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花落 - 雷雨夜

　　高原的雲雨，總不是從高原生出來的。每當日間開始吹起來自西南方的暖風，略帶潮濕的空氣，就會捎來雨水的信號。

　　雲層在山谷間堆積後，空氣也開始變涼，一道突如起來的閃光，瞬間照亮了夜裡沉睡的大地，接著，便是從遠處山邊傳來的一聲巨響。

　　失去寧靜的夜，也逐漸被窸窣的暴雨聲給完全填滿。

　　「都已經是這個時節了，怎麼還在半夜下起這種雨呢？」

　　向來早睡的阿政，今晚卻怎麼樣也睡不著。雨水打在屋頂上的聲響，又急又密，鼓動的節奏，像是在催促著他往什麼地方去似的。

　　「明天就要開始採咖啡了，下這樣的雨，是老天爺跟我開的玩笑嗎？」

　　儘管阿政心裡如此抱怨，但是他依然明白，農夫靠天吃飯，生來就是與這片天、和這塊地連結在一起，共享同樣的宿命。

　　他這一路走來，也算是經歷過不少風雨了。

　　阿政始終相信天無絕人之路這個道理。

　　這些年來，乾旱、淹水或焚風，他也沒少遇過；儘管遭逢凶年就必有農損，但他卻從未因這些老天爺的玩笑，而真正斷了自己的生路過。

　　是啊，只要不是人的問題，他還真的沒有被打敗過。

　　因為不可測的風雲，終有回到正軌的時候，就像是週而復始的季節變化，即使現在跌了一跤，之後還是可以再站起來。

　　但若是人為的因素，問題可就不是那麼簡單了；因為人的思想是不可知的，慾望則是沒有上限的。他人生中第一次被捲入的生死關頭，就是當年打仗擔任駕駛兵的時候。

*********

　　戰爭可不是什麼好事，前線的人不是雙手沾滿鮮血、就是隨著煙硝沒入塵土之中；擔任後勤的他雖然不用親上第一線，但追著他跑的槍林彈雨，卻也沒少過，好幾次都差一點連人帶車被擊落。

　　那天正好也是個暴雨天，雨季的雨，就像是打開了藏在雲端的水壩閘門似的，狠狠的往早已泡在泥水中的大地傾倒。

　　當年的路，不是現在常見的水泥路或柏油路，而是凹凸不平、充滿水坑的泥巴路。為了不要被美軍偵查到，補給車的運輸路線，就得往那些看起來沒有路的林間縫隙鑽。

　　當時的雨，大到雨刷已成沒用的裝飾品一樣，左右擺動，只是讓阿政更加心浮氣躁；從地上濺起的泥水，像是掀起了一層帷幕，讓本來就已經看不清的前途，顯得更加的模糊。

　　然而，阿政根本不知道自己正行駛在通往鬼門關的路。

　　他是主張等雨勢暫緩一點再出發的，因為老舊的貨車加上糟糕的天氣，只要稍有差錯，都會丟了自己的小命。

　　然而壓車的幹部阿賢卻不是這樣想，他認為可以利用天氣的掩護，把物資安全的送達前線；不只如此，他還要求阿政必須抄近路，因為若能提前到達，他就算立下了一項大功。

　　當年只有二十歲的阿政，又懂什麼？

　　他不敢違抗命令，只好硬著頭皮上路。一出發，就在心裡祈禱著，老天爺啊，憑著您慈悲的眼淚，保佑我們一路上不會遇到任何麻煩......

　　車子駛進顛簸的林子後，本來已經灰暗的天光、又被樹林遮去大半，視線也越加糟糕。阿政並不是第一次走這條路，只是這回周遭的景象，卻已和他記憶中的不大相同。

　　「俊哥，我們是不是走錯路了？怎麼跟我印象中的不一樣。」阿政問道。

　　雖然阿賢是他的上級，偶而愛耍威風，但是私底下並不是都那麼的嚴肅。

　　「這個林子裡的捷徑就這麼一條，沒路的地方、你想走還走不進去呢！別想那麼多了，過了這裡，後面還有好一段路要跑。」

　　阿政本想再多說什麼，但是眼前險峻的路況，讓他必須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煞車和方向盤上。

　　為了不要讓凝結在擋風玻璃上的霧氣遮蔽視線，他們打開了車窗，顧不得噴濺進來的雨水，因為他們的衣服，早就被汗水浸的像是剛從湖裡撈出來的一樣。

　　阿政又再一次在內心祈禱.......

　　不過這次，他還來不及祈求，事情就突然發生了。

　　一聲巨響，分不出究竟是雷鳴、還是倒下的樹、抑或是貨車引擎最後的一聲哀嚎，彷彿所有不幸的條件都在那一瞬間交會了一樣，碰的一聲，車子猛然晃動了一陣，嘎然靜止在山林間的樹叢之下，引擎還冒出團團灰白色的濃煙、和濃厚的廢氣味。

　　「哎呀！這......」

　　他們二人都知道，在這種雨天的樹林裡拋錨，是完全沒戲唱了，最快的救援，也要等到雨停以後。

　　運氣好，三到五天就會有人來；運氣不好，隊上的長官只會當他們陣亡了，不會派人來找。

　　阿賢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塑膠袋，裡面有半根已皺縮變形的香菸，又摸出一根火柴，小心翼翼的把菸點燃。

　　他深吸一口後，把菸遞給阿政。

　　阿政，抽一口後，又再交還給阿賢。

　　一來一往，傳遞了好幾次，在菸完全熄滅之前，二人一句話也沒有說。

　　「等雨勢小一點以後，檢查看看是怎麼一回事吧！」阿賢畢竟還是上級，總得要下個命令來解決問題。

　　「也只能這樣了。」阿政附和道。近似敷衍的語氣，令人懷疑他到底有沒有把阿賢的話給聽進去。

　　儘管他對阿賢急功近利的決策有所不滿，但是並不至於到要和阿賢吵架的程度。

　　當兵嘛！哪裡遇不上蠻橫的長官？

　　上級有錯就推給下級；小兵有錯就再把責任推給天氣。最後，千錯萬錯，都是這該死的戰爭的錯......

　　戰爭趕快結束，然後活著下莊，這才是最實在的。

　　「我們這趟到底載了什麼？」阿政雖然也有交接的清冊，但還是想再跟阿賢確認一下。

　　「就是砲彈和一些乾糧...... 唉，空車還得再載陣亡或受傷的弟兄回到後方呢！」阿賢說道。

　　二人又再度陷入了沉默，此刻，他們只能暫且等待。在部隊中累積的疲勞、以及雨聲的催眠下，他們不知不覺在車上睡著了。

*********

　　不意外，車子的引擎確定是廢了。

　　意外的是，車子正好壞在一個崩塌的邊坡上。

　　連日的暴雨，山林也要為老天爺所落的淚而折腰。

　　從邊緣瞭望那個已經陷落下去的深谷，山土吞噬了沿途萬物，若再晚個幾秒，他們二人肯定也一同被埋葬在這片新塚之下。

　　阿賢是對的，路就只有這麼一條；阿政也是對的，因為坍方已改變了周遭的地貌。

　　阿政每次回想起這件事，內心難免還是會埋怨阿賢幾句，然後再慎重的感謝老天爺一下。

　　若不是阿賢執意要出車，就不會讓二人陷於這樣的險境；若不是那麼剛好、車子在邊坡旁拋錨，他這條小命早就被老天爺給收去了。

　　也因此，阿政總是對天氣和土地有一種說不出的敬畏與依戀。地上生長的農作物，滋養著他，陪著他渡過退伍以後、養家活口的日子；風雲的變化，加深了他活著的實在感。

　　生活總是要有天氣變化造成的憂愁，他才能感到放心；若過的太順利，肯定會有什麼不好的事在後面等待著。

　　所以今夜的風雨再怎麼大，心情再怎麼煩躁，頂多就是晚幾天再開始採收咖啡罷了。

　　死不了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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