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苒低下頭,她剛剛一瞬間對這個人產生了一絲憐惜。可很快又被壓下去。
「張副執行長,我理解你的負擔。今日的訊問暫且到此為止,如有後續開庭必要,檢方會再通知。」白苒合上電腦,宣布。
「我了解,也希望白檢盡快還我們公司清白。」張映月平靜地說。「我司目前好不容易於EPS 治療研究有了進展,近日許多末期患者因地檢署強制停止與封存所有二十四號實驗進行,無法取得藥物,已有人離世。我不希望那些EPS患者,連渴望康復的權利都沒有。」
白苒走到門口時,錄音已經關掉了,她本可以不用回應。但她還是回過頭。「正因為我們擔心那些患者的權利,不願讓他們在認知不足的情況下服用高危險藥物。偵查中諸多麻煩,請副執行長多多擔待。」
走出偵查庭後,夕陽已經落下,地檢署外面一片漆黑。
白苒回到工位,疲憊的拿出電腦,填寫公文聲請更進一步的驗屍、查封仲景公司的藥物、實驗計劃並申請調閱試驗者名單和藥品批號。等忙完後,都快八點了。白苒揉著痠痛的眼睛,順手拿起兩粒維生素吞下去,頭暈暈的,白苒強撐著重新打開青杏過去的舊版合約一筆筆對,好幾百個名字,有老、有小、有的已經離世⋯⋯
白苒突然開始眼眶發燙、按壓鍵盤的手也微微發顫。喉嚨一陣陣的湧上熱氣,鼻尖縈繞著淡淡的煙味,越來越濃。白苒站起來,強忍著昏沉看向身後,一個壯年男子正在嚷嚷,手裡還掐著一根煙忽明忽滅,大口吐煙。幾位檢察官正在難為的說著什麼。
「能不能⋯⋯別抽煙了咳咳⋯⋯地檢署⋯⋯禁止抽煙⋯⋯」白苒眼前一片模糊,所有的聲音都像落進了水裡,她也不確定自己到底只是張闔嘴巴還是真的有說話。
「關你什麼事啊死丫頭,閉嘴!不過是坐辦公室的真以為自己他媽的了不起!」
「咳、咳咳!」喉嚨裡湧上一陣甜意,白苒摀住嘴,抬起手時手上沾著血,身體一軟往後倒去。
「小學⋯⋯白檢察官!」從前方傳來喊聲,她被接入一個溫中帶著涼意的懷抱,衣上的熏香很熟悉,帶著淡淡的薄荷涼意混著中藥草的苦澀氣味。
「白檢察官!聽得到我說話嗎!叫救護車!」
「咳咳⋯⋯」一隻冰冷的手貼上她的臉頰,輕輕扳過她的臉放她側躺,頭落在地上墊著的柔軟衣料。她咳了幾聲,血順著臉頰流下,她迷迷糊糊意識到對方是怕她不小心嗆血才側過她的臉。她張口費力的吸氣,伸手勉強勾住一片對方的衣料,卻沒有力氣再動彈。
「我們已經叫救護車了。」那隻手輕輕按在她頭上,周圍一片喧鬧,但她的意識越來越沉,直到消散在黑暗中。
滴、滴、滴。
白苒睜開雙眼,眼前一片白茫茫的,肺部陣陣疼痛。差點哭出來。
「聽得見我說話嗎?小學妹。」一個低低的說話聲響起。「你好久⋯⋯沒見我了,訊息也不看⋯⋯」
白苒撐起身,劇烈的咳起來,動了動手,手上一的點滴針扎在皮下,牽動管子時有種奇怪的酸麻感。陸明把她輕輕靠在自己身上,他看起來疲倦,律師袍塞在紫色的百貨公司紙袋裡丟在地上,看起來可能是下庭就衝過來看她了。
「我筆電呢?我還在咳咳⋯⋯看報告。」
「小學妹。你都咳成這個樣子了,還看啊?」陸明按著她的肩膀輕聲說。「會累出病的。」
「已經病了。」白苒嗓音嘶啞。「學長,你是EPS的患者吧?」
陸明輕輕撇過頭,碎髮落在眉間投下陰影,臉冷靜的不像話。好一會才慢慢抬頭。「嗯。」
白苒胸口又一痛,眼淚一滴滴流下來。「那我是不是,也會是⋯⋯」
她的手驟然被抓住,陸明低下頭,額頭貼著她的髮,急促的吐息落在她臉頰旁,「不一定,可能只是肺炎、重感冒什麼的,不一定是EPS⋯⋯去胸腔內科檢查看看,小學妹你不要怕,只要發現早期⋯⋯不,不會是⋯⋯」
「你怎麼還比我緊張。早期的控制可能很高啦。」白苒笑了,眉眼彎彎。「對了,你應該沒有告訴我爸媽跟聶柔吧?我爸媽好像下個月才回國⋯⋯不想耽誤他們談生意。」
「他們不知道,我是請我的助理來幫忙。」陸明疲憊地按了按額頭。「讓他準時回報你的狀況,視訊。」
「助理?這不太好吧⋯⋯」怎麼有點像慣老闆。
「照顧一天加薪三萬,以日算。」
⋯⋯收回。這樣的老闆還有嗎?
白苒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我睡了快兩天!?」她不可置信的指著手機,打開地檢署群組,一片片的訊息轟炸湧到眼前。不過,大部分都是關心她,讓她好好休息的。
也有幾則訊息衝上今日熱榜,白苒隨手點開。第一條新聞內容是仲景公司的執行長張東林正從人群中走出來接受採訪。「我司一直全力配合檢方的偵查,提供實驗紀錄、藥物數據、停止已經有進展的臨床實驗,我們公司的副執行長於前幾日出席偵查庭後本以為能恢復清白,卻沒想到等來藥物的扣押命令與強制提供病患名單,我想請問白檢,病患的隱私沒有比莫須有的罪名重要嗎?我們的臨床試驗藥物是針對罕見EPS目前全國唯一具潛力的療法,數百名病患正等著吃藥。甚至有年幼的小患者哭著説沒有藥吃好難受,您有想過您的每一份公文都讓那數以百計的病患被迫斷藥嗎?」
新聞下留言區吵成一團,有的支持,有的攻擊。
「我謝謝你啊~白檢察官,我兒子上個月好不容易服用普默寧走了幾步路現在因為你連藥都拿不到了^^」
「配合試驗的是我們不是你白檢察官,你有什麼資格決定我們要不要吃啊?就算有毒至少能少難受幾天好嗎,我們自己願意承擔風險的耶,不然你去弄更有效的來啊,不知人間疾苦的大小姐。」
「下地獄啦,那家人跟檢察官都去死一死好不好,人家好心給你免費藥物你拿死掉的親人亂告好心沒好報,騙賠償吧。」
「我他媽詛咒她得病,她體驗不到這種病有多難受才站著說話腰不疼!」
「就欠得病啊!能不能患者身上的病轉到她身上拜託了?」
白苒看了一眼手機,沒有過多的難過。或許真的如他們所願,她得病了。
但患者不能吃藥就哭的症狀像極了戒斷反應,他們居然有臉拿出來說?
「學長。」她輕輕閉上眼。「你平常,很難受吧⋯⋯」
「學長是大人啊,撐得過去。」陸明垂眸,輕輕拍著她的背,眼底一片晦暗。
「這樣啊⋯⋯大人,這麼難的嗎?」白苒低聲呢喃,閉上眼。
「小學妹。」陸明輕輕扣著她的手腕,他們都忘不了那一晚上。卻很默契的都沒有提,白苒眼睛半睜半閉靠在他懷裡,平靜卻蒼白。陸明撥開她的頭髮輕輕落下一吻,很冰。「不用怕。」
他剛剛瞥到了手機內容。
張東林那個蠢貨,很好。
當初就不該讓張映月放那個蠢貨上新聞,攻擊白苒根本沒有意義,鎖定白苒對張家帶來的除了短暫的輿論優勢,到時候還可能扯上霸凌年輕女孩的爭議。更重要的是他不允許他的小學妹被欺負。
看來是時候做點讓他們不是那麼愉快的事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