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瀰漫著一種詭異的寧靜,革命的風暴雖然暫時平息,但空氣中依然充滿著不安的氣息。皮耶娜已經在加利費宮工作了兩星期,這裡的生活與她之前的經歷截然不同。
加利費宮(Hôtel de Galliffet)的甜點工作室是她見過最豪華的廚房,大理石工作台光滑如鏡,各種頂級食材應有盡有,精緻的烘焙器具整齊排列。更重要的是,康斯坦絲為她配備了三名經驗豐富的助手,讓她能夠專注於創意設計而不必為繁瑣的準備工作分心。
「皮耶娜,今天的設計進展如何?」康斯坦絲走進工作室,她今天穿著簡潔的黑色外套,棕紅色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整個人散發著精明強幹的氣息。
皮耶娜正在製作一個以凡爾賽宮鏡廳為靈感的多層蛋糕,每一層都裝飾著用糖霜製作的精緻鏡框圖案:「進展很順利,康斯坦絲。下週的外交宴會應該沒有問題。」
康斯坦絲滿意地點點頭,然後神情變得嚴肅起來:「皮耶娜,我有一個特殊的委託要交給你。這可能是你來到這裡後面臨的最大挑戰喔,不過也是最有意義的工作。」
皮耶娜停下手中的動作,專注地看著康斯坦絲:「請講。」
康斯坦絲走近窗邊,望向遠方:「你知道瑪麗·安東尼皇后(Marie-Antoinette)的情況嗎?」
皮耶娜的心跳瞬間加速。作為一個生活在21世紀的人,她當然知道這位奧地利公主、法國皇后的悲慘命運。雖然她上一世的記憶已經讓她全然知道歷史的走向,但身處其中時,這種無力感讓她深深震撼。
「我⋯⋯我聽說她的處境很困難。」皮耶娜小心地說道。
康斯坦絲轉過身來,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明天,她將走完人生的最後一程。雖然我不認同她過去的所作所為,但作為一個女人,我不忍看到她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還要忍受冰冷和孤獨。」
皮耶娜明白了康斯坦絲的意思,她的眼中湧出淚水:「您希望我⋯⋯」
「我希望你能為她準備一份特別的食物。」康斯坦絲的聲音變得溫柔,「不需要是什麼華麗的甜點,而是一份能夠溫暖她心靈的家鄉味道。她是奧地利人,在法國生活了這麼多年,也許最思念的還是故鄉的味道。」
皮耶娜深深地被這個想法觸動了。即使是一個即將面臨死亡的人,也有權利在最後時刻嚐到一份溫暖的食物,感受到一絲人間的溫情。尤其是,她自己本來也是一個經歷過死亡的人,人生最後的時間,一定不好受。
皮耶娜立即開始研究奧地利的傳統料理。她翻遍了加利費宮圖書館中的烹飪書籍,詢問了幾位來自奧地利的廚師,終於找到了一道最能代表奧地利家庭溫暖的料理——清燉牛肉湯。
這道菜在奧地利被稱為「Tafelspitz」,是用優質牛肉慢火清燉數小時製成的清湯,湯色清澈但味道濃郁,代表了奧地利人對食物最樸實也最深情的理解。
「就是這個!」皮耶娜在心中確認,「瑪麗皇后一定在維也納的宮廷中品嚐過這道菜。對一個即將離別人世的人來說,沒有什麼比童年的味道更能撫慰心靈了。」
但僅僅是清燉牛肉湯還不夠,皮耶娜希望能夠加入一些自己的創意,讓這道菜更加特別。她想起了法國布列塔尼地區製作鹹味可麗餅時使用的蕎麥粉,這種粉質地獨特,有著淡淡的堅果香味,如果用來製作麵條⋯⋯
「蕎麥麵配清燉牛肉湯,」皮耶娜的眼睛亮了起來,「這樣既保持了奧地利傳統的精髓,又加入了法國的元素。象徵著她在法國度過的這些年歲月。」
她立即開始行動,選擇了最上等的牛胸肉,加入洋蔥、胡蘿蔔、芹菜和香草束,用小火慢燉。整個過程需要至少四個小時,她必須時刻監控火候,確保湯汁清澈而味道濃郁。
同時,她開始製作蕎麥麵條。蕎麥粉的處理需要特別的技巧,加水的比例、揉麵的手法、擀制的厚度,每一個細節都影響著最終的口感。
「這不僅僅是一碗湯,」皮耶娜一邊工作一邊在心中想著,「這是對一個女人、一個母親、一個曾經的少女的最後敬意。」
夜深了,加利費宮陷入寂靜,但皮耶娜的工作室依然燈火通明。牛肉在鍋中慢慢燉煮,散發出醇厚的香味,而她正在細心地製作蕎麥麵條。
康斯坦絲悄悄走進工作室,看到皮耶娜專注工作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溫暖:「還在忙嗎?」
皮耶娜抬起頭,臉上帶著疲憊但堅定的表情:「就快好了。我想確保一切都完美。」
康斯坦絲走近燉鍋,深深吸了一口香氣:「聞起來很香。你為什麼選擇這道菜?」
皮耶娜停下手中的動作,眼中帶著深思:「康斯坦絲,我在想,無論一個人生前有多少過錯,在面臨死亡的時候,她也是一個真真實實的人……一個渴望溫暖和理解的人。」
她指著正在燉煮的牛肉:「瑪麗皇后十四歲就來到法國,嫁給一個她不愛的人,生活在一個陌生的國度。她犯過錯誤,但她也承受了巨大的孤獨和痛苦。」
皮耶娜的聲音變得更加溫柔:「這碗湯不是為了皇后而做,而是為了那個曾經是維也納小公主的瑪麗亞·安托尼婭而做的。我希望她在最後時刻能夠品嚐到故鄉的溫暖,想起那些還未被政治和宮廷陰謀污染的純真歲月。」
康斯坦絲沒有驚訝為什麼如此熟悉瑪麗皇后,他只是深深地看著皮耶娜,眼中滿是讚賞:「你有一顆善良的心,皮耶娜。在這個冷酷的世界裡,這種善良是珍貴的。」
皮耶娜繼續製作麵條,每一根都做得粗細均勻,長短一致。她知道這可能是瑪麗皇后人生中的最後一餐,所以每一個細節都必須完美。
「你知道嗎?」康斯坦絲靠在工作台旁說道,「我見過瑪麗皇后幾次。撇開政治不談,她其實是個很有魅力的女人,聰明、美麗,只是⋯⋯她生錯了時代,做錯了選擇吧。」
皮耶娜點點頭:「每個人都是時代的產物吧。也許在另一個時代,她會是一個受人愛戴的皇后。可能在香港的話……」
凌晨時分,清燉牛肉湯終於完成了。湯色清澈如琥珀,但香味濃郁深厚,牛肉燉得軟爛但不失形狀。皮耶娜輕輕嚐了一口,滿意地點點頭。
蕎麥麵條也製作完成,每一根都呈現完美的灰褐色,散發著淡淡的堅果香味。當熱湯澆在麵條上時,香氣瞬間充滿了整個房間。1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VOJ9AMRKv
清晨,皮耶娜將精心準備的清燉牛肉蕎麥麵湯裝在一個簡樸但乾淨的白瓷碗中。她沒有加任何華麗的裝飾,因為她知道此刻最重要的不是視覺效果,而是那份來自內心的溫暖。
康斯坦絲安排了可靠的人將這碗湯送到瑪麗皇后那裡。雖然皮耶娜不能親自見到皇后,但她希望這份食物能夠傳達她的敬意和同情。
「她會喜歡的。」康斯坦絲輕聲說道,「能在最後時刻品嚐到故鄉的味道,對她來說一定是個安慰。」
皮耶娜看著那碗湯被小心地帶走,心中五味雜陳。她想起了自己轉生前在香港時讀過的歷史,想起了瑪麗皇后那句著名的遺言:「勇氣!我已經展示了面對逆境的勇氣,難道在最後時刻我會缺乏迎接死亡的勇氣嗎?」
「也許歷史會記住她的奢華和過錯,」皮耶娜在心中想著,「但我希望至少在她人生的最後一刻,有人記住她也曾經是一個渴望愛與被愛的女人。」
下午時分,消息傳來:瑪麗皇后已經完成了她人生的最後旅程。據說她在生命的最後幾個小時裡品嚐了一碗特別的湯,那是她多年來第一次真正露出滿足的微笑。
康斯坦絲來到工作室,告訴皮耶娜這個消息:「她很感激這份禮物。據說她說那是她嚐過的最溫暖的湯。」
皮耶娜哭了。1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0QOPGnx8N
「嗯……」皮耶娜眼中含著淚水,她一直都覺得自己早已經是個經驗老到的老靈魂,生離死別什麼的,早已經看破了。但是面對著早已定下的歷史,面對著總要一死的人,還是忍不住了。但悲傷的同時,也感到一種深深的滿足。1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f13iLS4Qo
她知道自己做了一件正確的事情——在一個充滿仇恨和復仇的時代,她選擇了給予溫暖和理解。
「這就是料理的力量。」康斯坦絲輕聲說道,「它能夠跨越政治立場、階級差異,直達人心最深處。皮耶娜,你用一碗簡單的湯證明了什麼是真正的人道主義。」
康斯坦絲說完就離開了,騰出一個房間讓皮耶娜哀悼。1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uFNYopeNz
那天晚上,皮耶娜獨自坐在工作室裡,看著窗外巴黎的夜景。她想起瑪麗皇后,想起那個曾經在維也納宮廷中無憂無慮的小公主,想起她在法國度過的那些充滿爭議的歲月。
「R.I.P.」皮耶娜對著夜空輕聲說道,「希望你在另一個世界裡找到你一直尋找的平靜和快樂。」
還有點諷刺,作為轉生者的自己,也難保証瑪麗皇后「轉生」到怎樣的世界,真的有平靜和快樂嗎?1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n1l2Rd8xf
這一天的經歷讓皮耶娜對自己的使命有了更深的理解。她不僅要用料理征服味蕾,更要用料理傳遞愛與溫暖,在這個動盪的時代為人們帶來一絲慰藉。
她開始明白,真正偉大的廚師不僅要有精湛的技藝,更要有一顆充滿同情的心。無論面對的是皇帝還是平民,是朋友還是敵人,都應該用同樣的真誠和愛意去對待。
月光灑在她的臉上,照亮了她的眼神。1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jrdfLpUXw
從這一刻起,皮耶娜·蓋兒,不僅是一位技藝超群的甜點師,更是一位用料理傳播人道主義精神的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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