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晶蘭花的虛影在空氣中徹底消散,那一縷若有若無的寒香卻彷彿滲入了眾人的骨髓,帶來一種比純粹低溫更令人不安的冰冷——那是被更高層次存在「標記」與「觀察」的感覺。
空洞內,死寂持續了足足十息。直到那遠去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迷宮深處的甬道中,緊繃到極致的氣氛才略微鬆弛,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呼吸與壓抑的後怕。
「那就是……迷宮使者?」馬鴻生拄著掃帚,聲音還帶著些微顫抖。他並非恐懼戰鬥,而是剛才那一瞬間,對方那純粹冰晶構成的軀體、那毫無情感波動的「凝視」,以及其存在本身對環境寒氣的絕對統御感,都超出了他對「敵人」的常規認知。那不像活物,更像某種……自然現象的化身。
「看來是了。」北堂駿緩緩收劍入鞘,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顯示出他內心的凝重。「它沒有立刻攻擊,是在觀察我們。或者說,是在評估我們是否有資格成為它『遊戲』的對手。」他看向使者消失的甬道方向,眼神銳利如刀。「那條路,就是通往迷宮更深處、也必然通往使者所在核心區域的方向。」
慕容楓操控鏡片飛入甬道偵查,片刻後收回,臉色並不好看。「通道結構複雜,能量擾動劇烈,我的鏡片深入不到五十丈就失去穩定聯繫。而且……裡面有不止一種高能量反應,顯然佈置了『歡迎陣容』。」
羅墨誠沉默地感受著體內那股力量。在使者出現的瞬間,那股力量曾劇烈躁動,不是恐懼,而是某種近乎「挑釁」或「共鳴」的激烈反應。此刻使者離去,力量重新蟄伏,卻比之前更加「沉重」,彷彿吸收了某種養分。他抬起手,看著掌心——皮膚下極淡的墨黑色紋路一閃而逝,那是力量被玄冥真寒不斷淬煉、開始與他身體更深層融合的跡象。
「它給了我們方向,也給了我們警告。」羅墨誠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動搖的決心,「繼續前進,就是接受它的『遊戲』。但我們別無選擇。」他看向同伴們,「剛才的短暫分離,證明瞭我們任何一支小隊單獨行動,在迷宮中都舉步維艱。接下來,無論遇到什麼,絕不能再被分開。陣型要更緊密,信任要更徹底。」
眾人默然點頭。經歷了被冰閘強行分割、各自苦戰後重聚,團隊的凝聚力在無形中又提升了一個層級。那不僅是戰術上的默契,更是一種生死與共的認同感。
菲歐娜開始為眾人分發最後的幾份濃縮能量劑和基礎傷藥。「資源見底了。接下來必須更加節省,非必要不消耗。我的咖啡輔助也會轉向精準的單體加持,大範圍效果不再使用。」
簡單休整、處理完馬鴻生和北堂駿的輕傷後,隊伍再次開拔,走向那條迷宮使者「指引」的黑暗甬道。
※
甬道比預想中更長、更曲折。冰壁的質地發生了變化,不再是粗糙的冰岩混合體,而是一種半透明的、帶著細密結晶紋理的「玄冰」,硬度更高,對息氣的傳導與感知阻隔也更強。空氣中的寒氣濃郁到幾乎化作淡藍色的霧靄,每前進一步,都像在粘稠的冰漿中跋涉。靈魂層面的寒意侵蝕無孔不入,即使眾人已經逐漸適應,仍感到思維偶有遲滯,需要時刻集中精神對抗。
行進了約一刻鐘,前方出現了岔路。三條通道,形狀、大小几乎一模一樣,皆幽深不知盡頭。
「流向儀指示,中間通道的寒意『凝滯感』最重,應該是核心方向。」北堂殊舉著重新校準的儀器,但語氣並不十分肯定。「但另外兩條……能量反應也很怪異,似乎有活躍的波動。」
羅墨誠閉目凝神,嘗試調動那模糊的「能量感知」。片刻後,他指向左側通道:「那邊……有很強的『共鳴』感,不是單一的寒靈,而是很多個體的能量以某種頻率同步波動。有點像……心跳?」
「共鳴?」慕容楓警覺起來,「如果是寒靈,個體之間產生能量共鳴,往往意味著它們具備某種聯動機制,非常棘手。」
「右側通道呢?」端木婧怡問。
羅墨誠搖頭:「感知不清,一片混沌,但給我很不好的預感,像是……陷阱的『餌』。」
「中間通道指向核心,但可能直通使者老巢,現在去等於送死;左側有不明共鳴體;右側疑似陷阱。」慕容思芸總結,眉頭緊鎖,「典型的迷宮選擇題。」
北堂駿握緊雙劍:「既然左側的威脅相對『明確』,那就先清理左側。至少知道要面對什麼。總比一頭撞進未知的陷阱,或者提前驚動使者要好。」
這個建議獲得了多數人同意。未知永遠比已知的危險更讓人不安。
隊伍轉向左側通道。這條路起初平直,但越往前走,空間越發寬闊,溫度也詭異地開始回升——並非變暖,而是那種極致的「凝滯寒」略微鬆動,卻讓空氣中游離的能量粒子更加活躍,帶來另一種層面的壓迫感。
又前行百餘步,前方豁然開朗,進入一個巨大的、彷彿天然形成的冰晶洞窟。洞窟高約十丈,方圓超過三十丈,地面相對平整,中央散落著一些形態奇異的、彷彿被凍結的鐘乳石般的冰柱。而洞窟的另一端,連接著另一條黑暗的通道。
但眾人的目光,瞬間被洞窟中央的景象牢牢吸引。
那裡,靜靜站立著五道身影。
不同於之前見過的任何寒靈。它們的體型與人類相仿,高約七尺,軀體並非粗糙冰塊或光滑鏡面,而是一種呈現出奇異「脈動感」的半透明深藍色冰晶。冰晶內部,隱約可見複雜的、如同血管神經般蔓延的幽藍光路,這些光路以完全同步的節奏明滅閃爍,發出極輕微的「嗡」鳴。五道身影的閃爍頻率完全一致,彷彿共用同一個心臟。
它們沒有武器,雙手自然垂落,頭部只有一個簡單的冰晶輪廓,沒有五官。但當隊伍踏入洞窟的瞬間,五個「頭顱」齊刷刷地轉了過來,內部幽藍光路驟然亮起,鎖定了入侵者。
「共鳴冰傀……果然是這種東西!」北堂殊低呼,語氣充滿忌憚。「記載中,它們個體戰力接近強煞巔峰,但最可怕的是『共鳴鏈接』——攻擊其中任何一隻,傷害和能量衝擊會通過鏈接被其他個體分攤、轉化,甚至反過來強化它們!必須同時擊破所有核心,或者以極快速度在鏈接完成傷害轉移前,連續摧毀多個核心!」
幾乎在北堂殊話音落下的同時,五隻共鳴冰傀動了。
沒有咆哮,沒有衝鋒的腳步聲。它們只是微微屈膝,下一刻,五道深藍色的冰晶殘影如同瞬間移動般,以一種完美的五角陣型,將七人隊伍包圍在中間!速度快得匪夷所思,遠超之前遭遇的任何寒靈!
「結圓陣!背靠背!」羅墨誠厲喝,長槍橫掃,墨黑色息氣化作弧形槍芒,試圖逼退正前方撲來的兩隻冰傀。
「鏘!鏘!」
槍芒斬在冰傀抬起的雙臂上,發出金鐵交鳴之聲。冰傀身體微晃,臂甲上出現淺淺裂痕,但裂痕幾乎在瞬間就被周圍湧來的幽藍光芒修復。更詭異的是,另外三隻沒有被直接攻擊的冰傀,體表的幽藍光路同步閃爍,彷彿將受到的衝擊「分享」了出去,導致羅墨誠這一擊的效果大打折扣。
與此同時,五隻冰傀同時發動攻擊。不是複雜的招式,就是簡單、直接、卻快如閃電的直拳、劈掌、刺指!每一擊都裹挾著高度凝練的玄冥真寒與共鳴增幅的巨力,破空之聲尖銳刺耳!
「颶風雙斬·迴旋刃!」北堂駿雙劍舞成青色的風暴,試圖格擋從左右襲來的攻擊。劍刃與冰傀拳掌碰撞,爆出密集的火星。他悶哼一聲,只覺得對方力量大得驚人,且每一次碰撞,都有一股奇異的震盪寒氣順著劍身傳來,試圖凍結他的風息與手臂經脈。
慕容思芸的花鞭如靈蛇出洞,纏向一隻冰傀的脖頸試圖限制,然而鞭身剛接觸,那冰傀體表的幽藍光路驟然一亮,一股強大的反震之力傳來,竟將花鞭彈開,鞭身上的玉髓綠息氣一陣紊亂。
端木婧怡的輝叉刺出星光,命中一隻冰傀胸口,炸開一團冰屑,但那冰傀只是後退半步,胸口傷口迅速被周圍共鳴湧來的光芒修復,而端木婧怡自己卻感到一股陰寒的反衝力襲來,讓她氣息微滯。
馬鴻生揮舞掃帚,煞氣紫紅光芒與一隻冰傀的拳頭硬撼,巨力讓他踉蹌後退,煞氣竟有被對方寒氣侵蝕消融的跡象!
慕容楓的鏡片風暴切割在冰傀身上,只能留下淺淺白痕,且鏡片本身附著的息氣被快速消耗。北堂殊試圖佈置干擾陣法,但冰傀移動太快,陣紋尚未完成就被迫中斷。
甫一交手,團隊就陷入全面被動!
「該死!它們的防禦和恢復太變態了!」馬鴻生咬牙,虎口被震得發麻。
「不止!攻擊一隻,等於同時攻擊五隻!傷害被大幅分攤了!」北堂駿格開一記重拳,手臂發酸。
「核心在哪裡?必須找到核心!」慕容思芸的花鞭再次被彈開,鞭身已出現更多細小裂痕。
羅墨誠大腦飛速運轉。硬拼消耗,他們絕不是這種能夠分攤傷害、共享能量的敵人的對手。必須找到破綻,一擊必殺!
「慕容楓!分析它們的共鳴頻率!北堂殊,準備可以干擾能量同步的陣法,不需要大範圍,只需要製造一瞬間的『斷點』!」羅墨誠一邊抵擋攻擊,一邊快速下令。「駿哥,思芸,鴻生,全力牽制,製造機會!婧怡,和我準備突擊!菲歐娜,集中輔助我和婧怡!」
命令簡潔清晰,長期磨合的默契在此刻展現。儘管壓力巨大,眾人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執行。
慕容楓眼中閃過數據流般的計算光芒,鏡片不再攻擊,而是如同偵查蜂群般環繞五隻冰傀高速飛行,捕捉它們能量波動的每一絲細節。「共鳴頻率穩定……波動週期約為0.7息一次高峰……鏈接強度在攻擊承載瞬間達到峰值……弱點……鏈接切換時有約0.05息的極短暫延遲!就是那個瞬間!」
北堂殊聞言,立刻拋棄複雜陣法,取出三枚特製的「震靈破符」改良版——「頻率擾亂符」。他將符咒激發,卻不射出,而是以息氣操控懸浮於身前,開始調整符咒的能量震盪頻率,試圖與冰傀的共鳴頻率對沖。
與此同時,北堂駿長嘯一聲,不再保留,風息全面爆發,速度再增三分!「颶風奧義·殘影連閃!」身影化作四五道難以分辨的青色殘影,同時攻向三隻冰傀,不求傷敵,只求以極致的速度擾亂其攻擊節奏,逼迫它們頻繁調動共鳴鏈接分攤壓力。
慕容思芸花鞭改為「荊棘牢籠」,數十根帶刺的藤蔓破冰而出,纏繞向另外兩隻冰傀的腿部,雖然很快被冰傀震碎,但成功限制了它們的移動,迫使它們消耗能量對抗束縛。
馬鴻生怒吼,煞氣不計消耗地灌注掃帚,紫紅光芒暴漲,他不再格擋,而是發動了近乎自殺式的衝鋒,掃帚如攻城錘般砸向正前方一隻冰傀,將其暫時逼退,也吸引了相當一部分火力。
菲歐娜臉色蒼白,雙手各握一支小巧的金屬試管,裡面是僅存的「超濃縮爆發咖啡因」與「靈魂穩定劑」。她將兩者混合,化作兩道細若游絲的霧氣,精準地噴向羅墨誠和端木婧怡的口鼻。
霧氣入體,羅墨誠只覺靈魂一清,那股因寒氣侵蝕而生的遲鈍感驟消,體內息氣的流動速度、與那股深淵之力的調動順暢度,都瞬間提升了一個檔次!端木婧怡則感到星光之力的凝聚速度暴增,控制精度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就是現在!」慕容楓厲喝。
北堂殊同步激發三枚「頻率擾亂符」!符咒炸開,沒有火光衝擊,只有三圈無形的、高頻震盪的靈力波紋擴散開來,精準地「撞」在五隻冰傀同步閃爍的幽藍光路上!
「嗡——!!!!」
尖銳到幾乎超越人耳極限的鳴響爆發!五隻冰傀體表的幽藍光路同時劇烈扭曲、閃爍,那完美的同步節奏出現了肉眼可見的紊亂!它們的動作也隨之一僵,雖然只有不到0.1秒,但對於蓄勢待發的羅墨誠和端木婧怡來說,已經足夠!
「婧怡!左二右三!」羅墨誠咆哮,身影與聲音同時消失在原地。不是速度太快,而是他動用了初步領悟的「深淵潛行」——將自身氣息與槍勢極致內斂,融入環境的陰影與能量亂流中,達到近乎瞬移的突進效果!
端木婧怡心領神會,耀星輝叉光芒收斂到極致,叉尖卻亮起一點璀璨如超新星爆發般的銀芒!她沒有大範圍轟擊,而是將所有力量壓縮於一點,身形如電,射向羅墨誠所指的「右三」冰傀——那是慕容楓計算中,在當前共鳴紊亂瞬間,能量鏈接相對最薄弱的一隻!
「深淵刺·雙極!」
「耀星·貫殺針!」
兩道身影,一墨黑一銀白,如同劃破黑暗的致命流星,幾乎同時命中目標!
羅墨誠的八魂菱槍,槍尖凝聚的墨黑光芒不再是簡單的穿透,而是在命中冰傀胸口(慕容楓標記的核心疑似點)的瞬間,驟然爆發出一股「吞噬」與「湮滅」的特性!冰傀堅不可摧的深藍冰晶軀體,如同遇到天敵般無聲消融出一個碗口大的空洞,內部幽藍的核心光路暴露出來,並且被墨黑氣息瘋狂侵蝕!
端木婧怡的輝叉則是以極致的「點」攻擊,銀芒細如牛毛,卻帶著無與倫比的穿透力與破壞力,精準地從另一側刺入同一隻冰傀的後心,命中核心的另一端!
內外交擊,核心光路瞬間過載、崩碎!
「哢嚓——轟!」
被命中的冰傀徹底僵住,下一刻,整個軀體由內而外炸裂開來,化作漫天飛揚的深藍色冰晶粉塵,再無復原可能。
共鳴鏈接瞬間斷裂一隻!
剩餘四隻冰傀的幽藍光路瘋狂閃爍,試圖重新建立平衡,但鏈接的斷裂導致能量反衝,它們動作再次出現明顯的遲滯和混亂!
「繼續!左一右四!」羅墨誠毫不停歇,藉著擊殺第一隻的反衝力,槍身迴旋,墨黑槍芒劃過一道詭異的弧線,刺向「左一」冰傀的脖頸關節處——那裡是慕容楓計算出的第二薄弱點!
端木婧怡氣息有些不穩,剛才的「貫殺針」消耗極大,但她咬牙再次凝聚星光,輝叉如影隨形,刺向「右四」冰傀的膝蓋後方!
北堂駿、慕容思芸、馬鴻生見狀,更是拼盡全力纏住另外兩隻冰傀,不讓它們干擾羅墨誠二人的刺殺。
「噗!噗!」
又是兩聲悶響。雖然不如第一次順利(冰傀有了些微防備),但在團隊完美的牽制與配合下,羅墨誠和端木婧怡的攻擊依然精準命中!
第二隻、第三隻冰傀相繼崩碎!
五去其三,共鳴鏈接徹底瓦解!剩餘兩隻冰傀的氣息驟降,動作也變得呆板遲緩了許多,雖然個體戰力仍在,但已失去那可怕的聯動與恢復能力。
接下來的戰鬥再無懸念。在七人圍攻下,剩餘兩隻冰傀很快被擊潰。
當最後一隻冰傀化作冰晶散落,洞窟內重新恢復死寂時,除了羅墨誠和端木婧怡還能勉強站立,其他人幾乎都脫力地坐倒在地,大口喘息,汗水和冰霜混合,在臉上凝結。
「成……成功了……」慕容思芸靠著一根冰柱,花鞭軟軟垂落,鞭身上的裂痕又多了幾道。
「這玩意兒……太難纏了……」馬鴻生直接躺倒在冰面上,胸口劇烈起伏,煞氣黯淡。
北堂駿以劍拄地,手臂微微顫抖,那是力量透支的表現。慕容楓臉色慘白,過度計算和操控鏡片讓他精神消耗巨大。北堂殊的符咒耗盡,陣法材料也見底。菲歐娜更是搖搖欲墜,剛才的精準輔助榨乾了她最後的精神力。
羅墨誠和端木婧怡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疲憊與慶幸。剛才的戰術執行堪稱完美,任何一環出錯,都可能導致全盤崩潰。但他們做到了,在絕境中依靠彼此的信任與能力,擊敗了看似不可戰勝的強敵。
「這就是迷宮的考驗……」羅墨誠抹去嘴角因為強行催動力量而滲出的一絲血跡,「不僅是力量,更是智慧、配合與意志。」
短暫的喘息後,眾人不敢久留,勉強起身,互相攙扶著,走向洞窟另一端那條黑暗的通道。他們需要找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休整,恢復些許力量。
※
通道狹長而向下傾斜,似乎通往更深的地底。寒氣愈發凝重,空氣中開始瀰漫一種奇異的、淡淡的甜腥氣息,像是某種冰凍的花香混合著鐵鏽味。這氣味初聞無害,甚至讓人緊繃的神經略有放鬆,但隨著吸入增多,漸漸感到一絲頭暈目眩。
「不對勁……這氣味……」菲歐娜身為調香師(咖啡也是一種香氣藝術),對氣味最為敏感,她第一個察覺異常,立刻屏息,並示意眾人。
但已經有些晚了。通道前方出現了一扇緊閉的石門——與周圍冰晶環境格格不入的、由某種青黑色岩石雕琢而成的厚重石門。門上刻滿了扭曲的、難以辨認的古老符文,此刻正隨著空氣中甜腥氣味的流動,微微泛著暗紅色的光。
「石門?這裡怎麼會有石門?」北堂殊驚疑不定。
就在眾人靠近石門,試圖查看時,石門上的符文紅光驟然大盛!濃郁的甜腥氣味如同實質般從門縫中湧出,瞬間將七人籠罩!
「屏息!後退!」羅墨誠急喝,但聲音彷彿隔了一層水幕,模糊不清。他感到眼前景象開始扭曲、旋轉,四肢傳來一陣虛弱感,體內的力量也變得躁動不安。
視線迅速暗了下來,耳邊響起細碎的低語,像是無數人在夢囈。然後,他看見了光。
不是冰窟的幽藍,而是溫暖的、昏黃的燈光。熟悉的木質家具的輪廓,空氣中飄著父親最常喝的粗茶苦澀香氣,混合著母親做飯的油煙味。
是家。是他和父親、母親、妹妹一起生活了十幾年的,那個位於東曦聯邦邊陲小城的家。
父親羅沖背對著他,站在灶台前,正專注地攪動著鍋裡的湯羹。母親在旁邊切菜,妹妹音婉趴在桌上寫作業,時不時偷瞄一眼電視。
一切都那麼真實,那麼溫暖。甚至能聽到鍋裡湯汁翻滾的咕嘟聲,聞到蔥花爆鍋的香氣。
羅墨誠呆呆地站在門口,彷彿時間倒流,回到了父親還活著的那個平凡午後。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渴望湧上心頭,眼眶發熱。他張了張嘴,想喊一聲「爸」。
就在這時,父親羅沖緩緩轉過身。
臉上帶著羅墨誠記憶中那溫和寬厚的笑容,眼神裡滿是慈愛。
「墨誠,回來啦?飯馬上就好,快去洗手。」父親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溫暖。
羅墨誠下意識地就要點頭,抬腳邁入這夢幻般的溫暖之中。
然而,就在他腳步即將落下的瞬間,父親臉上的笑容驟然凝固、扭曲!溫和的眼神被無盡的痛苦、憤怒與絕望取代!父親的胸口,毫無預兆地爆開一團刺目的血花!一隻纏繞著漆黑煞氣的、宛如野獸利爪般的黑色手臂,從他背後穿透而出,手中緊握著一顆還在微微搏動的、散發著金紅色光芒的——心臟!
「父……親?」羅墨誠的大腦一片空白,無法理解眼前景象。
父親羅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穿透的利爪,又抬頭看向羅墨誠,嘴唇蠕動,鮮血不斷湧出。
「墨……誠……快……跑……」
「不——!!!」羅墨誠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瘋狂地撲上前。
畫面陡然破碎、重組。
他置身於一片漆黑荒野,寒風呼嘯。父親羅沖渾身浴血,單膝跪地,手中緊握著一柄光芒黯淡的長槍,面對著兩道散發著滔天魔氣的恐怖身影——魔將亞蒙托斯與多羅伽!而在一旁的陰影中,一道模糊的人影正發出陰冷的笑聲,手中握著一支淬毒的短弩。
父親死死盯著那道陰影,聲音中充滿不甘與憤怒。
陰影中的人緩緩抬起手中的短弩,對準了力竭的父親。
「羅沖,天才?不過是羅家又一個可悲的犧牲品罷了。」陰冷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帶著你的驕傲,去死吧。羅家的氣運,該由我接手了。」
毒弩激發!
「不——!」羅墨誠想要衝過去,身體卻像被釘在原地,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淬毒的弩箭射向父親的後心!
就在這時,父親羅沖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猛地回頭,目光彷彿穿透了時間與空間,看到了未來此刻的羅墨誠。那染血的臉上,竟露出了一絲極淡的、帶著歉疚與鼓勵的複雜笑容。
「活下去……變強……然後……回來……」
弩箭入體!父親身軀劇震,一口漆黑的毒血噴出,但他眼中的光芒卻未熄滅,反而爆發出最後的、如同太陽般熾烈的金紅色光輝!燃燒靈魂,最後一擊!
恐怖的爆炸與光芒吞噬了一切……
當光芒散去,荒野上只剩下一片焦土,與零星幾片染血的衣甲碎片。魔將與陰影皆已消失,不知是被擊退還是離去。
羅墨誠跪在焦土上,雙手顫抖地捧起一片殘破的、繡著羅家雲紋的衣角。冰冷的布料,卻彷彿還殘留著父親最後的體溫。無盡的悲傷、憤怒、仇恨,如同岩漿般在胸腔中翻騰、咆哮,幾乎要將他整個人焚燒殆盡!
「啊啊啊啊啊——!!!!」
他仰天長嘯,聲音中蘊含的悲痛與暴戾,讓整個幻境空間都劇烈震盪起來。
「呵呵呵呵……很痛苦吧?很憤怒吧?」
一個森然而充滿惡意的聲音,如同鬼魅般在他耳邊響起,又彷彿直接從他心底深處冒出。
羅墨誠猛地轉身,只見不遠處的黑暗中,緩緩浮現出一道身影。全身籠罩在翻騰的漆黑煞氣與扭曲陰影中,看不清面容,只有一雙燃燒著暗紅火焰的眼睛,帶著戲謔、殘忍與無盡的嘲弄,死死盯著他。
「羅墨誠……羅沖的兒子……可憐的小雜種……」黑影的聲音如同鈍刀刮骨,「你父親死的時候,是不是很絕望?是不是很恨?恨自己太弱?恨那些魔將?恨背後偷襲的小人?」
「閉嘴!」羅墨誠嘶吼,墨黑色的息氣不受控制地從體內爆發出來,在身周形成翻騰的火焰狀氣浪,腳下的焦土寸寸龜裂。
黑影悠然踱步,彷彿在欣賞羅墨誠的痛苦。「你父親是個天才,可惜,太天真,太容易相信所謂的『盟友』。他以為憑藉一己之力能改變什麼?結果呢?被我略施小計,就落得屍骨無存,魂飛魄散的下場。真是……可悲,可笑。」
「混賬……!」羅墨誠雙眼赤紅,幾乎滴出血來,死死盯著黑影,試圖看清那煞氣與陰影下的真容。父親臨死前的样貌,如同烙印般刻在他靈魂深處。
「桀桀桀......」黑影發出一連串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怎麼樣?看到殺父仇人就在眼前,是不是很想殺了我?是不是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是不是覺得,只要能殺了我,付出任何代價都願意?」
黑影的身影在羅墨誠極致的仇恨與聚焦下,似乎清晰了一絲。隱約能看到一個身穿暗綠色長袍、面容陰鷙的中年男子輪廓,嘴角掛著殘忍而快意的弧度。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P15sNXWgw
「來啊,羅墨誠。」黑影——老人的幻影,張開雙臂,語氣充滿了挑釁與誘惑,「我就在這裡。你的殺父仇人就在你面前。你不是日夜都想著報仇嗎?你不是發誓要變強然後手刃仇敵嗎?現在,機會來了。殺了我,為你父親報仇啊!」
每一個字,都如同毒針,狠狠扎進羅墨誠心底最深的傷口,攪動著那無盡的仇恨與痛苦。體內的深淵之力在這極致情緒的刺激下,如同火山爆發般瘋狂湧動,幾乎要衝破他勉強維持的理智堤防!墨黑色的息氣火焰暴漲,將他整個人都吞沒進去,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暴戾與毀滅氣息。
「殺……了……你……」羅墨誠的聲音嘶啞如獸吼,僅存的理智在仇恨的滔天巨浪中搖搖欲墜。他死死盯著那道越來越清晰的、屬於兇手的幻影,右手緩緩舉起,八魂菱槍憑空出現在手中,槍身纏繞的墨黑火焰扭曲狂舞,殺意衝霄!
「對,就是這樣。憤怒吧,仇恨吧,釋放你所有的力量!」老人的幻影興奮地低語,「然後,來殺我!來為你父親報仇!」
羅墨誠的理智之弦,終於在「為父親報仇」這最終的誘惑與刺激下,繃緊到了極限,即將斷裂!
※
而在現實的石門前,被甜腥氣味籠罩的其餘六人,也各自陷入了截然不同、卻同樣兇險的幻境。
慕容思芸發現自己回到了大學校園附近那條熟悉的、略顯偏僻的巷子口。時間是黃昏,夕陽將建築物的影子拉得很長。空氣中飄著小吃攤的油煙味和垃圾堆的酸腐氣。
她手中握著荊藤花鞭——但這花鞭靈光黯淡,遠不如現在凝練。她的氣息也只有煞刑司初階水平。
「是那個時候……」慕容思芸心中一緊。這是她大四那年,剛覺醒煞刑司力量不久,還遠未熟練掌握。那天放學後,她感應到這附近有微弱的煞氣波動,便仗著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心態追蹤而來,結果……
巷子深處,陰影蠕動,一隻渾身流淌著黏液、形似巨大腐敗蟾蜍的「強煞」緩緩爬出,猩紅的眼睛鎖定了她,散發出貪婪與殘暴的氣息。
當時的她,戰鬥經驗幾乎為零,葬魂器運用生澀,面對這隻明顯強過自己許多的強煞,結果可想而知。
幻境忠實地重現了那場噩夢般的戰鬥。她笨拙地揮舞花鞭,卻被強煞的黏液腐蝕、纏住;她驚慌地釋放法術,卻因控制不穩而威力大減;她被強煞的舌頭擊中,倒飛出去,撞在牆壁上,口吐鮮血,氣息萎靡。
強煞發出得意的嘶鳴,張開佈滿利齒的大口,向她撲來,要將她連同靈魂一起吞噬。
絕望與恐懼淹沒了她。她後悔自己的衝動,後悔沒有聽從家族前輩的告誡,後悔沒有更努力地修煉……就在她閉目待死之際——
一道身影,如同閃電般衝入巷子,擋在了她與強煞之間!
那是羅墨誠。但也不是現在的羅墨誠。那時的羅墨誠同樣青澀,氣息不穩(體內傳承尚未完全覺醒),手中握著一柄普通的訓練用長槍,眼神卻無比堅毅。
「躲開!」他對她大吼,隨即挺槍刺向強煞。
結果……是慘烈的。羅墨誠的槍法在那時的強煞面前漏洞百出,他的息氣不穩導致攻擊時強時弱。為了保護身後受傷無法動彈的她,他不得不一次次用身體去阻擋強煞的攻擊,身上很快添了無數傷口。最後,強煞的利爪穿透了他的腹部,鮮血如泉湧出……
「不……不要……」幻境中的慕容思芸,如同當年一樣,發出絕望的哭喊,看著羅墨誠在她面前緩緩倒下,氣息迅速衰弱,生命如同風中殘燭。那雙總是溫和中帶著堅定的眼睛,逐漸失去神采……
無盡的自責、愧疚與痛苦,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是我害了他……都是因為我太弱……太衝動……如果我能再強一點……如果……」
※
慕容楓的幻境,是慕容家那莊嚴肅穆的議事大廳。他站在大廳中央,周圍是族中各位長老、長輩,以及同輩中的佼佼者。坐在上首的,是現任族長慕容渝情,他的姑姑。
「慕容楓,你的鏡花劍天賦奇特,於幻術控場一道頗有建樹。」一位鬚髮皆白的老長老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審視,「然,終究非正統攻伐之道。未來成就,恐難及翎韻、懷亮等八准堂頂尖相比。」
另一位中年長老點頭附和:「家族資源有限,當優先傾斜於最有潛力成就堂令、乃至總刑司之位的核心子弟。慕容楓,你在理論與研究上的才能值得肯定,但身為煞刑司,終究要以戰力說話。你,還不夠強。遠遠不夠。」
「不夠強……不夠強……不夠強……」
無數個聲音在大廳中迴響,匯聚成冰冷的洪流,衝擊著慕容楓的內心。他看著周圍那些同輩——有人眼神倨傲,有人面露同情,有人面無表情。他看向姑姑慕容渝情,後者美麗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中,似乎也帶著一絲淡淡的……惋惜?
一種深沉的無力感與自我懷疑攥住了他。是啊,自己沉迷於法術理論與戰術推演,在個人絕對戰力的提升上,確實不如那些專注攻伐的天才。在這個危機四伏的世界,不夠強,就意味著無法守護想守護的人,無法在關鍵時刻扭轉戰局,甚至可能成為團隊的拖累……
「我……真的只能止步於此嗎?」他聽見自己內心發出的不甘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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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堂駿的幻境,則是寒魂谷,但卻是「另一場」試煉。他獨自一人,面對著比今天所見更加龐大、氣息更加恐怖的寒狼王。他拼盡全力,颶風雙劍揮灑到極致,卻依然被寒狼王一次次擊退,身上傷痕累累。最終,寒狼王一爪將他拍飛,他重重砸在冰壁上,雙劍脫手,無力再戰。
冰壁如同鏡子,映照出他狼狽不堪、滿臉血污的樣子。鏡中的他,眼神黯淡,充滿了挫敗。
「北堂駿,你天賦不錯,但比起翎韻,差得太遠。」一個威嚴的聲音響起,彷彿是已故的爺爺,又像是某位嚴厲的叔祖。「你永遠無法達到她那樣的高度。北堂家未來的支柱是她,而不是你。你,只能作為輔助,作為追隨者。」
「輔助……追隨者……」北堂駿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他不甘!他同樣流著北堂家的血,同樣日夜苦練!為什麼永遠要被拿來和那個妖孽般的堂妹比較?為什麼永遠是「還不錯,但不如翎韻」?
「變強!我要變得更強!強到足以獨當一面!強到讓所有人都看到,北堂駿的名字!」內心的咆哮與現實的無力交織,讓他陷入深深的痛苦與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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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堂殊的幻境,是在一場家族內部的比試中。他面對一位同輩的對手,對方已經成功覺醒了葬魂器——一柄燃燒著火焰的長刀,攻勢凌厲。而北堂殊,只能憑藉法陣與符咒周旋。
起初,他憑藉精妙的陣法佈置與符咒搭配,一度佔據上風,將對手困住。然而,當對手被逼急,不惜消耗大量息氣強行激發葬魂器能力,爆發出一招威力強大的火焰斬擊時,北堂殊精心佈置的防禦法陣如同紙糊般被撕裂,符咒化作灰燼。
他被爆炸的餘波掀飛,摔倒在地,法陣盤碎裂,符咒袋散落一地。而對手,雖然氣喘吁吁,卻持刀而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北堂殊,你的陣法和符咒玩得不錯。」對手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可惜,在真正的葬魂器力量面前,這些旁門左道,不堪一擊。連葬魂器都無法覺醒,你注定無法成為頂尖的煞刑司。老老實實做你的後勤研究吧,前線戰鬥,不適合你。」
周圍響起一些細碎的議論聲,雖聽不清內容,但那些目光中的惋惜、同情乃至一絲輕視,卻如同針刺。
「旁門左道……不堪一擊……無法覺醒……」北堂殊跪坐在散落的符咒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因為常年研習陣法符咒而略顯蒼白的手。一股強烈的自卑與憤怒湧上心頭。他熱愛陣法與符咒之學,相信這也是強大的道路。但現實一次又一次地告訴他,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智慧與技巧有時蒼白無力。難道……自己選擇的道路,真的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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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歐娜的幻境,回到了那個改變她一生的雨夜。她剛結束咖啡廳的晚班,撐著傘走在回家的僻靜街道上。雨很大,敲打在傘面上噼啪作響,路燈的光暈在雨幕中昏黃模糊。
突然,一股陰冷、邪惡、令人作嘔的氣息從小巷深處傳來。她下意識地轉頭,只見一團蠕動的、由陰影和霧氣構成的東西,正趴在一具流浪貓的屍體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吮吸聲。那是「煞」,而且不是最低等的遊魂,是已經具備一定實體和食慾的「成形煞」!
那煞發現了她,霧氣構成的「臉」轉了過來,沒有五官,只有兩個空洞的黑暗,卻傳遞出純粹的惡意與貪婪。它拋下貓屍,如同液體般向她「流」了過來。
恐懼瞬間攫住了菲歐娜的心臟,她轉身想跑,卻發現雙腿發軟,呼吸困難。那煞的速度極快,轉眼就到了她面前,冰冷的、帶著腐臭的霧氣撲面而來,她甚至能「看」到霧氣中無數扭曲痛苦的靈魂虛影在哀嚎。
就在那冰冷觸感即將碰到她皮膚的瞬間,她胸前佩戴的、母親留給她的那枚普通銀質吊墜,突然爆發出微弱的、溫暖的白光。一個模糊的、彷彿由無數細小光點構成的女性虛影從吊墜中浮現,擋在了她與煞之間。
「快……跑……」虛影發出微弱的意念,隨即與撲來的煞撞在一起,爆開一團混亂的能量。
菲歐娜被氣浪掀倒,摔在泥水裡。她看到那女性虛影(後來才知道是一位偶然棲息在吊墜中的善良遊魂)在煞的侵蝕下迅速黯淡、消散,而那煞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衝擊和某種淨化力量所傷,發出一聲痛苦的嘶鳴,縮回了黑暗的小巷。
她活了下來,但那個雨夜冰冷的恐懼、瀕死的絕望、以及那位陌生遊魂為保護她而消散的景象,如同夢魘,深深烙印在她靈魂深處。也正是那一夜後,她發現自己獲得了部分煞的力量(半煞人),以及與靈魂、情緒相關的奇異能力,但也永遠失去了作為「純粹人類」的安寧。
此刻,在幻境中,她再次親身體驗那一切,甚至更加清晰、更加漫長。那煞的冰冷觸感彷彿還停留在皮膚上,那遊魂消散前的悲傷與鼓勵眼神深深刺痛她的心。孤獨、恐懼、對自身異類身份的迷茫……種種負面情緒如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她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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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鴻生的幻境最為「直接」。就是某個加完班的深夜,他在寂靜無人的老舊小區裡,推著清潔車,哼著走調的動漫主題曲,準備去吃碗麵當宵夜。然後,在路燈壞掉的那段最黑的路邊綠化帶裡,他感覺後頸汗毛倒豎。
回頭,什麼都沒有。
但當他轉回頭時,一張青灰色的、七竅流血、眼睛只剩空洞的「臉」,幾乎貼在了他的鼻尖上!濃烈的屍臭和陰寒之氣撲面而來!
那是一個剛剛誕生、急需吞噬活人靈魂來穩固自身的「新生煞」,保留了部分生前(一個意外猝死的流浪漢)的可怖樣貌。
「啊——!!!!」馬鴻生嚇得魂飛魄散,清潔車哐當倒地,他連滾帶爬地向後退。
那新生煞發出意義不明的嗬嗬聲,動作僵硬卻迅速地撲了上來,冰冷腐爛的手指抓向他的喉嚨!
極致的恐懼讓他大腦一片空白,只能憑本能揮舞手中的掃帚胡亂抵擋。掃帚打中煞的身體,發出沉悶的聲響,卻無法造成實質傷害。煞的力量奇大,抓住掃帚一扯,就將掃帚奪走扔飛,然後再次撲向他。
就在他以為自己死定了的時候,一道凌厲的劍氣從天而降,將那新生煞劈成兩半,隨後化作黑煙消散。一位路過的年輕煞刑司救了他,並迅速為他檢查,注入鎮煞劑,防止他被殘留煞氣感染。
雖然得救,但那近距離面對死亡、面對超自然恐怖的極致驚悚體驗,那種自己的弱小與無力,深深刺激了當時還是普通熱血青年的馬鴻生。事後,他雖然因為體質特殊(意志力頑強?)沒有完全煞化,卻也成了半煞人,獲得了微弱的力量,也背負上了那夜的陰影。
此刻在幻境中,他不僅重溫了那一切,甚至「看到」了如果當時沒有煞刑司路過,自己被煞吞噬的各種慘烈死狀。恐懼如同冰冷的海水,淹沒了他的口鼻,讓他無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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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人之中,唯有菲歐娜,因常年與咖啡香氣、靈魂之力打交道,加之半煞人體質對負面能量有一定抗性,在幻境沉淪得最深時,一絲清明的靈光忽然在她識海深處閃現——那是她調製咖啡時,追求的那一絲「純粹」與「平衡」的本心。
「不對……這氣味……這感覺……太濃烈了……像是被人刻意放大和扭曲的……」她在自身恐懼的泥沼中艱難掙扎,努力回憶現實,「我們在迷宮……遇到了石門……甜腥氣味……這是……幻覺!靈魂攻擊!」
她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劇痛混合著血腥味,讓她精神一振!與此同時,她體內那半煞人的、與靈魂相關的力量自主運轉,抵禦著外界的侵蝕。
「必須……醒過來……幫助大家……」她憑藉著強大的意志力,開始在幻境中反向調動自己的能力。不是對抗幻境內容(那會陷入更深),而是感受自身——感受體內流動的微弱息氣與煞氣,感受指尖的冰冷(現實中冰窟的低溫),感受鼻腔中那甜腥氣味下掩蓋的、極淡的咖啡殘香(她之前調製殘留的)……
一點點,她將意識從恐怖的雨夜抽離,與現實的感官建立連接。
而就在她即將徹底清醒的剎那,一股極其狂暴、暴戾、充滿毀滅氣息的能量波動,如同海嘯般從她身旁不遠處轟然爆發!
那是羅墨誠的氣息!但比她認知中的任何時候都要狂亂、不受控制!那墨黑色的息氣如同失控的火焰瘋狂外溢,甚至開始侵蝕周圍的現實空間,讓石門前的冰面都出現龜裂和融化的跡象!
菲歐娜霍然睜開雙眼!幻境如同潮水般褪去,她重新「看」到了現實——昏暗的通道、緊閉的詭異石門、空氣中瀰漫的淡紅色甜腥霧氣,以及身邊或呆立、或表情痛苦扭曲、或低聲囈語的同伴們。
而最讓她心驚的,是距離她僅幾步之遙的羅墨誠!
他雙目赤紅如血,眼神中充斥著無盡的仇恨與瘋狂,幾乎看不到理智的光芒。全身被濃郁得如同實質的墨黑色息氣火焰包裹,那火焰扭曲舞動,散發出令人靈魂顫慄的暴戾與殺意。他手中的八魂菱槍高舉,槍尖凝聚著一團令人心悸的黑暗能量,正對著……正對著站在他側前方、同樣剛從幻境中掙扎甦醒、還有些恍惚的北堂駿!
而羅墨誠的口中,正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殺……殺了你……為父親……報仇!!!」
眼看那蘊含恐怖力量的一槍就要對著毫無防備的北堂駿當頭劈下!
「墨誠!住手!!」菲歐娜魂飛天外,用盡全力尖叫,同時不顧一切地將體內剛剛凝聚的、所有能用於安定靈魂的咖啡香氣混合著自己的半煞人本源力量,化作一道無形的波動,狠狠衝向羅墨誠!
香氣波動撞入羅墨誠狂暴的氣息場,如同冰水濺入沸油,瞬間激起更劇烈的反應!羅墨誠身體劇震,動作有了一瞬間的遲滯,赤紅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短暫的迷茫。
但這遲滯太短了!他手中的槍,依然帶著萬鈞之力,朝著北堂駿的頭顱落下!北堂駿此時才剛剛從自己「不夠強」的幻境中驚醒,察覺到致命危機,卻已來不及完全躲避或防禦,只能瞳孔驟縮,勉強抬起手臂!
千鈞一髮之際——
「羅墨誠!你給我清醒一點!!」
一道帶著哭腔、憤怒與決絕的嬌叱聲響起!慕容思芸的身影如同疾風般從側面撲來!她竟比菲歐娜稍晚一線,也憑藉著對羅墨誠的深刻關切與自身意志,強行掙脫了幻境(幻境最後羅墨誠為她擋刀瀕死的畫面刺激太深),恰好看到這驚悚一幕!
她沒有使用花鞭,也沒有攻擊羅墨誠。而是在撲近的瞬間,伸出左手,一把死死抓住了羅墨誠握槍下劈的右手手腕!與此同時,她的右手高高揚起——
「啪——!!!!」
一記響亮無比、用盡全力的耳光,狠狠扇在了羅墨誠的臉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羅墨誠下劈的動作徹底僵住。臉上火辣辣的疼痛,混合著慕容思芸那聲嘶力竭的呼喊、手中腕部傳來的顫抖卻堅定的握力、以及鼻腔突然衝入的、屬於慕容思芸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與一絲血腥氣(她咬破嘴唇強行清醒)……這一切,如同幾把重錘,狠狠砸在他被仇恨與瘋狂充斥的腦海裡!
幻境中老人那陰冷挑釁的面容、父親慘死的景象、無盡的仇恨火焰……如同破碎的鏡子般,開始出現裂痕、扭曲、然後轟然崩塌!
赤紅的雙眼迅速褪色,恢復了些許墨黑的清明。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看清了近在咫尺的慕容思芸——她臉色蒼白,嘴唇染血,一雙美眸中蓄滿了後怕的淚水、未消的憤怒,以及深沉的擔憂。她的手還緊緊抓著他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裡。
他又緩緩轉頭,看到了旁邊一臉劫後餘生、額頭冷汗涔涔的北堂駿,看到了氣喘吁吁、滿臉焦急的菲歐娜,也看到了陸續從幻境中掙扎甦醒、神情各異但都帶著驚愕看向他的端木婧怡、慕容楓、北堂殊和馬鴻生。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高舉的、纏繞著狂暴墨黑息氣的八魂菱槍上,落在槍尖所指的北堂駿原先站立的位置。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將他所有殘餘的瘋狂與仇恨澆滅!
「我……我剛才……」羅墨誠的聲音嘶啞乾澀,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他緩緩放下手臂,八魂菱槍「哐當」一聲掉落在冰面上,纏繞的墨黑息氣迅速收斂回體內,卻引得他氣血一陣翻騰,喉頭一甜,硬生生將湧上的逆血咽了回去。
慕容思芸直到這時,才彷彿脫力般鬆開了他的手腕,後退兩步,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她看著羅墨誠臉上清晰的五指紅印,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心疼,有餘怒,也有釋然。她別過臉,聲音還有些發抖,卻努力保持平靜:「情……情況危急,我……我不是故意要打你……只是……你剛才差點殺了北堂駿!」
北堂駿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抬手抹去額頭的冷汗,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苦笑道:「思芸妹子這一巴掌打得好!打得及時!要不然,我北堂駿今天恐怕就得莫名其妙被自己人劈成兩半,去找老祖宗報到了。」他看向羅墨誠,眼神裡沒有責怪,只有理解和凝重,「墨誠,你剛才……到底看到了什麼?你的氣息……很不對勁。」
羅墨誠彎腰撿起八魂菱槍,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他低著頭,沉默了幾秒,才用一種壓抑著無盡痛苦與暴戾的聲音緩緩道:「我看到了……父親被殺的過程……還有……殺他的兇手……他在幻境裡……挑釁我……」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眾人聞言,皆是一凜。他們雖然也陷入了各自的心魔幻境,但像羅墨誠這樣直接指向殺父仇人、並被其幻影刻意刺激引導到暴走邊緣的,顯然更為兇險和惡毒。
「這石門的幻覺……不僅僅是挖掘我們內心的恐懼和弱點……」慕容楓臉色依舊蒼白,但已恢復了分析能力,他看著那依然泛著暗紅符文的石門,聲音沉重,「它還在……『引導』和『放大』,甚至可能摻入了某些真實的記憶碎片或者……來自迷宮使者(或其他存在)的惡意植入。墨誠看到的兇手,也許不僅僅是幻覺那麼簡單。」
端木婧怡走到羅墨誠身邊,輕輕握了握他冰冷而顫抖的手,沒有說話,只是將一股溫和純淨的星光息氣緩緩渡過去,幫助他平復體內翻騰的氣息和暴動的力量。
菲歐娜也走了過來,遞給羅墨誠一小杯殘留的、冰冷的鎮靜安神咖啡濃縮液。「喝一點,穩住靈魂。剛才你的氣息暴走太嚇人了,連周圍的寒氣都被你的力量暫時排斥開了。」
羅墨誠默默接過,一飲而盡。苦澀冰冷的液體入喉,帶來一絲清涼,讓他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他抬起頭,看向慕容思芸,眼神複雜,低聲道:「謝謝你,思芸。還有……對不起。」既是為剛才的失控道歉,也是為……幻境中看到的那段過去?他不確定。
慕容思芸搖了搖頭,沒有看他,只是低聲道:「都過去了。現在我們還在一起,這才是最重要的。」她話中的「過去」,似乎也包含了兩人初次相遇時的那場災難。
馬鴻生活動了一下還在發軟的手腳,湊過來,心有戚戚焉:「這鬼地方太邪門了!我剛才差點以為自己又要被煞啃了!還好菲歐娜姐和思芸姐醒得快!」他看向石門,一臉忌憚,「這門後到底有什麼?不會全是這種要人命的幻覺吧?」
北堂殊仔細觀察石門上的符文,又看了看周圍環境,沉吟道:「這石門是封印也是考驗。它用最直接的靈魂攻擊篩選闖入者。能通過幻覺考驗、保持清醒(或被人喚醒)的人,才有資格繼續前進。按照迷宮的規則,門後……很可能就是離開這片區域,或者通往下一階段考驗的出口。」
「也就是說,我們必須打開這扇門?」端木婧怡問。
「恐怕是。」北堂駿點頭,走到石門前,試探性地推了推。石門紋絲不動。「不是蠻力能打開的。或許……需要我們以清醒的意志,或者某種方式『破解』它上面的符文?」
慕容楓再次操控鏡片貼近石門符文,仔細解析。「符文結構古老,能量流動現在已經平穩了很多。剛才觸發幻覺時,能量曾劇烈波動。現在……似乎進入了一種『待機』狀態。也許,只要我們所有人保持靈台清明,不再被其影響,集中意志於門上,它就會自行打開?」
「試試看。」羅墨誠深吸一口氣,將腦海中那些翻騰的仇恨與痛苦畫面強行壓下,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他走到石門前,將手掌輕輕貼在冰冷的石面上,閉上眼,將清醒的意志凝聚。
其他人見狀,也紛紛照做,將手貼在石門上,摒棄雜念,集中精神。
七道清晰的、帶著各自特色的意志波動,緩緩匯聚於石門。
起初石門毫無反應。但隨著時間推移,門上那些暗紅色的符文開始逐漸黯淡、消退。當最後一道符文光芒徹底熄滅時——
「軋……軋軋……」
沉重的石門,發出生澀的摩擦聲,緩緩向內打開了一道縫隙。一股比通道內更加冰冷、但也更加「純粹」的寒氣,從門後湧出,其中不再有那甜腥的詭異氣味。
門後,並非房間或通道,而是一條狹長的、僅容兩人並肩通過的天然冰橋!冰橋橫跨在一片深不見底、黑暗翻湧的冰淵之上,另一端連接著遠處朦朧在寒霧中的、另一片巨大的冰崖平台。冰橋長度超過五十丈,下方深淵中寒氣如同實質的白色瀑布般向上倒卷,發出低沉恐怖的呼嘯聲。而冰橋的上空,隱約可見一些盤旋的黑影……
「寒天鷲群……」北堂駿眼神一凝,「而且數量……不少。」
新的挑戰,就在眼前。
眾人互望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疲憊、後怕,但更多的是一種經受住考驗後的堅韌與決心。
「過橋。」羅墨誠簡短地說,率先邁步,踏上了那狹窄而險峻的冰橋。
其餘六人緊隨其後。
而在他們身後,那扇青黑色的石門,在最後一人通過後,無聲無息地關閉、淡化,最終如同從未存在過般,徹底消失在了冰壁之中。
迷宮的篇章,翻開了新的一頁。前方,是冰橋與鷲群,以及更遠處,那隱藏在寒霧深處的、迷宮最終的謎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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