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隕森海接納了他們,如同巨獸吞下幾粒微不足道的沙礫。
一踏入這片傳說中的土地,外界的聲音——炮火的轟鳴、金屬的撞擊、甚至風的呼嘯——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過濾、吸收,迅速減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原始、更沉重的寂靜,以及無處不在的、帶著腐朽與生機混合氣息的濕潤空氣。
光線變得幽暗。參天古木的樹冠層層疊疊,幾乎遮蔽了天空,只從縫隙中漏下稀疏的、彷彿被染成淡綠色的光斑。地面鋪著厚厚一層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落葉與腐殖質,踩上去鬆軟無聲,卻又帶著某種粘滯感。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靈氣,但這靈氣並不純粹,混雜著絲絲縷縷淡灰色的「煞氣」,如同看不見的瘴霧,無時無刻不在侵蝕著活物的身體與靈魂。
「跟緊我的腳步,別亂碰任何東西,特別是顏色鮮豔的植物、發光的苔蘚、或者看起來很平靜的水窪。」貓頭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異常清晰。他在前方帶路,動作輕盈得不可思議,彷彿沒有重量,在盤根錯節的樹根、藤蔓和濕滑的岩石間穿梭,幾乎不留痕跡。他那雙銳利的眼睛不斷掃視著周圍環境,鼻子偶爾會輕輕抽動,似乎在辨別空氣中普通人類無法感知的細微氣味。
羅墨誠等人緊隨其後,收斂氣息,盡量模仿著貓頭鷹的步態。兩位端木家和慕容家的御堂刑司——端木宏與慕容嶽——則負責斷後,他們經驗豐富,神色沉穩,偶爾會停下來,手指輕觸樹幹或地面,感知細微的能量流動或震動。
「這裡的煞氣濃度比外界高很多,但分佈不均,有些地方會突然變濃,形成『煞氣渦流』,吸入過多會侵蝕神智,甚至引來某些依靠煞氣感知的變異生物。」貓頭鷹一邊走一邊低聲解釋,「我們現在走的是『老獵道』,相對安全,但也不能完全放鬆警惕。」
行進了約莫一個時辰,他們來到一處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棵需要數人合抱的巨大枯樹,樹幹上佈滿了奇異的、彷彿自然形成的螺旋紋路。
貓頭鷹在這裡停下,轉身面向眾人。
「從這裡開始,我們分頭行動。」他言簡意賅,從懷中掏出一張用特殊獸皮繪製的簡易地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標記點出了幾個位置。
「根據情報和我們夜剎盟之前的偵查,暉星軍在這一帶開採的礦井有大小不下十處。其中,最主要的開採區有三個,代號分別是『阿爾法』、『貝塔』、『伽瑪』,呈三角形分佈在這片區域的核心地帶。」他指著地圖上三個用暗紅色標註的較大圓點。
「另外,還有六七個規模較小的輔助礦井和臨時採集點,散佈在周圍。」他點了點幾個小紅點。
「我們的任務是盡可能破壞其開採能力,獲取情報。」貓頭鷹看向兩位御堂刑司,「端木宏前輩,慕容嶽前輩,還有我,我們三人一組,負責清理外圍這些小礦井和採集點,同時嘗試聯絡可能已經潛入此區域的其他家族或勢力煞刑司,搜集更多情報,並在必要時為你們提供策應或製造混亂。」
他又看向羅墨誠等人:「你們七人,目標是這三個主要礦井。根據情報,『阿爾法』礦井規模最大,開採最深,可能隱藏著暉星軍在此地的核心秘密或指揮節點。『貝塔』和『伽瑪』次之。建議你們優先從『阿爾法』入手,然後視情況破壞另外兩處。」
他遞給羅墨誠一個小巧的、如同黑色鵝卵石般的物件。「這是『夜梟哨』,用特定頻率的息氣激發,可以發出只有我們夜剎盟特定成員能聽到的超聲波信號,範圍約五里。遇到緊急情況或需要匯合時使用。正常情況下,我們在完成外圍清理後,會前往這個坐標點等候。」他在地圖邊緣指了一個位置。
羅墨誠接過「夜梟哨」,鄭重點頭:「明白了。多謝貓頭鷹前輩帶路。」
端木宏沉聲道:「墨誠,你們雖然實力精進,但此處危機四伏,切記謹慎。若事不可為,以保全自身和獲取情報為先。」
慕容嶽也補充:「我們會盡快清理外圍,並嘗試聯絡可能在此的其他人。你們行動時,也留意是否有其他煞刑司活動的痕跡。」
「是,兩位前輩。」羅墨誠肅然應道。
簡短交接後,貓頭鷹三人對羅墨誠等人點了點頭,身形一晃,便如同三道輕煙,悄無聲息地沒入了密林另一個方向,速度快得驚人。
現在,只剩下主角團七人。
環顧四周,幽暗的森林彷彿更加深邃,無形的壓力籠罩下來。但經歷了寒魂谷的極致考驗,這種環境壓力反而讓眾人更加冷靜。
「按照計劃,先去『阿爾法』礦井。」羅墨誠攤開貓頭鷹留下的地圖,結合自己腦海中記下的情報和北堂翎韻提供的方位,迅速辨明了方向。「在西南方,大約還有二十里路程。途中可能會經過一片被標註為『活性沼澤』的區域,需要繞行或快速通過。」
「出發。」端木婧怡簡潔道,耀星輝叉已握在手中,銀白星光在幽暗環境中格外顯眼,但她刻意壓制了光芒。
七人保持著緊湊的菱形隊形,羅墨誠打頭,北堂駿和慕容思芸分居左右側翼,端木婧怡和慕容楓居中策應,北堂殊和菲歐娜殿後。經歷了多次生死配合,他們之間的默契已無需多言,每個人都清楚自己在團隊中的位置和職責。
森林中的行進比想像中更消耗心神。不僅要應對複雜的地形,更要時刻警惕潛在的危險。沒過多久,他們就遇到了第一次「攔路者」。
那是在穿越一條佈滿濕滑青苔的溪谷時,從旁邊腐爛的巨木樹洞和潮濕的岩縫中,悄無聲息地「流淌」出了幾團扭曲的、半透明的灰黑色霧氣。霧氣迅速凝聚,化作三隻形態猙獰的類人生物——皮膚如同浸水的樹皮,四肢細長關節反曲,頭部只有一個不斷開合的裂口,散發著純粹的惡意與貪婪。
「是『腐林幽魂』,森海裡常見的低級強煞,由動植物腐敗時的怨念與煞氣結合而成,擅長偷襲和精神干擾,物理攻擊帶腐蝕性。」慕容楓低聲快速說明,鏡片已經懸浮在身側。
若是以前,面對三隻相當於強煞級別的敵人,他們可能需要一番周旋。但此刻——
羅墨誠甚至沒有停下腳步,只是在經過的瞬間,手中八魂菱槍隨意般向前一點。
「深淵刺·散華。」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有三道細若游絲的墨黑色槍芒一閃而逝,精準地沒入三隻腐林幽魂的核心(胸口一團跳動的灰光)。
「嗤……」
如同燒紅的鐵簽刺入冰雪,三隻幽魂甚至沒來得及發出完整的嘶吼,軀體便劇烈扭曲、沸騰,然後迅速蒸發消散,只留下幾縷帶著惡臭的黑煙。
整個過程不到兩息。隊伍的行進速度幾乎沒有受到影響。
北堂駿吹了聲口哨(極輕):「墨誠,你這控制力,越來越變態了。」
羅墨誠沒有答話,只是眉頭微皺。他剛才那一擊,看似隨意,實則將深淵之力壓縮到了極致,力求一擊必殺且不引起太大能量波動。效果不錯,但他也感覺到,在這森海環境中,深淵之力的活躍度似乎比外界更高,與空氣中游離的煞氣隱隱有種共鳴感,需要他花費更多心神去控制其「吞噬」的本能,避免過度爆發引來不必要的關注。
接下來的路程中,他們又遭遇了幾波森海原生煞獸或變異生物的襲擊——有從樹梢垂下的、佈滿吸盤的觸手怪;有潛伏在落葉下的、形似巨大蜈蚣的骨甲蟲;還有能釋放致幻孢子的詭異菌類。但無一例外,都被隊伍輕鬆解決。要麼是羅墨誠或北堂駿的快速點殺,要麼是慕容思芸花鞭的靈活束縛後由端木婧怡星光擊潰,要麼是慕容楓的幻術干擾後眾人合力清剿。
寒魂谷的試煉效果顯著。不僅是個人實力的提升,更是團隊配合達到了近乎本能的程度。每個人都清楚何時該進攻,何時該掩護,何時該轉移。兩位輔助——北堂殊和菲歐娜雖然沒有直接參與攻擊,但北堂殊總能在關鍵時刻佈下簡易的預警或隔絕法陣,菲歐娜的咖啡香氣則持續穩定著眾人的靈魂狀態,抵禦環境煞氣的侵蝕。
約兩個時辰後,他們按照地圖指引,繞過了那片標註為危險的「活性沼澤」(遠遠就能看到沼澤中翻滾的氣泡和扭曲的、彷彿有生命的淤泥),抵達了一片地形相對起伏、植被略顯稀疏的丘陵地帶。
空氣中的煞氣濃度明顯升高,甚至能聞到淡淡的、類似硫磺和金屬混合的異味。地面上開始出現人工開鑿的痕跡——被隨意丟棄的破碎工具、車轍印、甚至還有一些空的金屬罐頭盒。
「接近了。」羅墨誠示意眾人放慢速度,更加收斂氣息。
他們沿著一條被車輪壓出的、泥濘不堪的小路,小心翼翼地向前摸去。翻過一道低矮的山梁,眼前的景象讓眾人微微一怔。
那是一片被粗暴清理出來的山坳。幾座簡陋的、由原木和金屬板拼湊而成的工棚歪歪斜斜地矗立著。一個巨大的、黑黢黢的礦洞入口如同巨獸之口,張開在山壁上,洞口周圍架設著簡易的軌道和升降裝置。一些採礦設備——如生鏽的礦車、斷裂的傳送帶、傾倒的鑽機——凌亂地散落在四周。
這就是暉星軍代號「阿爾法」的主要礦井?
然而,預想中戒備森嚴、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場景並未出現。整個礦區一片死寂。沒有巡邏的士兵,沒有勞作的聲響,甚至沒有燈光。只有風吹過破敗工棚時發出的嗚咽聲,以及幾隻烏鴉停在傾倒的設備上,發出沙啞的叫聲。
「不對勁。」慕容楓皺眉,鏡片飛出,在礦區上空快速巡弋一圈,「沒有生命熱源反應,能量波動極其微弱且混亂……像是廢棄了一段時間。」
「難道情報有誤?或者他們提前轉移了?」端木婧怡疑惑。
羅墨誠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保持警惕,我們進去看看。」
七人如同幽靈般潛入礦區。腳下是混雜著煤渣和碎石的泥地。他們仔細檢查了工棚,裡面空無一人,只有一些散落的生活垃圾和廢棄的個人物品,上面覆蓋著一層薄灰。礦洞入口處,那簡易的升降機纜繩已經斷裂,絞盤生鏽。
「至少廢棄了半個月以上。」北堂殊檢查了痕跡後判斷。
「去那邊看看。」慕容思芸指向礦區邊緣一個相對完整、門口掛著「調度室」牌子的木屋。
木屋裡同樣空蕩蕩,但牆上還貼著幾張已經褪色的生產計劃表和礦區簡圖。桌子上散落著一些文件和記錄本。
羅墨誠拿起一本沾滿污漬的記錄本,快速翻閱。上面用潦草的字跡記錄著每日的開採量、勞工損耗、物資消耗等。最後一頁的日期,赫然是十八天前。記錄戛然而止,最後一行字寫著:「……上峰急令,全員撤離……設備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就地……?」
後面的字跡被污漬徹底掩蓋。
「急令撤離?」北堂駿湊過來看,「是因為我們黑麥村的行動,讓他們風聲鶴唳,提前跑了?」
「有可能,但……」慕容楓沉吟道,「如果是因為外部壓力撤離,為何不徹底破壞礦井和設備?這些設備雖然老舊,但對於資源短缺的暉星軍來說,也是寶貴的資產。而且,撤離得似乎很匆忙,連很多個人物品都沒帶走。」
「除非……他們有更緊急的事情,或者這裡發生了什麼讓他們不得不立刻放棄的事情?」菲歐娜猜測道。
羅墨誠放下記錄本,目光掃過空蕩蕩的礦區。「不管怎樣,來都來了。按照任務要求,破壞可用的設備,儘量減少他們日後重新利用的可能。」
眾人分頭行動,對那些遺留的、看起來還能勉強使用的採礦設備、發電機、甚至一些囤積的燃料和易爆物,進行了象徵性的破壞——主要是破壞關鍵部件或使其無法正常運轉。過程很順利,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然而,就在他們破壞完最後一處堆放著不少潤滑油桶和疑似炸藥原料的倉庫,準備撤離時——
異變陡生!
「轟隆隆——!」
眾人腳下的地面突然劇烈震動起來!不是地震,而是某種龐然大物從地底深處破土而出的動靜!
「退!」羅墨誠厲喝。
七人瞬間向礦區外圍飛退。
就在他們原先站立的位置及周圍,地面轟然炸開!十幾道巨大的、渾身覆蓋著堅硬岩石與金屬殘片、散發著濃烈煞氣與血腥氣息的身影,從地底悍然鑽出!
它們的形態各異,有的像巨大的穿山甲,有的像多足的岩石蜈蚣,有的則是扭曲的人形與獸類的結合體。但它們有一個共同點——軀體上都鑲嵌或融合著明顯屬於暉星軍冥骸裝備的部件!有的是半融化的裝甲板,有的是扭曲的槍管,有的是還在閃爍著危險紅光的能量核心。它們的眼睛燃燒著混亂的暗紅色光芒,口中發出非人的、充滿痛苦與暴戾的嘶吼。
「是強煞!而且是被冥骸裝備殘骸污染、強行融合變異的強煞!」慕容楓臉色一變,「它們一直潛伏在地底!這是陷阱!」
「吼——!!!」
為首一隻體型最大、彷彿由數台冥骸機甲殘骸與某種巨型地底生物融合而成的怪物,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暗紅色的能量衝擊波擴散開來,帶著濃烈的煞氣與金屬腥風!
埋伏!這裡根本不是被廢棄,而是被改造成了一個陷阱!那些看似廢棄的設備和痕跡,不過是用來迷惑入侵者的幌子!
「結陣!迎敵!」羅墨誠長槍一橫,墨黑色息氣沖天而起。雖然中了埋伏,但他心中反而一定——有敵人才正常,空無一人才最讓人不安。
戰鬥,瞬間爆發!
ns216.73.217.22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