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的高原,阿政並不陌生。
當年隨著部隊一路南下,為了躲避美軍在沿海的陣地,走的就是穿過高原的這條路線。
那兒有綿密的群山和分明的乾雨季,有別於被稱作魚米之鄉的南部沖積平原地區,熱帶高原是另一個老天爺所應許的豐饒之地,充足的雨水和日夜溫差,非常適合各種高原作物生長。
只是這回再來到這裡,空氣中已不再飄散著惱人的煙硝,同行的不是一同出生入死的弟兄,而是準備攜手共度一輩子的妻子阿玉、和兒子阿武、女兒阿嫻與阿幸。
他們被分配到的區域,過去曾有原住民居住,後來因為戰火的波及,所以整個部落又遷到更深的山裡。
原住民離開後,留下的是一些已經半開發的地,面積不大,而大部分也已被後來長出的雜草給淹沒。依稀還能辨別出營養不良的樹薯和玉米,是他們曾經住在這裡過的證據。
兩個成年人的二口之家,若是沒在主要幹道旁,約可得到五分地,若是已經有家庭和小孩,則有機會分到一公頃。
無償配給土地,說是政府獎勵開墾的德政,但實際上也揭示了拓荒者百般的不得已。
阿政在北方的老家是排行第二,上頭有一個哥哥,往下還有一個妹妹和弟弟。父母老早就把遺囑給立好,死後的田地由三兄弟平分。
排行夾在手足之間的他,很早就學會觀察人情世故;他對哥哥是既羨慕又尊敬,對弟弟妹妹則是有不亞於父母的責任感。
他總會想著,哥哥很早就開始幫忙父母,分擔養育弟弟妹妹的責任;而弟弟妹妹年紀又還小,自己究竟該怎麼做,才能從這樣的夾縫中求生存?
老家一公頃半的田地,可以收獲春稻和秋稻,米飯姑且滿足的了一家的溫飽,但除此之外就沒再有多餘的了。
所以,若三兄弟成年後都分了家,那麼每家半分地的面積,是絕對不可能養活各自的家庭。
地也不可能不分,若沒有自己的地、又沒在上面蓋一間小房子,男人可是會被看不起的。
這種沒家底的男人基本上很難娶得到老婆,沒老婆的人不只丟臉,沒能孕育自己的子女更是對父母的大不敬。
戰爭開打後,哥哥先入伍,但很快又被送回家。看著因傷而返鄉的哥哥,讓阿政更加確定,一定要想辦法闢出一條讓大家都可以安身立命的道路。
於是,他也選擇去了前線,賭的就是在戰爭結束後,可以搶到更好的位子。
而阿政確實也做到了。
回到家鄉後,所見的景色更是蕭條了,即使凱旋的兵士沒有辦法受到英雄般的接待,但在鄰里間倒也贏得了一份尊重。其實,無論戰爭的結果為何,只要可以活著回來,就是一場難得的勝利。
許多因戰爭而喪命的男人,留下的是還守在家鄉的孤兒寡婦,以及那些永遠等不到兒時玩伴騎著竹馬回來的少女。
阿政很乾脆的就去阿玉家提了親。儘管還有很多等不到伴的女孩在引頸期盼,阿政還是選擇去阿玉家。
在這樣封閉的鄉下地方,男孩女孩雖說是有戀愛的自由,但婚配的關係其實也早早就被默默地定了下來。
因為同一個世代的孩子,就是這麼些人了,哪一家的兒子和哪一家家的女兒比較要好,又誰和誰看起來比較登對,一直以來都是鄰居們茶餘飯後的閒話。無論願意或不願意,只要沒有走出這個村莊的一天,未來的路就是明白白的晾在那裡。
阿政和阿玉的婚姻沒有複雜的情感,就像是在那個村裡生活的必然,人們覺得他們應該是一對,他們自己也就接受了這樣的安排。
這裡的婚姻沒有對未來的計算,就像是一種生活的定律,時間到了,自然就發生了。
即使有人覺得這樣的人生有什麼不對勁,那也不會是這個社會慣習的錯,絕對是自己的問題。
婚後,阿玉懷孕、生子,就像是理所當然的一樣,人生只要照著這個劇本走就對了。
而阿政之前申請的開墾調派通知,一等就是十個年頭;這是他一直以來所期待的,只是之前怎麼也沒料到會等這麼久。
他從軍,自願去到前線,不是為了他不能理解的民族大義,他只是單純的明白,活下來,就更容易去爭取到更好的機會。
「哎呀呀...... 若橋只用木釘搭,竹橋晃呀晃,顛簸又難行......」
這一回的遠征,沒有槍砲彈藥的怒號,只有妻子哄孩子的搖籃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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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政和阿玉分配到的這塊地,說是農地,更像是一片叢林,高高低低的樹木,有粗有細,肆意地鋪散在那片充滿野性的土地上;沒有樹的地方,盡是比人還要高的草,還夾雜著會刺進皮膚的荊棘。
在連車子都進不去的小徑邊,已被打上了兩個木樁,算是將他和兩旁鄰居的地劃了個界。
地的範圍從路面開始向內延伸,是個又寬又廣的斜坡,最後緩緩地降在一個水潭旁。
乾季的灌溉用水應該是不會缺了。
他望著那片被雜草掩沒的坡地,心裡想著:要不是戰火逼走了原住民,哪輪得到自己來這裡落腳?
確定土地的狀況後,他們又再回到開墾者聚集的地方,那是政府設置的臨時居所,讓還沒有蓋好房子的移民,能夠先有個落腳的地方。
在那裡,開墾者們可以分配到來自政府的帳篷、鋤頭、鐮刀、和柴刀,這是生存最基本的工具;另外還有一袋米以及咖啡苗。在那個物資缺乏的年代,這樣的補助,不無小補,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阿政並不孤獨,因為還有不少的同鄉也來到這個地方,其中也不乏有黨員、又或是和阿政一樣從前線退下來的軍人;他們或許並不直接認識,但是只要稍微交談一下,攀親帶故,多少有辦法找到一些共同的朋友。
出遠門,尤其還是長居在異鄉,人際關係還是要打好,因為沒人有理由要去幫助一個非親非故的人,但若是遇到老鄉,那就好說,再大的困難,都還是有轉圜的餘地。
於是,男人們集結在一起,組成了團隊,使勁地在每一家被分配到的地上,先闢出一個乾淨平整的空間來,為的就是要可以趕快蓋房子,然後種一點簡單的作物,確保生活最基本的機能。
儘管男人幾乎扛下了所有的粗重的工作,但女人的角色也不輕鬆。在聚集的營地裡,照顧孩子、打點食物、洗衣補衣,偶爾也需要去支援男人做粗工,一刻都沒有閒過。
負責飲食的人,不只是要煮飯,還要去打水,或是採集一些以前原住民留下的樹薯和野菜,有時男人會去釣魚,或是用陷阱抓野味來加菜;他們並不是沒有能力讓自己吃好一點,只是單純的想要把自己本來就不多的錢給儘量節省下來。
不過,還是有一項開銷,是怎麼樣都省不下來,那就是酒。
在有足夠的穀物可以釀酒前,這裡人所喝的酒,都是跟原住民交易來的;除了酒以外,偶爾也會買土雞或是山豬肉。相對於這些外地來的移民,原住民早就有一套自己的生存秩序,儘管被迫遷到更深的山裡,仍自給自足的運作著。
對男人來說,飯可以吃得不飽,但酒卻不能喝得不醉。做了一整天的粗工,就是要喝些酒來犒賞自己的辛勞;心情好的時候,和三五好友談天說笑,就是要配酒;煩悶時,也是要靠酒才能排遣內心的煩躁。
當然,每蓋好一間開墾者的新家,更是要好好喝上一杯,盡情的慶祝一番。
阿政和阿玉的新家,不過就十五平方米大,建材的木頭是靠販賣開墾下的原木換來的,地面鋪了一層薄薄的水泥,只要南風天不會反潮就好。
這是阿政的地和真正屬於自己的家,儘管家徒四壁,什麼都沒有,但只要有陪伴著的家人,和自己的雙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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