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的味道總是苦澀的,就像咖啡糖,輕輕剝開糖紙上溫暖甜膩的糖漿沾在指尖,淡淡香氣散開,讓人以為它的內核也是甜美多過苦澀。入口苦味卻接連綻放。可那股甜蜜的糖香,也在糖果破裂時,在舌尖經久不散,循環往復。
那年她正式成為陸明的家教學生,而陸明的媽媽陸阿姨動手術那幾天,陸明歉意地說他可能要待在家裡,問她是否介意視訊或直接過去。
「我可以直接過去沒有問題的!學長!」
「那放學的時候,我騎機車載你,麻煩了,真是不好意思,小學妹。」那年的陸明還不是那位笑得讓人看不穿的陸律師,是一個青澀的、穿著白襯衫說話輕柔如三月風的溫柔學長,老是用無奈卻溫和的眼神回應她的撒嬌。
陸明的住家離學校有點距離,她安心地抱著陸明的腰間。陸明衣上傳來廉價肥皂溫和普通卻溫暖的氣息,風順著安全帽的縫隙間鑽進來,涼涼的。轉過一處斜坡時,她下意識收緊雙臂。
「還好嗎學妹?要不要我降速?」陸明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她努力抬起頭,安全帽輕輕磕了一下他的。
「不用了學長!我沒事!」
陸明隱隱的笑聲從風中傳來,白苒感覺撲在臉上的風,似乎減緩一點了。
陸明家住在老舊公寓的五樓,霜氣從窗外縫隙滲入客廳,陸明一進屋就是拿報紙卷好低頭匆匆把紙捲塞進窗縫裡抵禦寒意。陸阿姨人很好,雖然還在咳嗽,卻煮了一鍋熱騰騰的餃子讓兩個孩子先吃再做作業,白苒開心地邊吃邊嘰哩呱啦,哄得陸阿姨心情大好,那天也多吃了一碗飯。
「謝謝你,學妹。」陸明低聲說了一句,才把她的課本打開。「開始上課吧,上次講到的,民法總則的第二十五章⋯⋯」
「嗯!我記得,上次那個問題我還沒問完,還有⋯⋯」
「慢慢來,」陸明苦笑。「今晚還有兩個小時可以慢慢跟你說。」
「好,那我先問這道題!」
陸明的講解清晰自然,速度流暢,心智圖簡潔明瞭。
可慢慢隨著時間往後推移,陸明停頓的次數越來越多,時不時低聲咳嗽。
「學長,我還⋯⋯咦?」肩上突然多了一點沈重的重量,陸明身子歪斜地倒在她肩上,骨節分明的手指還握著原子筆,長睫輕顫,眉間緊蹙彷彿落進了一個並不美好的夢境。
白苒全身僵住,陸明溫暖微弱的呼吸打在她側臉,惹得她心臟砰砰亂跳。
怎麼辦?要叫醒學長嗎?可是他好累了⋯⋯他要打工、讀書維持第一名的成績、接家教還要照顧媽媽,他很辛苦了吧?要不要,就讓他好好睡一覺?不過要是睡過去的話學長自尊心那麼高肯定會很難過自己在工作時間睡覺⋯⋯
唔⋯⋯不過學長身體有點涼,要不要給他蓋條毯子?當她胡思亂想時,陸明已經自己睜開眼睛了。
「學妹?抱歉,你可以直接把我推開的,我去沖點黑咖啡,真的很不好意思⋯⋯」
陸明說完就要匆匆起身,被白苒拉住了手腕。一顆糖被她塞進陸明的手裡。
「焦糖黑咖啡味的,焦糖味會中和一點咖啡苦味,很好吃很醒腦喔。」
金色糖紙包裝的咖啡糖落在陸明掌心,陸明垂眸看去,輕輕吐氣。「謝謝。」
糖紙被剝開,陸明小心翼翼地把那粒糖送進口中。白苒自己也在他面前拆開一顆,晃了晃塞進嘴裡。「吃了就不睏啦,學長!等這節課結束我給你好多糖好不好?我也給了柔柔很多!」
「好,謝謝學妹。」陸明笑著抬手撥了一下她的頭髮,然後⋯⋯
聽課聽到睡著的人變成她啦!
她也靠在陸明身上,昏昏沈沈的睡過去,雪一點點打在冰冷的鐵製窗框上。
半夢半醒間,不知道有沒有那雙溫柔的手撫過她的頭髮,壓抑著笑意的嗓音說過這段話還是只不過她的一場幻想——
「小學妹,這糖你吃的是倖存者偏差啊,你心裡有安慰醒著,就覺得糖果有用。因為你根本不怎麼記得睡著的經歷⋯⋯所以,傻丫頭,糖果,只是甜,沒有真正的用處的。只能靠自己相信自己堅持下去,可是,真的能堅持下去嗎⋯⋯」
聲音好像軟軟的羽毛,落在心臟的位置,留下淡淡的痕跡,直到陸明畢業後消失得悄無聲息,直到再也聯絡不到那個熟悉的人,直到知道他喪母,或某個準備司法官考試的夜深悄悄打開顯示著「該用戶已不存在」的通訊欄⋯⋯
那些羽毛,一根一根落下來,永遠沒有落盡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