低著頭，掃視著那幾個躲在樹的人。

那些人身上穿著布甲，手臂中點綴了一顆長生紋。

記得曾經在古書中看過關於這種描寫：

鮮紅如血，似是人參，根須綿延抓入土，長出楓葉秋不落，柳枝金菊附此中，獨留長生淚常流。

我似有所感，立刻用手遮住謝昭若的眼睛，只告訴她這是流寇。

可她好像已經發現到異常，淚水止不住。

畢竟眼面前的人是長生餘孽，也就是那五斗米道叛軍。

為首那人打量著我們，卻不像一般的土匪，抱拳道：「在下孫白蓮，乃是水仙觀長生道人門下執劍弟子。觀你等坐牛車，衣著華麗，想必是那士族之人。若將錢財交出，便可饒過你等。」

我心中恐慌著，畢竟那慘重的經歷難以全部言說，那是國仇，也是家仇。

那一次，王謝衰落，打擊士族威望，導致部分寒門借軍功崛起，差一點便威脅到這士族政治。

可惜，寒門成為新的權貴，便想要成為新的士族，這一個制度又繼續輪回，成為鳥兒難以衝破的天空。

正當想開口時，謝昭若卻搶先一步，說：「可。」

我有些詫異地看著她，卻見她緊握著手心。

我將那琉璃錢袋交出，遞給那孫白蓮，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

不由為先前她拒絕收那錢袋感到一絲佩服，如若不是她沒有收下，如今交錢的或許就是她。

這樣的話，問題就會浮現出來，她斷不可能交錢財給這曾經的世仇……即使交了，也會感到嘔心。想到此處，心中不由有些後怕。

孫白蓮打開錢袋，瞥了一眼，有些嫌棄地看著我們，說：「原來是窮鬼，那石頭一文不值，怎會是錢財？」

我順著他的話，瞬間想到一個計策，說：「正是如此，我家公子出生寒微，喜歡模仿那士族出行，方才花重金租了一次牛車，如今身上只剩下這些石頭，並無他物。」

說罷，便使了一個眼色給她。

心中卻不由在想明明這價值千金的琉璃石在帝都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可到了這處，那些人不識貨，居然棄之如敝履。

我抬頭看著天空，看著那有些刺眼的日光，似乎洞察了一些奇妙的東西。

謝昭若似是瞬間明白了我的意思，她的身子在顫抖著，然而語氣卻依然是那般地驕傲，說：「正是如此。本來我是有其他財物，可惜去了一次帝都，進京趕考，卻取不得任何名次，只能回鄉。」

孫白蓮見狀，將那琉璃錢袋還給我，倒是頗有些好奇，問：「不知公子去往何處，我這五斗米道覆蓋天下，想來應該有些鄉人。」

謝昭若一時之間竟犯了難，見她如此模樣，我解圍道：「我家公子出自朱雀府。」

孫白蓮沉默片刻，似是不知該如何應答，便命人將我和她兩人帶上山去。

那是一間如同牢房一般的密室，這暗無天日，一絲陽光都透不進來的山洞卻不由令人感到驚奇。也許是我早已習慣著陰暗的空間，才會是如此感覺。

我能清晰感覺著她的身子在顫抖著。哎！心中不由毫懊悔萬分。

我是那尋常的鳥兒，在這黑暗的地方，自無不可。

可她本是那高高在上的士族貴女，怎能困於如此黑暗的地方？

因為兩人是結伴而來的，所以那些匪人也不談那些性別什麼的，反正即使是那些是士族公子，打扮得亦那種瘦弱美人？

白粉胭脂一抹，薰衣剃面留香，下人攙扶嬌弱身，長年病得蒼白色。

這不比那些貴女好看多？難怪那些人這麼愛養孌童！

先前見過謝玄言所養的，記得那是一個小和尚，樣子貌美，病殃殃的，卻頗有幾分姿色……不對，小和尚？

這還是古書上所記載的僧人嗎……不能再細想了，否則的話，若是舉頭三尺有神明，第一個懲罰的或許便是自己。

誹謗神佛是罪，誹謗君王也可是罪，可若是說那些無人知曉的人壞話，這懲罰或許會很輕。可，這又是為何？

我看著這囚籠的上空，這似乎可以瞞過那些神佛，他們無所不能，卻如人一般建立起一套等級秩序。

一個神話之中，自有主宰，自有強弱之分，神話與現實並無不同，只是外表多添了幾分奇幻，內核依舊是那套。

想到這，內心不由有些動搖。卻搖頭，明明現在最應該思考的問題是如何逃出去？怎會想起這些。

為了令内心安寧，於是對著牆壁喃喃自語：「生知何去，死又如何？不過妄妄。若佛前百萬年前，眾生皆需輪回？若眾生難逃輪回，佛又從何而來？佛出輪回，是否為眾生？若不為眾生，又和談眾生平等？可若按佛經，眾生皆入輪回，成佛，可超輪回。可見，佛超脫眾生，是否亦可解為佛高於眾生之上？」

忽然聽到有人在敲牆壁，我心中頓時一驚，雖說知道這匪人所勒索的自然不只我們二人……我猜測著那牆壁後的人，心中卻渴望那不是什麼佛家的人，否則方才那番話，便有可能招來毒打。

記得以前，也許是佛道不容的原因，謝道之就很喜歡去寺廟那裡招惹佛門中人，當著那群和尚的面說佛是假的，作為書童，沒少因為他挨罵。

這漸漸也導致謝玄言與他水火不容。可這士族之中，有誰是乾淨的？

不過幸虧遇到謝昭若，她雖然有些嬌蠻，暴力，可我終於不用再挨罵了，也不用再挨那戒尺。

反正即便她說要我去領罰，也並不會在意我有沒有領過，也沒有追究過。哪像那謝道之。

牆壁那邊，一道沙啞的聲音傳來，那似乎是一個蒼老的人，他說：「後生，你的問題倒是頗有幾分玄談的意味？老夫姜禪亮，倒是對你頗有幾分興趣，不知姓名為何？」

我警惕地說：「在下姓謝，名道之。」

謝昭若掩嘴偷笑，哪怕隔著黑暗，我卻依然可以想象得到她如今的表情。

那人似乎沉默了一回，語氣中有些難以置信：「這不可能！單憑想出這樣刁難人的題目根本不會是陳郡謝家的，倒是頗有幾分穎川庾氏的感覺。那庾氏的邪門手段，應該也有操控心靈之法，你這直取核心，何其相似？」

見被戳破，我拍打了牆壁，可沒料到這石牆竟然是偷工減料的，輕而易舉便可捅破。

真是令人萬萬沒想到！

牆後面的姜禪亮也震驚了，他摸索著鬍鬚，有些難以置信，語氣中好像有些崩潰，說：「這不可能，我用了三天時間才想到如何逃脫這山賊的牢獄，規劃好路線。然而為何這石磚會是偷工減料的？我費盡心思挖的地道啊！」

我安慰他：「老先生莫慌，你想想，山賊上當白白花了冤枉錢買了這些東西。」

姜禪亮又痛心疾首地說：「可他們是用搶我的錢買的。七年的時間，我路過這座山五次，他們就搶了我五次，本來前四次我交了錢便過。可直到最近他們修了個地牢後，便將我囚禁在此，要人花重金贖回。」

一時之間，我竟不知如何開口安慰，想到他的遭遇，心中卻不由感覺到一絲幸災樂禍。

我強忍住嘴角的笑容，裝作共情的樣子，幸虧當書童的時候學了不少技能，這察言觀色也就是其中最為核心的一個。

我壓低聲音，說：「老先生，這不過就是一時之災，不妨想想那些曾經開心的事。」

姜禪亮的樣子好像更加沮喪，說：「我是天煞孤星命！」

我忙退後幾步，將謝昭若護在身後，小聲地和她說：「那人好像有不祥之兆……」

說罷，看著他，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說：「老先生莫慌，這命格也可以改的。只需紋銀三千兩，我帶你找一個可以改命的人。」

姜禪亮瞬間喜笑顏開，立刻撕開袖子，取出裡面的銀票，說：「此處有五千兩，不用找了。快快告訴我是何許人也？」

見我猶豫片刻，他立馬將銀票塞在我的懷中。我的良心在痛，可笑容卻增添了幾分，用手指了指天空，說：「老先生，你說這命是由天注定，那解鈴還須系鈴人，所以拜一下老天爺便可。」然後，果不其然，我被打了。

謝昭若輕輕說了一句：「活該！」

我哀求地看著她，說：「小姐，我被欺負了！」

她摸了摸我的頭，說：「讓你欺騙別人，君子行事，仁義為先。」

我點頭，卻並沒放在心上，然而，卻見她朝姜禪亮抱拳行禮，替我道歉。我不由低下頭來，想著她是那麼的高傲，居然會因為我低下頭。不由心生愧疚，朝著姜禪亮拜道：「老先生，我錯了。」

姜禪亮搖了搖頭：「走。」

謝昭若問：「那其他人……」

姜禪亮笑了笑：「都被山賊放走了，誰讓就我們三人衣著較為華麗。只能留下，待人來贖。」

停頓了片刻，他又說：「那五斗米教劫富救窮是好，可惜我們衣著華麗，只能被宰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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