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魂谷的風,在抵達冰封迷宮入口時,徹底死去了。
並非停息,而是被某種更宏大、更凝滯的存在所吞噬、同化。羅墨誠抬頭,眼前並非想像中錯綜複雜的通道入口,而是一道「牆」——一道活著的、由無數不斷生長、交織、斷裂又重生的冰晶構成的巨牆。它高達三十餘丈,向兩側延伸至視線盡頭的昏暗中,牆體表面流轉著幽藍色的暗光,如同巨獸緩慢起伏的呼吸。
沒有門扉,只有一道不規則的、約三丈寬的裂隙,如同巨獸微微張開的嘴。裂隙內是純粹的、連寒螢苔微光都能吞噬的黑暗。更令人心悸的是那從裂隙中滲出的「氣息」——那不是簡單的低溫,而是一種針對靈魂的、帶著無形重量的「凝視」。站在入口前,連體內息氣的自行流轉都變得艱澀。
「這就是……冰封迷宮?」馬鴻生握緊掃帚,聲音在過度寂靜的環境中顯得有些突兀,又迅速被黑暗吞沒。
北堂殊面色凝重地從懷中取出那枚已有些黯淡的「寒氣流向儀」。儀盤上的指針並非指向裂隙,而是瘋狂地小幅顫動,彷彿在恐懼。「錯不了。迷宮的寒氣濃度是外圍平原的三倍以上,而且……能量場極度混亂,充滿『惡意』的活性。」
「活性?」端木婧怡銀白色的息氣在體表流轉,試圖驅散那無孔不入的寒意,效果甚微。
「就是太上長老說的,迷宮是『活的』。」北堂駿雙劍「颶風裂」已然出鞘,劍身上青色的風息流轉,卻比在外圍時遲滯許多,彷彿被無形的膠質黏著。「它會動,會變,會主動吞噬闖入者的能量,並以此為養分生長、重組。沒有固定地圖,因為地圖下一秒就可能作廢。」
慕容楓鏡花劍輕點地面,幾片細小的鏡片分裂而出,飛入裂隙黑暗之中。片刻,他臉色微白地收回鏡片。「視覺、靈覺壓制極強。我的鏡片感知範圍被壓縮到不足十五丈,再遠就失去聯繫,且傳回的信息扭曲嚴重。內部結構……無法探知全貌,只能確認通道初始部分複雜多變,充滿銳角與斷層。」
慕容思芸的花鞭纏繞在手臂上,鞭身的玉髓綠光華在黑暗背景前顯得格外微弱。「也就是說,進去之後,我們就成了瞎子、聾子,只能摸著石頭過河——如果還有石頭可摸的話。」
「目標是什麼?」羅墨誠問出關鍵問題。他手中的八魂菱槍傳來輕微顫動,並非恐懼,而是體內那股力量在面對更強環境壓力時的某種「躁動」。玄冥真寒在此地濃郁到幾乎化為實質,反倒讓他體內狂暴的力量被迫收斂,如同猛獸遭遇天敵,蟄伏中醞釀著更危險的反擊。
「擊敗『迷宮使者』。」北堂殊肯定道,「它是迷宮某種規則的化身,或者說管理者。只有擊敗它,迷宮的『核心』才會顯露,通往深層的通道才會打開。但使者行蹤不定,可能在任何地方出現,也可能一直躲在暗處觀察、調動寒靈圍剿我們。我們必須在不斷變化的環境中找到它,並擁有足以擊敗它的力量與……時機。」
「聽起來像是被丟進一個有自我意識的捕獸籠裡,還要我們反殺籠子的主人。」菲歐娜苦笑著,打開保溫箱做最後檢查。裡面的材料已消耗大半,她精心調配的各類咖啡濃縮液也所剩無幾。「資源緊缺,環境惡劣,敵人未知且強大。標準的絕境開局。」
羅墨誠的目光逐一掃過同伴們的臉。北堂駿眼神銳利如鷹,雖有壓力卻更顯戰意;慕容思芸抿著唇,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花鞭,那是緊張卻不怯戰的表現;端木婧怡呼吸平穩,輝叉穩握,顯示出紮實的基礎與定力;慕容楓眉頭微鎖,顯然已在腦海中推演各種可能;北堂殊專注於調整手中儀器,試圖獲取更多信息;菲歐娜忙碌卻有條不紊,盡著輔助的職責;馬鴻生……他深吸口氣,煞氣在掃帚上凝聚,眼神單純而堅定。
「沒有退路。」羅墨誠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七天試煉,已過兩日。迷宮是必經之路。我們唯一擁有的優勢,就是彼此。」他頓了頓,「記住冰丘下的戰術定位,但在這裡,一切常規都可能被打破。保持警惕,相信同伴,隨機應變。」
他率先邁步,走向那道吞噬一切的黑暗裂隙。「我打頭陣。北堂駿,斷後。其他人居中,保持緊密隊形,間距不得超過五步。」
沒有豪言壯語,七道身影依次沒入黑暗。
※
黑暗並非虛無,而是有質量的、粘稠的、帶著細碎冰晶的寒流。一進入裂隙,視覺幾乎完全失效,唯有憑藉息氣在體表燃起的微光,才能勉強看清身前咫尺之地。腳下是光滑而凹凸不平的冰面,坡度時陡時緩,通道寬窄驟變,時而需側身而過,時而如置身空曠冰窟。
最致命的是感知壓制。羅墨誠嘗試將息氣向外延伸,以往能輕鬆覆蓋方圓五十丈的靈覺,此刻如同陷入泥沼,超出十丈便模糊不清,十五丈外徹底斷絕。聲音的傳導也變得怪異,近處同伴的呼吸聲清晰可聞,但稍遠些的腳步迴響卻可能從完全錯誤的方向傳來,擾亂方向感。
「跟緊。」羅墨誠低聲提醒,八魂菱槍槍尖點地,憑藉觸覺與殘存的靈覺探路。墨黑色的息氣在他刻意壓制下,只釋放出極淡的光暈,如同黑暗中的一盞微弱風燈。
隊伍沉默行進了大約一刻鐘。最初的筆直通道早已消失,他們已轉過七個急彎,經歷三次岔路選擇——全憑北堂殊手中顫動的「寒氣流向儀」指著寒意更「凝滯」的方向。空氣中的溫度持續降低,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冰針,刺痛肺葉。暖魂精粹的藥效早已過去,虛弱期雖已熬過,但靈魂暴露在如此濃郁的玄冥真寒中,仍感到陣陣昏沉與遲鈍。
「停。」慕容楓忽然低喝,手中鏡花劍閃過一抹微光。數片鏡片悄無聲息地飛出,懸停在隊伍前方約七八丈的黑暗處,折射回模糊的影像。「前方通道……結構在變化!」
不是錯覺。眾人凝神細看,藉著鏡片極其微弱的反光,隱約見到前方冰壁正在以一種緩慢卻堅定的速度「移動」。不是崩塌或生長,而是整體的、無聲的滑動、旋轉、拼接。原本看似通往左側的岔路,在幾息之間被從右側延伸過來的冰牆堵死,而頭頂上方卻裂開一道新的狹縫。
整個過程沒有絲毫聲響,如同默劇。卻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精確與秩序感。
「這就是……重組?」端木婧怡聲音發緊。
「看來是。」北堂殊緊盯著流向儀,指針在某一刻劇烈擺動後,指向了一個與之前完全不同的方向。「通道改變了。我們之前的行進路線可能已部分作廢。」
「能預測規律嗎?」羅墨誠問。
慕容楓搖頭,鏡片上傳回的畫面更加扭曲。「能量流動過於複雜混亂,像是無數股力量在隨機擾動,但又隱含某種更高層次的算法……短時間內無法解析。只能確定,重組並非持續不斷,似乎有間歇期。我們剛好撞上了一次。」
「繼續前進,更加小心。」羅墨誠沒有猶豫。停留只會消耗更多體力與心神。
隊伍再次移動,這次更加謹慎,幾乎是一步步試探。然而,就在他們通過一處相對寬闊、兩側冰壁佈滿嶙峋冰錐的廳堂時,異變突生。
毫無預兆地,腳下的冰面傳來輕微卻密集的「咔咔」聲。
「散開!」羅墨誠厲聲警告,同時身形暴退。
但太遲了。
數道厚達三尺、晶瑩剔透如藍寶石的巨大冰閘,毫無聲息地從眾人前後左右、甚至頭頂的冰壁中「生長」而出,速度快得匪夷所思!它們並非砸落,而是「蔓延」、「閉合」,瞬間封死了所有閃避空間。
「颶風突刺·星穿!」北堂駿反應最快,雙劍青芒爆閃,化作一道流星刺向正前方合攏的冰閘縫隙。
「鏘——!!!」
刺耳的金屬摩擦切割聲響起,冰閘表面火星四濺,被劍尖刺入半尺,卻未被貫穿。與此同時,冰閘合攏的速度僅僅微不可察地一滯,便繼續無情推進。
「怎麼可能?!」北堂駿驚駭,他這一劍的穿透力足以洞穿精鋼,卻切不開這看似透明的冰層!
「是玄冥真寒高度凝結的『玄冰』!硬度和能量抗性極高!」北堂殊急喊,手中已拋出數枚符咒試圖阻擋側面冰閘,符咒爆開的火光在冰面上只留下淺淺白痕。
電光石火間,羅墨誠做出了唯一可能的選擇。
「婧怡、慕容楓、北堂殊、菲歐娜,跟我向右側突破!北堂駿、思芸、鴻生,向左!不能全被關在一起!」
他咆哮著,八魂菱槍上墨黑光芒前所未有的凝練,不是為了攻擊,而是為了「推」!槍身橫掃,一股沉重如山的暗勁轟在右側即將合攏的兩道冰閘中間。
幾乎在同一瞬間,慕容思芸的花鞭如靈蛇出洞,纏住左側冰閘邊緣,玉髓綠息氣瘋狂爆發試圖將其拉開一絲縫隙;北堂駿雙劍改刺為撬,青芒全力爆發;馬鴻生則怒吼著將掃帚橫插向那道縫隙,煞氣紫紅光芒大盛,試圖以蠻力撐住!
「轟隆——!」
沉悶如雷的撞擊聲在狹小空間內迴蕩,震得人耳膜生疼。
兩側冰閘,終究在眾人拼盡全力的阻礙下,未能完全同步閉合。右側,羅墨誠一槍之威,配合端木婧怡及時補上的星輝衝擊,硬生生在冰閘閉合前轟開一道足夠兩人並肩的缺口,他一把拉住最近的端木婧怡和慕容楓,將他們推出,北堂殊和菲歐娜緊隨其後擠出。
左側,慕容思芸的花鞭在巨力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北堂駿的劍與馬鴻生的掃帚勉強撐開了尺許寬的縫隙。「快走!」北堂駿嘶吼,慕容思芸身形一閃鑽出,馬鴻生緊跟其後,北堂駿最後一個撤劍閃出。
「砰!砰!」
兩聲巨響幾乎不分先後。左右冰閘最終徹底閉合,嚴絲合縫,將原本的廳堂分割成了三個獨立空間,也將七人的隊伍,無情地撕裂開來。
右側通道,羅墨誠、端木婧怡、慕容楓、北堂殊、菲歐娜五人。
左側通道,北堂駿、慕容思芸、馬鴻生三人。
而中間,是被厚重玄冰徹底封死的死寂廳堂。
※
死寂。
不是沒有聲音,而是聲音被厚重冰層過濾後,變得模糊、扭曲、遙遠。羅墨誠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劇烈跳動的咚咚聲。他撲到那光滑如鏡、毫無縫隙的冰閘前,試圖感知另一側的氣息。
息氣被極度壓制,靈覺難以穿透這蘊含濃郁玄冥真寒的冰層。只能隱約感覺到,另一側有微弱的能量波動,似乎是北堂駿他們也在嘗試溝通或破開冰閘。
「該死!」一向冷靜的端木婧怡也忍不住低罵一聲,輝叉狠狠砸在冰面上,只留下一個淺淺的白點。
「冷靜。」慕容楓深吸一口氣,鏡花劍懸浮身前,數片鏡片貼上冰面,試圖折射內部結構或傳遞信息。「冰閘能量結構穩定,與迷宮整體相連,蠻力難以短時間破開。北堂駿那邊應該也明白。」
「現在怎麼辦?」菲歐娜臉色蒼白,不僅是寒冷,更是驟然失去近半同伴的驚悸。她下意識地靠近羅墨誠和北堂殊。
北堂殊快速檢查流向儀和自身狀態。「流向儀指示,核心方向在我們這邊更深處。北堂駿他們那邊的指向……偏離了。迷宮重組故意將我們分割,並引向了不同路徑。這不是意外,是戰術。」
羅墨誠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恐懼和焦躁於事無補。他回想起冰丘下的戰術安排,現在隊伍被分割,原有的陣型徹底打亂,每個人都必須承擔更多,同時也更脆弱。
「慕容楓,能嘗試和那邊建立穩定聯繫嗎?哪怕只是簡單的信號。」羅墨誠問。
慕容楓搖頭:「鏡片折射傳訊在這種環境下損耗太大,且冰閘本身干擾嚴重。只能傳遞極其模糊的光影信號,意義有限。我試試發送『安全、匯合』的約定圖案。」
他操控鏡片,在冰面特定位置折射出微弱的、有規律的閃光。片刻後,冰面另一側也傳來斷續的光點回應。簡單交流後,雙方確認了彼此暫時安全,並約定都以「破壞冰閘」或「尋找繞行路徑」為目標,爭取重新匯合。
「不能乾等。」羅墨誠做出決定,「冰閘不知何時會再次變化,也可能引來寒靈。我們繼續向核心方向前進,沿途尋找可能聯通的岔路或薄弱點。北堂駿他們也會做同樣的事。保持移動,反而可能增加匯合機會。」
他看向剩下的四人:「現在,我們就是一個新的小隊。我的職責不變,婧怡,你依舊是我的搭檔,尋找關鍵一擊的機會。慕容楓,你的幻術和控場是我們現在最重要的偵查與防禦手段。北堂殊,法陣和符咒優先保證警戒與防禦,節省能量。菲歐娜,輔助集中給我和婧怡,保證我們的爆發力。」
「明白!」四人齊聲應道,雖有不安,但羅墨誠的鎮定與清晰的指令給了他們主心骨。
五人小隊再次啟程,氣氛卻比之前更加壓抑、警惕。每個人都不自覺地將感知提升到極限,不放過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
與此同時,被分隔在另一側的三人,正經歷著更為兇險的開端。
「咳……呸!」馬鴻生吐出一口帶著冰碴的血沫,剛才強行撐開冰閘,他承受了巨大的反震力,內腑受創,煞氣也一陣紊亂。
「沒事吧?」慕容思芸迅速檢查他的狀態,花鞭上玉髓綠光流轉,試圖穩定他的氣息。
「還、還行!」馬鴻生咬牙站穩,掃帚緊握,「駿哥,我們現在怎麼辦?」
北堂駿雙劍低垂,劍身上的風息明滅不定,顯然剛才的爆發消耗不小。他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這條陌生的、昏暗的通道。這裡比羅墨誠那邊更狹窄,冰壁呈現詭異的波浪狀,彷彿被某種巨力扭曲過。
「流向儀指向偏離核心,但並非絕路。」北堂駿沉聲道,他的流向儀在混亂中損壞,只能憑藉模糊的感應。「迷宮不會設置絕對的死局,一定有路可以繞回去,或者與墨誠他們匯合。但在此之前……」他眼神一凝,「我們有客人了。」
前方通道拐角處,幽藍色的微光映照下,數道身影無聲無息地滑出。
那是三隻冰傀,但與外圍見到的粗糙冰塊拼接體不同。它們的軀體更加「精緻」,線條流暢,表面光滑如鏡,甚至能模糊倒映出三人的身影。手中持有的也非粗糙冰刃,而是修長鋒銳的冰晶長劍,劍身同樣光可鑑人。
「鏡面冰傀……」北堂駿低聲道,回憶起家族記載中的隻言片語,「小心,它們的軀體可能反射部分能量攻擊,尤其是光屬性或幻屬性。物理打擊效果更佳,但動作似乎更靈活。」
話音未落,三隻鏡面冰傀同時動了!沒有咆哮,沒有多餘動作,如同三個最精準的殺戮機器,腳下在光滑冰面上一滑,速度極快地分三個方向襲來,冰晶長劍直刺要害!
「我左你右!鴻生護住思芸側翼!」北堂駿疾喝,身形化作青色殘影迎上。
「颶風雙斬·亂流!」
劍光如風暴般綻放,不再是追求單點穿透,而是化作無數細碎卻鋒利的風刃,籠罩向左側兩隻冰傀。風刃切割在冰傀光滑的軀體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大部分被滑開或反射,竟有少數風刃被折射向慕容思芸的方向!
「小心折射!」慕容思芸花鞭急舞,「落花漫舞」化作鞭幕擋開流彈般的風刃,但分心之下,右側那隻冰傀的長劍已刺到面前。
「喝啊!」馬鴻生橫掃帚架住,紫紅煞氣與冰劍碰撞,冰劍上傳來的力量奇大,震得他手臂發麻。更麻煩的是,冰傀那光滑的「臉部」突然如水面般波動,竟將馬鴻生煞氣的部分特性模糊反射,一股帶著微弱侵蝕感的寒意順著掃帚反向傳來!
「這些傢伙……真麻煩!」馬鴻生怒吼,不再保留,煞氣全面爆發,掃帚揮舞如風車,純粹以力量和速度壓制,不再追求技巧。
另一邊,北堂駿發現風刃效果不佳,立刻改變策略。「颶風突刺·星穿」再現,但這次目標不是軀幹,而是冰傀持劍的手腕關節!速度與穿透力結合到極致,一劍刺中!
「咔嚓!」冰晶碎裂聲響起,一隻冰傀手腕斷裂,長劍脫手。但冰傀動作毫無停滯,斷腕處迅速凝結出冰刺,繼續攻擊。
「沒有痛覺,關節也非絕對弱點……」北堂駿心往下沉,身形如風般在兩隻冰傀間穿梭,雙劍叮叮噹噹不斷格擋反擊,尋找著真正的核心。
慕容思芸的花鞭攻擊也遇到麻煩。鞭影抽在鏡面冰傀身上,滑溜異常,難以著力,附帶的麻痹毒素更是毫無效果。她不得不將花鞭硬化成劍形態,嘗試點刺,但冰傀的劍術簡潔高效,配合光滑軀體的卸力,一時難以建功。
三人小隊,竟被三隻新型冰傀纏住了!
※
羅墨誠這邊,同樣遇到了麻煩,卻是不一樣的類型。
行進了一段後,通道豁然開朗,來到一個約莫十丈見方的冰室。冰室中央有一個不斷緩緩旋轉的、直徑約兩丈的淡藍色氣旋。氣旋無聲,卻散發著恐怖的吸力,將空氣中的寒氣乃至眾人體表的息氣微光都絲絲縷縷地扯入其中。冰室的地面和牆壁都覆蓋著一層厚厚的、不斷生長的霜花。
「寒流渦旋……」北堂殊臉色發白,「記載中的迷宮陷阱之一,能吸入並凍結範圍內的一切。不能靠近,繞過去?」
然而,冰室只有一個入口(他們來的方向)和一個出口(正對面),出口剛好被渦旋的邊緣擋住。想要通過,必須從渦旋影響範圍的邊緣貼牆繞行,但那裡的吸力依然強大,且牆壁霜滑,難以立足。
「繞行風險太大,一旦失足被吸入……」菲歐娜搖頭。
「那就破解它。」羅墨誠盯著那緩緩旋轉的氣旋核心,那裡幽藍光芒最盛。「慕容楓,能看到能量節點嗎?」
慕容楓鏡片飛出,環繞渦旋飛行,傳回的畫面扭曲更甚。「結構複雜,能量流動極快。核心處有一個相對穩定的高密度能量點,應該是維持渦旋的『樞紐』。但外圍的寒流亂流太強,直接攻擊很難命中,且可能引發能量暴走。」
「需要干擾它,製造一個短暫的『破綻』。」端木婧怡分析道,「我的星光穿透力或許足夠,但需要穩定的瞄準環境。」
北堂殊思索片刻:「我可以佈置一個小型的『導流陣』,嘗試引偏部分寒流,削弱渦旋局部的穩定性。但需要時間,且陣法消耗不小,只能維持很短時間。」
「我可以調製一種高溫擴散咖啡霧,在局部製造溫度差和能量擾動,或許能配合陣法。」菲歐娜補充,「但同樣,效果持續極短,且我會暫時失去輔助能力。」
羅墨誠迅速權衡。「就這麼辦。北堂殊佈陣,菲歐娜準備咖啡霧。慕容楓,用鏡片干擾渦旋的能量視覺,為婧怡的瞄準創造機會。我來護法,並在破綻出現的瞬間,嘗試擊穿那個節點。」
計劃既定,立刻行動。
北堂殊取出珍貴的靈石粉末和特製陣符,開始在冰面上刻畫繁複的導流陣紋。菲歐娜則取出最後一小罐赤紅色的咖啡豆粉末,混合幾種辛辣的草藥,在掌心以息氣點燃、研磨,奇異的焦香與熱力開始瀰漫。
慕容楓操控數十片鏡片,飛入渦旋周圍,不是攻擊,而是不斷折射、反射渦旋自身的光芒與寒流,製造視覺上的錯亂與能量的小範圍漣漪。
羅墨誠持槍而立,墨黑色息氣內斂至極,全部心神鎖定渦旋核心。端木婧怡站在他側後方,耀星輝叉平舉,叉尖一點銀芒開始凝聚,越來越亮,卻被極力壓縮著,如同即將出膛的狙擊彈。
冰室內只剩下寒流低沉的嗚咽,以及陣紋刻畫的細微沙沙聲。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息都顯得漫長。
「陣法完成八成……寒流出現輕微波動……」北堂殊額頭見汗。
「咖啡霧準備就緒……但高溫與寒氣對抗劇烈,消耗很大……」菲歐娜臉色更白,捧著一團不斷翻騰的赤紅霧氣的手微微顫抖。
「鏡片干擾達到預期……核心能量點閃爍頻率出現規律性紊亂……就是現在!」慕容楓疾呼。
「導流陣,起!」北堂殊最後一筆落下,陣紋亮起淡金色光芒,一股無形的力場籠罩渦旋左側,那裡的寒流肉眼可見地被引偏、分散!
「熱潮爆發·紊流霧!」菲歐娜將手中赤紅霧氣全力推出,霧氣接觸寒流的瞬間發生劇烈反應,冰火交織的嗤嗤聲大作,渦旋右側頓時陷入一片混亂的能量亂流!
整個寒流渦旋劇烈顫抖起來,旋轉出現明顯的不協調,核心處那幽藍光點閃爍得如同風中殘燭!
「婧怡!」
「耀星·凝光箭!」端木婧怡嬌吒,輝叉尖端的銀芒化作一道纖細卻凝練到極致的銀線,撕裂空氣,精準無比地射向紊亂的核心光點!
與此同時,羅墨誠動了。他沒有使用大範圍的深淵悲鳴曲,而是將全身力量,連同體內那股被寒氣壓迫得更加「馴服」卻也更具「韌性」的傳承之力,全部壓縮到八魂菱槍的槍尖一點。
槍身無光,槍尖卻幽暗得彷彿吞噬了周圍所有的光線。
「深淵刺!」
後發而幾乎同時,墨黑色的槍芒沿著銀星光箭開闢的細微軌跡,無聲無息地刺入渦旋核心!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只有一聲輕微的、如同水晶破碎的「叮」聲。
瘋狂旋轉的寒流渦旋驟然僵住,下一刻,如同被抽走了骨架般潰散開來,化作無數混亂的寒氣流四散。冰室中央,只留下一個淺淺的冰坑,和一地迅速消散的冰晶粉末。
陷阱,破了。
「成功了!」菲歐娜虛脫般坐倒在地,北堂殊也踉蹌一步,陣法光芒熄滅。
羅墨誠和端木婧怡也喘息著,剛才那一擊消耗極大,但眼中都有振奮之色。不僅是因為破解了陷阱,更因為他們在絕境中配合,找到了應對迷宮環境的方法。
就在眾人鬆了口氣,準備稍作休整時,羅墨誠忽然按住額頭,悶哼一聲。
「墨誠?!」端木婧怡急忙扶住他。
「沒事……只是……」羅墨誠甩甩頭,剛才在全力爆發、精神極度集中的瞬間,他彷彿「看到」了一些東西。不是用眼睛,而是體內力量與迷宮寒氣劇烈碰撞時產生的某種共鳴反饋。
那是一幅極其短暫、模糊的「畫面」:無數幽藍色的能量線條在黑暗中流動、交織、匯聚,形成複雜的網絡。其中,有兩處「節點」格外明亮,似乎代表著兩處相對穩定的空間,而數條較粗的「流線」正隱約指向同一個更深邃的黑暗方向……
那是迷宮部分的能量流動圖景?還是他們與北堂駿隊伍所在位置的某種映射?
「我好像……感覺到一點迷宮的能量流向。」羅墨誠不確定地說,「很模糊,但……或許能幫我們找到匯合的路,或者至少避開一些明顯的陷阱。」
眾人精神一振。這無疑是黑暗中的一絲曙光。
※
依靠羅墨誠那模糊不定的「能量感知」,結合北堂殊勉強修復的流向儀,以及慕容楓鏡片不懈的偵查,羅墨誠小隊在迷宮中艱難跋涉。他們又遭遇了兩次小規模的冰傀襲擊(非鏡面型),並成功避開了一處疑似陷阱的區域。
另一邊,北堂駿小隊在經歷了與鏡面冰傀的纏鬥後,最終依靠北堂駿捨棄防禦的冒險強攻,以輕傷為代價擊碎了冰傀體內隱藏得極深的、非鏡面的核心(位於後頸處),才將其解決。三人也變得更加警惕,行進速度放緩,但同樣在尋找匯合的可能。
大約一個時辰後。
羅墨誠忽然停下腳步,示意眾人噤聲。他閉上眼,仔細感應著那虛無縹緲的能量流動。「前面……有較強的能量反應,不是寒靈,更像是……某種穩定的空間節點?而且,附近好像有別的『流動』在靠近……很微弱,但感覺有點熟悉……」
是北堂駿他們?還是新的敵人?
五人小心翼翼地摸向感知的方向。穿過一條狹長的冰縫,眼前出現了一個較大的空洞。空洞一側,冰壁上有明顯的、非自然形成的裂痕和戰鬥痕跡。而在空洞中央,有一處冰面微微下陷,散發著與周圍不同的、略顯「溫和」的寒氣波動——那似乎是一處迷宮中罕見的、能量相對穩定的「安全點」?
幾乎同時,空洞對面的另一個入口,也閃出三道小心翼翼的身影。
青色勁裝、雙劍染霜的北堂駿。
花鞭有損、臉色疲憊但眼神明亮的慕容思芸。
以及拄著掃帚、一瘸一拐卻仍努力挺直腰板的馬鴻生。
雙方隊伍,在經歷了被分割的惶恐、獨自面對未知的戰鬥後,於迷宮深處,再次重逢。
「駿哥!」
「墨誠!」
沒有多餘的話,眾人迅速匯合到空洞中央那相對安全的區域。快速交換情報後,確認雙方都經歷了苦戰,但無人重傷或減員,這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這裡的寒氣流動相對穩定,迷宮重組的跡象也弱。」北堂殊檢查後道,「可以短暫休整,處理傷勢。」
菲歐娜立刻開始為受傷最明顯的馬鴻生和北堂駿處理傷口。慕容思芸檢查著出現裂痕的花鞭,眉頭緊鎖。慕容楓和端木婧怡警惕地警戒四周。
羅墨誠則與北堂駿低聲商討接下來的行動。
「我的模糊感知顯示,核心方向在那邊。」羅墨誠指著空洞更深處的一個黑暗甬道,「但路徑似乎更加複雜,能量反應也更混亂。而且……我總覺得,有東西在看著我們。」
北堂駿點頭:「我也有類似的直覺。迷宮使者……它可能已經注意到我們了。」
就在此時,一直負責用鏡片偵查遠處的慕容楓,身體猛地一震,低呼道:「有東西……在甬道深處,剛剛……閃過去了!」
所有人瞬間進入戰鬥狀態,武器指向黑暗的甬道。
那裡空無一物。
但片刻後,一陣極輕、極優雅的腳步聲,從甬道深處由遠及近,清晰地傳來。
那不是寒靈沉重或滑行的聲音,而是如同冰晶輕輕碰撞,又像是赤足踩在光滑冰面上的細碎聲響,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腳步聲在距離他們約三十丈外停下。
然後,在眾人緊繃的注視下,一道身影,緩緩從黑暗的甬道中「浮現」。
它並非走出來,而是周圍的冰晶與黑暗自行匯聚、凝結,勾勒出它的輪廓。
那是一個類人的靈體,約八尺高,通體由純淨無瑕的冰晶構成,晶瑩剔透,內部彷彿有流動的幽藍星沙。它有著修長優雅的四肢,面容模糊,只有兩個深邃的、燃燒著冰藍火焰的「眼眶」。它沒有穿戴任何東西,但身體的線條流暢完美,如同最傑出的冰雕藝術品。
它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沒有任何動作,卻散發出一股無形而龐大的壓力。不是殺氣,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冰冷的「觀察」與「審視」。
空氣中的玄冥真寒,彷彿因它的存在而更加濃郁、沉重。
「迷宮……使者……」北堂殊艱難地吐出這個詞。
使者那冰晶構成的「頭顱」,似乎微微轉動了一下,冰藍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在掠過羅墨誠時,那火焰般的目光似乎停頓了極其短暫的一瞬。
然後,它向後退了一步。
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迅速變淡、消散,最終完全隱沒於黑暗的甬道中,只留下空氣中一絲若有若無的、蘭花般的冰寒幽香,以及地面上一朵緩緩綻放、又迅速凋零的冰晶蘭花虛影。
腳步聲再次響起,這次是遠去,直至徹底消失。
空洞內,一片死寂。
只有七人沉重的呼吸聲,以及心臟狂跳的餘韻。
獵物與獵人的遊戲,從這一刻起,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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