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的陽光透過窗戶灑落,陸明睜開眼,下意識看向懷中,白苒閉著眼,手腳縮在一起安靜地熟睡著,右手輕輕抓著他的衣領,身上穿著的是他昨晚自作主張給她換上的衣物——其實也不算自作主張,那時白苒累到上下眼皮打架,根本起不來靠在他身上。
他只好問她願不願意穿他的,白苒迷迷糊糊點頭就睡了,最後收拾善後全是他包辦了。
「該死⋯⋯」陸明狠狠按著自己的額頭,想起昨天她哭著問他:「真的不是你對不對,學長⋯⋯」
該死的那件事就是他幹的!
還跟她在情緒混亂的情況下⋯⋯
他知道檢察官小學妹不是什麼單純無知的好騙少女,而是走在刑案追查的前線,親自判斷每一項證據是否可用、是否該採納,可這不代表她有實際經驗,她怎麼說都才剛畢業啊。
「幹⋯⋯我到底在做什麼⋯⋯」陸明低聲喃喃。
他記得昨晚進展到某個階段時白苒突然開始哭,哭得很厲害,還直接來了一句:「學長,我痛⋯⋯」
他當時理智都短路了,趕緊手臂用力撐在她旁邊,強忍衝動移開重心。「你不舒服嗎⋯⋯我現在就停下。」
結果呢?
白某人咬著下唇,直接往他懷裡挨了挨,流著淚。「我可以的⋯⋯你慢一點就好⋯⋯」
靠,她是上天派下來考驗他理智的吧?
陸明想到這裡,懊惱地低頭看著睡在他懷裡的女孩,她身上的T恤太大了,細軟的髮絲散在臉頰邊,微微不安的皺著眉,她真的累壞了。陸明輕輕吐出口氣,這時候自責什麼的都沒用了,事情已經發生了。想到這裡陸明重新躺回去,果不其然,他一躺下白苒就靠得更近了,還眼睛睜開了一點點。
「你心跳好快⋯⋯學長。」她小小聲說。
「你靠太近了,這樣很正常。」陸明低聲說,把她摟進了點,垂眸看她細長柔軟的睫毛。「好好睡吧,明後天都放假,你可以多休息一點。」
「嗯。」白苒輕輕蹭了蹭他,閉上眼。
白苒那天頭暈的要命,腰也疼,除了去洗手間洗漱外,飯菜幾乎都是陸明送到床邊的,還帶來了她昨天洗乾淨的衣物。她只是低聲說謝謝,然後拿著筆電默默整理卷宗資料,但陸明一進來馬上悄悄地關螢幕,陸明也當作沒看見。
這種醒了工作睡睡了醒工作的模式大概進行到晚上七八點,白苒不知道該不該提回去——她心神混亂的走到客廳,發現陸明坐在那滑手機,他衣服還是濕的,看起來剛剛洗過澡。
白苒走過去,欲言又止,陸明淡定的抬眸——然後呼吸一滯。白苒微微低著頭,她剛剛把自己的衣服換回來了,但露出的衣領下還有點痕跡。陸明差點摔了手機,強自鎮定。
白苒似乎發現到什麼,輕輕拉上衣領,臉頰微紅,這件事他們好像不得不面對了。
都是成年人,兩個經過同意後發生了那種事完全合法,問題是他們之間根本沒有名分——硬要歸類的話就是感情不錯的老同學連戀愛關係都沒有就上床了,這他媽不面對不行。哪怕昨晚他們根本不清醒。
「我⋯⋯我不會要求你負責什麼的,我⋯⋯我自願的⋯⋯所以就⋯⋯總之,我不會逼你⋯⋯對不喜歡的人負責的。」白苒眼神飄忽,手指一下下的捲著頭髮,連學長都不敢喊了⋯⋯這比大學時期的真心話大冒險還尷尬!「就是!我不會追究這件事了因為我也有責任我先去拿手機了就這樣你不用擔心!」
陸明聽到她一連串的自白,眼眸暗了暗,拿起水杯不著痕跡的喝了一口,聽到「我不會逼你對不喜歡的人負責」時手微微一頓,喀的一聲,把水杯放回桌上。
白苒不敢繼續待了,站起身就想衝回陸明房間拿手機。
「白苒。」陸明低沉的聲音從身後響起,白苒身體僵住,慢慢回頭,陸明走到她前方,抓住她的手。「所以對你來說,我會跟沒有任何感情基礎的人⋯⋯做那種事?你昨晚情緒崩潰三次我停了三次還反覆問你想不想要繼續,告訴你隨時都可以喊停,不用害怕得罪我,我做這些,是因為我只想把你玩完就扔?」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白苒下意識倒退,背部碰到冰冷的牆面,抖了一下。「我只是不想你有壓力。這件事、我們之間的關係⋯⋯抱歉⋯⋯學長你不要那樣看我⋯⋯我⋯⋯」
白苒張了張口,說不出「會怕」兩個字。
「會怕?」陸明聲音沉了下去,「你昨天明明不是這樣怕我,一邊哭著喊疼一邊說可以繼續抓著我的手。還是說白檢察官昨晚的行為,是某種蒐證行為?」
「!!」白苒往後一步,腳勾到牆角往後跌。陸明眼明手快一把撈住她,白苒低呼一聲,撞進他懷裡。她抬起頭,兩人的視線在狹窄的空間交會。窗外大雨隆隆,閃電劈過窗邊,沈得彷彿劈砍在兩人心頭。
「你怎麼總是讓人這麼猶豫。」陸明垂下眼,慢慢低頭,兩人之間的距離無限拉近。白苒感覺到自己的手腕被輕輕扣住,唇上傳來不正常的冷度,陸明連接吻,都好像在做一件極其冷靜的事,白苒被冷得顫了一下。
兩人唇分離後,陸明冷靜地看著她,微微鬆開手,語氣平靜。「現在拒絕,我就收手,搖頭或不說話也行。」
白苒紅著眼,努力跟他對視,下一秒撲進那個冷得發顫的懷抱。陸明垂眸看了她一眼,猛地伸出手把她打橫抱進懷裡,表情沒有半點溫度,眼神裡的專注卻宛如火光灼燒著兩人的心口。「很好——白檢察官,你自己選的。」
窗簾被扯下,遮住最後一點月光能透進來的縫隙。
燈再一次熄滅。
白苒的手輕輕掃過床單又攥緊,兩人的體溫安靜的在黑夜中流動。
「我真的不希望是你⋯⋯」白苒紅著眼小聲說,手指微微顫抖。「我會繼續查那個人是誰的⋯⋯」
陸明沒有回答,他拉過她的手指,攏在掌心裡輕拍。「我知道⋯⋯小學妹,不哭了⋯⋯」
雨下了一整晚。
夢裡,她七歲那年一個人穿著嶄新的白色小洋裝站在路邊。她下課後貪玩,追著小貓跑進了國小附近的巷子裡,越跑越晚,天色暗了下來,她一個人發現不對想回家,找不到路著急地哭了。
「哇啊⋯⋯媽媽!」年幼的她在巷子邊抹眼淚邊跑,彷彿那樣就能逃避籠罩下來的黑暗。
「小心點!」她撞上了另一個小小的身體,是個看起來比她高一個頭的小男孩,小男孩被撞倒在地,懷裡的書本四處散落。男孩很快爬起來,伸出手。「妹妹沒事吧?」
「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學校也找不到哇啊啊啊!」
「你是莫寧第一公平小學的嗎,妹妹?」小男孩皮膚有點蒼白,眼神也很疲憊,但還是蹲下來輕聲跟她說話。
「嗯嗯⋯⋯」
「那我帶你去警衛室好不好?我叫警衛叔叔給你爸爸媽媽打電話,好嗎?」
「嗯⋯⋯」小白苒擦擦眼淚,乖乖地蹲下來幫忙撿書。「對不起⋯⋯」
「沒關係!我撿就好了!」
小白苒指著他手裡書本的姓名貼:「你叫陸明呀!」
「對,妹妹很棒耶,看得懂這兩個字了。」陸明笑了。「我媽媽給我取的,說是來自一首詩哦。」
「好厲害!什麼詩呀!」
年幼的小陸明似乎有點不好意思,歪著頭唸完:「陸沉霜白雪苒苒,明月不堪照我身。千里長江生暮雨,黃泉路遠莫相尋。」
「我也是這首詩!」小白苒突然開心了,抓住陸明的手。「我叫做白苒,祖奶奶給我取的,媽咪說這首詩說的其實是祝福,詩人是在跟他最重要的人說我不在了,你不要跟著過來黃泉找我喔~就是希望對方長命百歲!我都記得媽咪說了什麼!」
「嗯。」陸明溫和的點點頭,巷子還是黑漆漆的,可是小白苒很開心,有這個小哥哥陪自己,她一點都不害怕了。
「所以這首詩裡有陸明,也有白苒嗎~」
「對,妹妹很聰明。」
白家父母看到陸明牽著小白苒走來時又哭又笑,白媽媽緊緊抱著女兒,連連跟小陸明道謝,還拿了糖果跟巧克力給陸明。「謝謝你⋯⋯那個蠢貨居然忘記接女兒了⋯⋯嗚⋯⋯」
小白苒找到爸媽以後就什麼害怕的事都忘了,從媽媽懷裡抬起頭:「陸明哥哥,我在一年三班17號的白苒!你以後有任何事情要幫忙,都可以找我!要記得喔!」2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mGVKeDArf
「嗯。」陸明輕輕笑著:「我會記得的。」
原來你跟我,那麼早,就相見了啊。
失重感把她拉出夢境、墜落,記憶碎片扭曲纏繞,她看到陸明遞給她的礦泉水,看到她為了幫助陸明故意開出時薪7000的家教費以及陸明一閃而逝的掙扎⋯⋯
「嗚⋯⋯嗚嗚⋯⋯」
「小學妹,怎麼了?」陸明瞬間睜開眼,轉過頭,白苒趴在他懷中,哭得一抽一抽。「你討厭我嗎⋯⋯你會恨我嗎⋯⋯嗚⋯⋯」
「小學妹。」陸明低下頭,輕輕用唇貼了貼她的額頭,看見她輕輕一顫。「我永遠不會討厭你。你還記得嗎?」
白苒迷迷糊糊睜開眼,眼睛裡帶著淚,把頭埋進他的懷裡,髮絲亂七八糟的,慢慢安靜下來。陸明把手放在她背上。他感覺身上沒那麼冷了。他吐口氣,側過頭。
「天才剛亮,再睡一會吧。」
他說著,閉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