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站著的是六個青年男子,穿著簡單的黑色襯衫配牛仔褲,眼神警覺。帶頭的那個拿著一罐汽水,靠在前台,狀似隨意,腳尖略開卻穩定,腳掌平貼,肩膀微抬,看似懶散,實際上根本沒有把重心壓下去。那並非普通人的鬆懈,而是隨時能蓄力爆發的鬆。
那人搖了搖汽水罐。「聶律師,冒昧打擾,我們想確認一下,我老闆精神失常的女兒陳多在不在這裡?她失蹤一天一夜了,我們老闆很擔心。」
聶柔視線掃過幾人,淡然開口:「我們一律不透露任何訪客紀錄或行蹤。如對陳小姐的安危有疑慮的話,可以報警。」
「那孩子已經失蹤一天一夜了!聶律師,你只是一個女孩子,我也算是個男人,不對女人動手。但她曾經施打過違禁藥物、進過勒戒所還多次報假警,我怕她失控會對您造成威脅。」帶頭男子說完,把汽水罐捏扁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就是啊,聶律師,我們又不是壞人,是真的很擔心那個小女孩啊,而且她還有病每天要按時吃藥呢,要是她沒吃藥,倒在律所裡了,聶律師也不想承擔這種責任,對吧?」站在門口的青年嬉笑著走過來,手裡轉著一串佛珠。「你看,我們還有陳小姐小時候的照片——」
「我不管你們是不是壞人,我的職業倫理就是包含保密義務。我不管你們問的是誰、是你老闆女兒、你的女兒還是什麼人什麼時候,我都無可奉告。」聶柔單手插在口袋,站定。
「不就是個小女孩律師,你們直接按住不就好了——」
其中一人想強闖,聶柔眼疾手快抬手擋在對方面前,扣住對方手腕往前一推,對方似乎出於顧忌真的停步了,聶柔握住手機,手按在上面。「你們這已經構成惡意騷擾與私闖建築物,這裡有監視器,你們制住我裡面的人也能報警,而警局距離這裡只需要不到五分鐘車程,確定要繼續?」
「好了聶律師,沒必要鬧得那麼難看,」帶頭的人走近,看著僵持的兩人。「不然這樣,我付點諮詢費,問問那孩子的情況,馬上就走,可以嗎?我們也很講道理的。」
聶柔看了對方兩秒,右手指尖抵著前額,微微垂下眸,竟笑了出聲,被氣笑那種。「幾位大哥,在跟我開玩笑嗎?付錢讓我透露客戶隱私?你們很想我被律師公會請喝茶是不是?不好意思,我律師執照暫時還沒用夠,不打算給你們陪葬。」
「沒跟你開玩笑,不過我想提醒律師小姐,要是陳小姐在這裡出任何意外,希望到時候您能承擔得起相應後果。」另一個男子走上前,抱臂冷笑著。
「她來過這裡!快看!」其中一個人指著還冒著熱氣的奶茶與被前台人員收在角落的夾克。「陳小姐在這,你不用隱瞞了!」
眼看又有人要闖,聶柔整個人擋在門前舉起手機,聲音微微提高。「這裡是私人工作空間,哪一個未經許可進去就是無故侵入,我已通報警方。如需找人,請通過合法管道。你們或許打得過我一個人,但後果就是跟我法庭見,如果你們能接受,歡迎硬闖。」
那幾人面面相覷,最後帶頭的冷冷點頭。「聶律師,既然你執意,我們就不多待了。但希望你記住,你有其他客戶。如果以後有諮詢必要⋯⋯我們還是會考慮拜訪的。」
聶柔勾脣。「不好意思,我們這裡不接恐嚇我與我律所人員的無理人士,如果哪天你們被人送上法院的話可以另找別的律所。希望那時候,各位學會如何尊重他人,別再被律師拉黑名單了。」
外面警笛聲隱隱響起,那幾個黑衣男子如潮水般散去,聶柔打開門,陳多縮在幾個前台人員旁邊全身發抖,聽到門推開的聲音嚇得抱緊手臂。「他們離開了,不用怕。」
「柔姐,你有沒有受傷啊!」實習生衝過來。「林姐不讓我出去,說干擾⋯⋯」
「你確實挺煩的。走吧,我們可能要做一次筆錄了。」聶柔冷靜說完,披起衣服起身。
聶家父母疼愛這個獨生女,在她七歲時就送她練過防身術跟散打,但也講得很明白:「能不打就不打,遇到危險真的非打不可否則會死再動手,到時候寧願見法官,也別見法醫。」
她沒打算見法醫,只想通通把某些人送去見法官。嗯。
走出警局時早已深夜,繁星點點。聶柔將手機塞進風衣口袋。根據警局那邊說,目前那些庇護所要就額滿,要就因為陳多有精神病疑慮不想收,最後拍板住在聶柔家慢慢等床位。
「今天你大概也累壞了,先回去我家吃個飯吧,明天有空的話,我們可以先去做精神鑒定。讓你的證詞在法律程序上更有可信度。」畢竟這倒霉孩子被潑的髒水不少。
「嗯,我都能配合。」陳多呆呆的看著夜空。
她的身體越來越糟了,精神又再一次次高壓中崩潰,等到這次律師費出完,她身上只有八萬塊,然後就是無依無靠。她沒有錢治療身上的病,媽媽那邊的娘家沒人了,父親的親戚也不會再接受她,她只有地獄這一條路可走——唯一所求,就是死前能咬那個有血緣關係的混蛋一口。
但是那位律師給她的外套真的很暖。她輕輕扯了一下白色的外套,軟軟的,很像白雲。
這時聶柔的的手機鈴聲響了,聶柔皺著眉接起,是一個慵懶閒適的女聲。「大律師終於有心情關心一下她親愛的媽媽了?聽說你今天律所出了事,你沒什麼問題吧?」
「很好,沒死。」
「你呀,就跟你說了,不要去那麼偏遠的地方開律所,要不至少這次請個保鏢之類的,如果實在賺不到錢請不起,你乾脆回明珪事務所當媽媽的律師團隊之一,嗯?」話聲到後面微微揚起,似帶調笑。
「媽,你好煩。」聶柔翻了個白眼。
對面的是目前法律界說話極有份量的著名律師聶言昭,前法官聶明珪也就是聶柔外婆的親生女兒。母女倆都是法界知名人士,聶明珪不用說,聶言昭處理過波瑟芬妮天然珠寶有限公司的珠寶偽造產地案件由此奠定下名聲,一家三代也是代代從法了。
「你呀⋯⋯」她嘆了口氣。「生你的時候大師就說你是個俠女命,看來還真是應驗了。得了,這次你必須請人保護你,否則媽媽真的不放心你。還有,既然已經有人找上門去代表你的事務所也被盯上了,還跟醫界著名人士有牽扯⋯⋯」
「媽!我心裡有數。」
「我知道呀,柔柔,可是除了騷擾你外,他們也很可能會拿你的身世做文章,你那個朋友小苒是檢察官,媽媽知道你們沒什麼,也希望你們永遠都是乾乾淨淨的朋友關係,但最好這陣子迴避。」
「⋯⋯媽,比起擔心白苒那個傢伙跟我檢律勾結,你更該擔心的是她每次都拿我車上零食,一次拿光的那種。」聶柔抱怨。「什麼檢察官啊,搶匪還差不多。」
「你別那麼小氣好不好?小苒是個好孩子,聶律師不會一點零食都要計較吧?」
「我才是你女兒。」
「我轉二十萬到妳帳戶了,自己看。這次風頭過去要是你再找小苒玩,可不許那麼斤斤計較,她要吃什麼就分她,聽到了沒有?」
「⋯⋯媽我愛你。我知道了。」聶柔從善如流。
「去,只認錢不認你媽啊聶律師。」聶言昭笑罵著,但好像真的很愉快。
幾句後,聶柔掛斷了電話,放慢步伐等著陳多上車。陳多一上去很快就睡著了,她身體因為長期注射變得很虛弱,聶柔繞過路邊攤買了點還算乾淨的清粥小菜放在副駕駛。
「媽媽⋯⋯」聶柔回頭,看見陳多縮成一團,低語聲破碎的幾乎不可聞。「多多很快就會去找你了。」
聶柔偏偏頭,沒說話,只是輕輕把陳多身上外套往上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